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在》Anker

1、第一章 重逢

　　傍晚，孟辑静静地靠在天街的栏杆上，眺望着高楼夹缝中的天际线。大学毕业五年来，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看着车水马龙，看着万家灯火，想着为自己的存在找一个理由，一个至少能说服他自己的理由。他曾经想去出个家，试试红尘还有什么眷恋的。然而这个想法只在他脑子里滚了一圈，像老虎机一般给他滚出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让他的心脏狠狠地抽动了几下，他只得赶紧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
　　夏天的衣服单薄，手机的振动清晰地传递到孟辑的神经末梢上。他从裤袋里掏出了手机，许久不见的高中同学古今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我回国了，有空见一面吗？”古今的微信措辞简洁，标点符号也带得整整齐齐。
　　“行啊，古学霸终于归来了啊。”孟辑想是这么想，不过输入法好像有心和他作对，直接打成了鬼来了。
　　不过对面的知识分子并没有和他一般见识，回道：“明天下午两点，天德那家牛肉汤馆见？”
　　孟辑和古今在一座城市念的大学，虽然不是同一所，但都在大学城。天德是他们大学城里的一个商业中心，其实基本就是个美食中心。大约是在德五年的古今，每天都只能啃面包和香肠。一回国，就迫不及待地杀回学校喝汤。
　　第二天，孟辑准时赴约，不过被德国严谨守时氛围熏陶了五年的古今居然迟到了。
　　“你怎么在德国这么多年，还学会了迟到？”孟辑想起高中时代精准到秒的古今。
　　“朋友，21世纪了还讲刻板印象？”古今说话依旧是年少时沉静的样子，像古今这般似乎很早熟的人类，好像很难跟“变化”这两个字扯上什么关系。古今跨进长条凳，坐了下去，不带喘气地跟老板娘要了一大碗牛肉汤，多加一份牛肉、加一张饼……
　　“古博士在国外这么辛苦啊。”孟辑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在德国按时毕业率这么低的地方，七年从学士变成博士，个中滋味和付出恐怕只有古博士本人才知道。
　　“对啊，我都瘦了。”
　　孟辑上下打量了一下，以古今一直都没几两脂肪的身材，真看不出她瘦了。
　　“孟辑，我在多哈转机的时候，遇见了嘉柔。”古今自在地从筷筒里抽出了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孟辑。孟辑觉得古今还是变了一些，现在都学会主动挑起话题了。
　　“嘉柔？噢噢，高二你那个上铺啊。”孟辑回想了一下，不过他并不是很想跟古今聊老同学们的故事。
　　“嗯，她现在在法国念法国文学，她之前攒了笔钱，现在重读本科了。”
　　孟辑回忆起高二第二学期，过完清明，楚嘉柔就突然不来上课了。等他们升到高三，发现楚嘉柔还在高二，只不过从理科班去了文科班。
　　孟辑笑了笑，说道：“洒脱。”他有些羡慕楚嘉柔。当他觉得自己已经逐渐发展成一个畏手畏脚，做一件事都要考虑好久的成年人后，他的同学仍旧有着重新开始的勇气。
　　“于恩远也快回来了。”古今吸溜着粉丝，漫不经心地说道。
　　孟辑呼吸一滞，“于恩远”这个话题果然还是逃不过去，但古今难道不知道他们已经分手五年了吗。孟辑并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话说你怎么知道我留在榆州？你之前都很久没联系我了。”
　　“于恩远跟我说的。”古今又成功地把话题紧紧锁定在“于恩远”这三个字上。
　　他知道我在榆州？他怎么会知道？孟辑的大脑叫嚣着。心脏像被打了过量的强心剂，孜孜不倦地为孟辑的脸添加着赤色。
　　孟辑半晌没搭话，古今抬头看他，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于老在德国过得真是惨。”古博士即使是博士，但对人类尴尬的感知力依旧非常弱，“话说有次大风季刚过去，冷得要命，我去看他。我居然发现他家的窗户玻璃被砸了一个大窟窿，房间兼职没法待。后来和他上街玩，居然有人朝他吐口水。”
　　“古今，别说了。”孟辑局促不安。
　　“这些他都跟你说过是吧，哎，赖我，浪费时间了。”
　　孟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古今的脸上浮起一丝疑惑。要是几年前，孟辑看到这个表情一定会笑，在古今脸上实在太难看到这样的表情了，但现在他完全没有笑的欲望。
　　“对啊，我们都分了五年了。”孟辑苦笑道，目光停留在桌上的汤碗，似乎要把汤碗看穿。
　　古今直直地看着孟辑，说道：“我后来才知道，有两个妹子跟他表白，他毫不犹豫地跟人家说自己有男朋友。他那个城市很小，消息传得很快。他这几年的手机锁屏还是你们的合影，我还问过他腻不腻。现在你跟我说你们五年前就分手了？”最后一句话，每个字似乎都是从古今咬紧的齿缝中蹦出来一般。
　　孟辑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原来到哪儿都不被接受啊。”
　　古今忽然就明白了，她本来紧皱的眉头忽然放松，摇了摇头说：“你们人类真的很麻烦。无论在哪儿，遇见和你观念不同的都很正常，但他们算个屁。”
　　孟辑在听到“你们人类真的很麻烦”这句话后，感叹这位姑奶奶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地毫无长进，内核不带一点质变的。不过再古博士眼里“算个屁”的人在孟辑眼里可完全不是“屁”。
　　古今端着比她脸还大的汤碗，咕咚咕咚地喝着汤，颇有些“借汤消愁”的架势。两人都没了寒暄的心情，安静地喝完了牛肉汤。
　　出门时，孟辑问道：“还走吗？”
　　“指不定，看机会。”
　　“有空再一起出来。”
　　“行，那我先回家了。”
　　两人在汤馆门前分了手，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孟辑！”
　　孟辑转头看着古今，问道：“怎么了？”
　　古今快速地眨了几下眼，抿了抿嘴，说道：“没什么，多见面。”
　　“好。”
　　孟辑一连在工作里泡了五六天，每天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疯狂码代码。孟辑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毕设导师的工作室里做项目。工作比起很多996，甚至007的大厂来说，还是清闲不少的。
　　见过古今之后，孟辑每天都盼望着自己能累到睡着。睡前只要有一丝松懈，“于恩远”这三个字就会从身体某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折磨他的睡眠。连上下班这么一小段时间，他都能想这三个字想到窒息。已经有五年没从别人的嘴巴里听到这三个字了。他以为自己在听到也不会有任何情绪起伏，然而强烈的身体应激反应告诉他，他根本忘不掉。
　　学弟学妹们看着自己永动机般的大师兄，都被吓坏了。学弟学妹们看着孟辑极差的脸色，也不敢劝，只能每天陪着大师兄加班加点。终于在第五天他们的救命稻草——吴老师出差回来了。
　　吴老师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拎着孟辑出了工作室，边拎边说：“孟辑啊，老师这么多年，都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劳动法上不允许的事情，我可不干啊。”
　　“老师，我是自…”孟辑那句自愿的还没说出口，就被吴老师踹出了工作室，并且吴老师迅速地锁上了门。
　　孟辑呆呆地站在走廊上，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不想回家，一个人待着不行，没法分散注意力。最后他又去了天街。
　　夏天的天光总是熄得很晚，孟辑已经觉得自己待了很久了，然而太阳就跟他一样，仍勤劳地工作着。
　　到了下班点，天街上的越来越多。孟辑数着自己身后的脚步声，总算把自己的注意力分散了一些。
　　“孟辑！”夏日的暖风，送来一个让他心悸的声音。
　　想很多电视剧男主一样，孟辑盲人般地转过头去。在看到一个穿着白色T恤、黑色长裤和拖鞋的男人后，孟辑的眼睛焦点瞬间锁定了男人的脸。
　　他瘦了，但也更结实了。
　　孟辑楞在原地，他很想上去抱住那个男人，但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他不配。
　　男人笑着走上前，轻柔地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快地说道：“是不是想抱我啊？”
　　是。
　　这个在孟辑心里隐秘安静地住了十二年的男人，已经从他眼里丢了五年了。
　　岁月这个沙漏的流速真是令人惊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