《洗尘》清 歌

2、第 1 章

　　外头是当空的烈日，晒得四周林子里的蝉鸣越发得叫人烦躁。
　　竹屋碧翠，高高地立在树荫里头，虽然狭小，但比起外面的湿热，总是使人感觉舒服许多的。萧涣斜倚在一张竹榻上，漫不经心地摆着手中的折扇，偶有穿堂的凉风拂过，他轻薄的碧色罩衫上便被吹起一缕一缕的涟漪来。
　　手中的折扇虽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扇动着，他的目光却没有这般散漫慵懒，那目光一直落在临窗坐着的女子身上。她亦握着一柄扇子，亦是有些漫不经心地摆动着，只是她扇着的是面前一只架在炉子上的小银吊子，里头咕咚咕咚地直冒着热气，随着那热气飘散开来的，是满屋子的药香。
　　那样炎热的天气，那样滚烫的炉火，那个女子似乎感觉不到一星点的炙热，只是看着吊子里翻滚着的药汁出神。
　　“陌嫣，你究竟是何方神圣，这样的天气做这样的事，不会觉得热么？”萧涣看着她光洁的没有一点汗珠的额头，似是忍了许久，终于莞尔问道。
　　唤作陌嫣的女子又仿佛没哟在出神，听到他的问话，亦不回过头来，只是浅笑了一下，答道：“我自小生于此长于此，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天气。倒是你，这屋里放了个炉子，你若是觉得热，不妨去隔壁待一会。”
　　萧涣从榻上坐起身来，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是笑意愈浓，向着她道：“依我看来，不会只有这个缘由——你真是神秘得很，一个人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些什么，通常都会想出一篇谎话来诓人。你倒好，干脆直截了当地说不告诉我，让我连一点点猜想的依据都没有。”
　　陌嫣并不立刻搭理他，只是用隔着帕子将银吊子里头的药汁倒进桌上的碗中，方才回过头来看他，眼中亦漾出些许调皮又掺杂些许探究的笑意，道：“我不过随便说了一句话，就引出你这一番议论来。听你说的话，也知道你必定是有了什么猜想才这样说的罢。”
　　他望着眼前这个从风沙之中救出来的口口声声说要跟着他报答恩情，却拒绝透露任何来历过往的女子，望着她眼眸中无邪的明净和隐密的狡黠，他的心莫名地一阵恍然。半晌，他还是笑，摆着手中的折扇，起身走近她，俯身向她道：“我的确是有些多话了。不过我可以等，既然是你要跟着我，我自然不怕你不告诉我真正缘由的。”说罢亦不待她回应，兀自走去窗子边上，看窗外那一杆杆修竹滴翠，只留给她一个长身玉立的淡青背影。
　　沈陌嫣只觉得他的一张美丽的微笑的脸突然凑近，她甚至可以在他深黑得不见底的双眸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他那样微微笑着，用温柔的语调气定神闲地说出那样一句话，除了他的自负与淡然，她分明还听出了一点点令她不安的调子——是有隐隐的胁迫在里头么？她不能够确定，但看向他颀长背影的时候，她还是没有能够立即摆脱那么一星点心有余悸的感觉。
　　这样绝美的容颜之下，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灵魂？
　　这个问题，早在他们相遇之前，陌嫣就已经问了自己百遍千遍。只可惜到如今他们已经相处十天，她还是没有找到答案，就像他说的，哪怕是一点让她猜测的依据，她都不曾寻到。他异常动人的笑颜，总是能够将他的心绪完完全全地遮盖起来，教旁人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端倪。
　　想到这里，她不经轻微地咳嗽出来，这才想起去喝晾在那里的药汁。这样炎热的天气，那药自然还是热的，她喝了一口，只觉得苦涩不堪，端着药汁又想起些事情来，顿时心中微微地有些毛躁：出来这样久了，又受了伤，这样拖着，身体怕是要支持不住呢。
　　萧涣听到她咳嗽，不免转过身来，正好瞧见她端着药碗愁眉苦脸的样子，心中一动，不禁笑着逗她：“我到今日才知道，原来所有的女孩子都怕喝药，就连你这样神神秘秘的都不例外呢。”
　　陌嫣没好气地抬起头来，本欲驳他几句以解心中不快，但以望过去，正对上他莞尔的笑容，顿时笑也不是气也不是，于是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还有哪个女孩子怕吃药？”
　　不防她突然这样问，萧涣愣了一下，方才缓缓道：“从前我认识一个你们南陵的女孩子，喜欢哭，吃药的时候也是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逗趣的效益慢慢敛去，眉眼之间笼着淡淡愁绪，却又分明漾出几缕平和的、宠溺般的笑意。
　　她原本是无心地一问，不曾料想到会引出他这样真诚的情绪来，又听他提到南陵，陌嫣心中一动，从心底微微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