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着蜜蜂的天使》姬年华

9、九、事不过三

　　新的一周来临，SEPC集团北京总部的办公室里普遍呈现出一股很强的张力，因为全国各地的老板们都陆续来了。而几层楼的办公间里凡是空座儿几乎都被随行助理们占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互相打招呼，然后偶尔便有人惊呼：“呀，原来你就是×××呀！”在外企里平常大家都是邮件电话沟通，故此常常只闻其声而对面不识。
　　徐魅之的办公室算是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因为老板们去觐见总裁，助理们便来她这儿蹲点，无论如何，她好歹和总裁是同一部门的不是。套近乎的，探消息的，最多的是预约某人私人照片的——徐魅之很无奈，便问：“Julia不是最佳的近水楼台嘛，大家去找她吧！”答曰：“不敢。”她悲愤了：“我更加不敢呀！”
　　就在这样的忙乱热闹里，集团管理层决策会议如约在希尔顿酒店举行了。
　　说是让徐魅之参加会议，其实也只能是个打杂的，尤其因为她协助Julia准备了很多会议相关的议程资料，所以当Julia随从总裁时，她便隐隐然成了会议总协调人，是个人都可以找她，忙得脚不沾地。
　　当天晚上到凌晨才算安顿下来，她一沾床便睡死过去。第二天早上，她没有听到Morning Call，也没听到自己的手机闹钟响，而同房的Julia已经不在了。
　　徐魅之一看时间，顿时心惊肉跳，顾不得愤怒，跳起来急急忙忙收拾一番就往会场跑，因为在当天上午的议程里，是有安排她来做会议记录的。
　　“之所以专门安排这次会议来讨论集团的发展战略，一是想让大家都普遍重视起来，二则也是因目前中国环境的日新月异，集团战略应该与时俱进。在座的各位都是我们SEPC的骨干，也是各专业的菁英，希望大家能真诚地提出各位对集团发展的看法和见解，集思广益，各抒己见。”
　　欧凌志说着开场白，瞟了一眼躬着身偷偷摸摸推门从后面蹭进来的徐魅之，微一皱眉，不动声色地继续最后的总结发言，“前一段时间我已经同各位进行了比较深入的交流，我相信大家心里都应该有了一些具体的考量，都拿出来，只要中肯，实事求是，我们都欢迎！我坚信集团的未来有大家的切实参与，最终会焕然一新的！”
　　徐魅之终于在后排的位置上坐下，听着会议也才开始的样子，偷偷松了一口气，又低眉顺眼地左右瞟了瞟，还好还好，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帅总裁的发言。
　　“我非常理解欧总的苦心，也万分赞同欧总的建议！”营销总监Richard王坐直身体第一个开口发言，说完却又靠回椅背，食指轻扣着桌面，斜睨着正好坐在他对面的徐魅之，阴阳怪气地说，“但是，俗话说的好，小事不行，大事不兴，我看还是请这位迟到的同事发表一下对遵守集团最基本规章制度的看法吧！”
　　一时所有的眼光都聚焦在徐魅之的身上。
　　其实从徐魅之进门Richard就盯上她了。这个小女娃，脾气僵得很，遇事也不学着看人变通变通，Richard想着，就要时常给点颜色，敲打敲打，这样的人才会听话受教。
　　徐魅之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陡然间慌乱紧张是必然的，但回神抬眼一看原来是营销总监Richard，顿时镇静下来。她无视五颜六色或善意或恶意的目光，面对咄咄逼人的Richard，镇定地说道：“对于会议迟到的事实，我没有任何借口为自己开脱。我很抱歉，也在此向大家道歉！”她微一躬身，态度不卑不亢，脸上却依然现出红色。
　　“不过，我不希望大家再因为我的疏忽耽误更多的时间。”她以相当诚恳的语气继续道，“恕我冒昧地说一句，我相信王总一直非常关注时间和效率，所以我本人很期待王总发表自己的独到见解。还是请会议继续吧！抱歉。”她微笑着一点头，坐回身去。
　　Richard很有点得不偿失的感觉，不过经常同人打交道搞关系的人脑子都很灵活，他哈哈一笑，面不改色地接口道：“我要代表我们营销部门对Lois的坦诚表示感谢。说到效率，的确一直是我们非常关注的，可是现实的困难有多大，我相信各位同仁老板们都是知道的，我也多次反映过的。”
　　然后又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说道，“就拿我们营销市场部来说，我们自己要考虑销售额占有率，工厂向我们要订单，财务部找我们要利润又要严格控制费用，审计和法务要查我们有没有违反商业道德，IT规范上又要求我们按部就班走流程，这一桩桩一项项，哪里能出效率！”
　　“所以，在这么重要的会议上，还希望各位服务支持部门的同仁们多多替我们一线销售部门出出主意呀！否则销售这把剑磨不利，什么战略都是虚的！”
　　欧凌志一直不动声色地听着，听到这里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却又听有人马上附和，“是啊是啊，我们就算是个剑客，总这么被人掐着脖子，想斗气十足挥剑即有斩获也不可能呀！您说是不是啊Lois？”
　　说话的人是Richard手下的一个红人，当初正是此人的一份销售订单被徐魅之给reject了。那单实在亏损得厉害，也不是所谓有影响的大项目宁可亏损也要抓来博个名声，又正好在她的权限之内，她便果断地拒绝了他进一步的申请。后来Richard却亲自打电话来说情，她便让直接发邮件过来解释，但他却没有这么干，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现在还被记恨着！徐魅之其实很尊重销售部门的努力和艰辛，但正如她从财务数据中看到的，再也不能为了获得一分收入而先期支付十分的成本，而销售员照样拿奖金！想到这里，她选择不当鸵鸟，接言道：“您说的很形象，我也很赞同。我人微言轻，不过还是忍不住想表达一下自己的观点，还是回到老话上，是要利润还是要业绩？目前咱们集团的实情，就是躺在表面漂亮的业绩上沾沾自喜，止步不前。实话实说，销售部门的绩效考核标准以及奖励措施有待改进了，至于随之而来要采取的措施，我想只要是为公司的发展考虑，其他支持部门的同事们都是会全力配合的……”
　　“喏大一个集团长期确定下的制度，是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随便说改就改的嘛？”Richard一脸倨傲地打断了她的话，讽刺地说道：“你的确还不够格在这里说话，你知道什么！”
　　徐魅之不以为意地呵呵一笑，看也不看他，慢慢起身环视会场一周，最后视线却落在欧凌志脸上，只看着他心平气和地说：“曾经有人告诉我，如果你知道如何利用无知，无知就不是一件坏事。”她看到欧凌志似是一愣一挑眉，于是更加理直气壮地笑道，“而且，我还记得他说，你必须经常以无知的状态去处理问题，而不能用老经验产生的套路去处理问题，因为你自以为拥有的知识经常是错的。”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欧凌志，一字一字地问道：“总裁，您觉得呢？”
　　然后转而冲Richard咧嘴一笑。
　　我不怕你。
　　她似是在这么无声地说着。
　　一时会场里静得只剩下人们细微谨慎的呼吸声，大家似乎这才想起，原来这就是那个敢给高层发邮件痛批陈弊的徐魅之。而更重要的是，新总裁一来就实质性地提拔了她。
　　徐魅之不等欧凌志答话，接着道，“更深入切实正确的话我能力有限的确说不了，在座的各位都是实力派领导，我更希望能把握这次难得的机会聆听专家们的意见！也谢谢销售部的同事给我说话的机会！”说完便坦然坐下。
　　会场里依然安静无声，似乎都在等总裁的态度。
　　欧凌志默默地环视了一圈面前满满而坐人心各异的下属们，最后看了一眼Lois徐，眸光暗沉，果然是个嚣张的女人。
　　但是事不过三！他勾起一丝似有若无混沌不清的笑意，坐直身体，缓缓言道：“我已经说过了，各抒己见，集思广益，在座的都可以畅所欲言，无论职务高低。”
　　看了看反应各异的几人，他面无表情地对着徐魅之坐着方向说：“请记住你们几位现在的职责，认真做好会议记录！”
　　会议至此才算进入正轨。由于销售部的提前发难，大家普遍都嗅出这次会议原来不仅仅只是战略定位问题的革新，更深层次的恐怕是内部改革涉及的权力更迭与利益的重新分配。于是讨论异常的激烈深入，但偶尔一争吵便有偏离轨道的麻烦，欧凌志只得时而听取大家的意见，时而还要置身事外冷静地引导大家回到正常范围。
　　当又一轮议题兴起，徐魅之们大叫辛苦之际，欧凌志却不禁走神回想起周末同雷创战略咨询公司的老总会谈的情景。
　　意味轩的环境还算比较适合谈事，欧凌志比雷创略早一点到，一是因多年的商场生涯，到陌生的地方会提前一点时间以便从容熟悉环境的做法已养成习惯，二是因着对方的年长与揣测的身份，虽然以双方合作的立场与地位来看，完全不必如此的。
　　所以当雷创准时赴约而来，见着位置上已然有人悠闲在座时，顾不得客套，走过去连声笑道：“好！年轻人好才俊！我是雷创。”
　　欧凌志在见到来人的同时也起了身，听他的言辞虽略觉好笑，但也很欣赏商场上难得的豪爽与直率。他便也没多客气，慢慢进入话题聊起来。
　　说到后来，两人也都是德鲁克的忠实拥趸，却在关于他提出的“重点在于该做什么而不是如何去做”的观点上出现了一些小分歧。欧凌志说：“我认为这正是一个关于企业战略定位的问题，首先要确定能做什么，希望能达到什么程度，这是战略方向问题，而做什么，却是方式方法问题。”
　　“呵呵，你也许不知道，正是今年三月，国内一家只是专门生产包装纸的企业在香港成功上市，而最近被纳入摩根士丹利标准指数成份股，也成为香港恒生综指成份股，只用了十年的时间，做到全球行业内最大。”雷创诙谐地笑着补充道：“当然现在只是之一。他们的老总曾说，不在于做什么，而在于怎么做。你来点评点评。”
　　欧凌志略一考虑，不容置疑地答道：“这对创业可以，那时候的确需要想方设法利用固有资源来获得一些发展。但是，到了如SEPC集团的发展阶段，积累了相当资本，获得了足够的资源，而中国机会又多，集团内部总有一股想向多元化发展的势力，目前虽然大体还是在总部的框架下坚守单一行业发展，但是行业内专业化分工也越来越细，很多个生产环节，我们根本就不具优势。”他顿了一下，接着道，“那么，无论是保持现有行业的竞争力还是多元化发展，都要确定一个‘做什么’的战略目标，下一步，才是怎么做。”
　　雷创频频点头，大笑道：“好啊，虽然咱们的位置有点颠倒了，作为要为你们提供服务的咨询公司，本来应该是你来考考我的，呵呵。不过，我们已然达成共识，我只说一句，‘最糟糕的是什么都做，但都只做一点点’。”
　　“这必将一事无成。”欧凌志会心一笑接了下去，两人相视大笑，一齐举杯道，“来，先干一杯，祝我们合作愉快！”
　　那时欧凌志才起身郑重地将留有自己手机号码的名片递给了他，雷创不以为意地了然一笑。后来在雷创的坚持下两人已是称兄道弟，颇为亲热。
　　此时欧凌志听着下属们已分为几大阵营逐步有所实质的讨论，慢慢作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