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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少年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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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素却没有听见晓旭的叫声,只觉得周身冰冷,怔怔地走前几步挪到阳光里。呆立半晌后猛地一个激灵,感觉那阳光太烈,而自己却像一只只能游走在黑暗里的鬼魅,被那光明一抚,周身就像要着起火来,钻心的疼。
原来豆蔻少女的痴心一片,竟是见不得光的么。
于是又重新缩到了楼边的角落阴影里。冰冷便又趁虚而入,灵素无意识地蜷起身体,倚着墙,极慢极慢地坐了下去。
天地之大,竟无处可遁形。
“……”晓旭默然,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灵素,形销骨立,神灵空寂,蜷起来的身躯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死去了一般。
也不知能做什么,就轻轻走过去在灵素坐下来。解不了她那心结,便陪着吧,有个人陪陪也能觉得好些。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晓旭才知道,原来那愁苦也真的是会流动的,一点点从灵素身上流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没在里头。
这会子也快到午休了,教学楼边来来往往的人也多了起来,好在一个个都归心似箭行色匆匆,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蜷缩在角落里的灵素。一直等人不来的歆念此时也寻了过来,见了这阵仗心中一惊,无声地丢了个询问的眼神过来。
晓旭便也无声地苦笑着摇了摇头。
歆念也摸不着头脑了,顶着一头雾水瞧向眼神涣散的灵素,心思急转。思量间余光瞥见经过身边的龙城,登时灵光一闪,想起灵素说的与他声音神似的人,猜到了缘由。
这可是个死结啊,歆念暗叹,而且还是灵素一厢情愿,自己亲手打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心结,必得灵素自己解。这么想着,歆念也在灵素的另一边坐了下来,心中有了些计较。
拉过灵素的手握紧,缓缓说道:“你总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你知不知道还有一句,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灵素你听,这落花与流水,又有哪样是真有情的?倘若机缘巧合胶到了一处,便你侬我侬着欢好一场;倘若今生无缘,则落花自缤纷,细水自东流,谁也不依着谁,不念着谁,各自都是一个世界。不好么?”
歆念声音轻缓而清晰,一个字一个字狠狠敲在灵素心上。
这便是,穷通前定吧……恍惚中,灵素听见自己轻轻地想。四年鼎盛韶光都被自己用来苦苦张罗,穷尽了心思追着那个人的脚步,寻那一点点落花意、流水情,为此不惜与老爹翻脸较劲,赌上一个未知的前程。
殊不知落花也好,流水也罢,末了都不过是一声春去也的长叹,叫人把阑干拍遍,也只能独自向那东风泣去。到头来,竟是几度秋凉,大梦一场。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如今,是该把这乐不思蜀的他乡异客叫回来了。
涣散的眼神一点一点收回来,焦距对到了歆念眼里。
歆念见她回神,心先放下了几分,抓紧时机又接道:“韶光难留,人生苦短。这一生又能有几次高中,几个四年,几回十七岁?盛年不常在,一日难再晨啊。”说到这里,突然心里一动,握着灵素的手紧了紧,语速也加快了,“灵素,归去来兮,归去来兮啊!”
灵素想起来了。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前几日,不正是自己拿了这篇《归去来兮辞》给歆念看,大发感慨说,可惜没有早生个一两千年,否则定要会会这位质性自然的五柳先生,会须一饮,不醉不归。说这世上,名、利、情都只是一个字而已,生而为人,安能为口腹自役?而人这一生,又有何事比得过那衔觞赋诗之趣,去留无意之形?众人皆以为那桃花源在那不可寻得的水穷林尽处,却不知真正的桃花源便在那环堵萧然,箪瓢屡空时,仍能忘怀得失的人心里。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
呵……彼时说得那般慷慨激昂,如今又作这萎靡不振,一蹶不起的样子给谁看?作茧自缚了四年,还当不够么?
灵素就突然笑了起来。上一秒还面无表情,神色涣散,周身都散出死气的人,下一秒便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不是无奈苦笑,也不是桀桀冷笑,是好似一瞬间听见了很好笑的事,不可自抑地哈哈大笑。
这笑得实在突兀,直把身边听得一头雾水的晓旭吓得仰面翻了过去。
于是歆念也笑了。寂静的校园里,少年人的笑声传出很远,很远。
笑声中,灵素告诉自己,四年,将近生命四分之一的时光,够久了,该放下了。
便放下吧。
笑够了,灵素就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拉上歆念往校外走去。午休时间到了,妈妈赶着叫她们回家吃饭。
余下晓旭狼狈地爬起,再次感叹女生真是自己无法理解的物种,急急忙忙追了过去。
走到办公楼前遇到了老罗,三人恭敬地打了声招呼,老罗端着一张脸叮嘱了一声路上注意安全,三人便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这才转身继续走。
老罗目送着三人的背影走远,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两天的高考,赶考的学生与监考的老师俱是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弦绷得紧紧的。强自压抑的焦躁虚浮就从身体氤氲到空气里,仔细闻去,透着一股腥咸。
许是闻多了这样的空气,留下来服务的灵素一班人也都被沾染得心浮气躁,根本沉不下心自习,或单独一人百无聊赖地翻着闲书,或三三两两低声细气交头接耳,小小的教室里人声嗡嗡着来回滚动,合着偶尔的书页翻动之声,震出一声共鸣。
站在后门监工的老罗看不下去了,抛却自己游侠隐士的卧底身份怒吼一声:“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已经高三了!”
把灵素身边一直在偷偷私会周公的同桌吓得一个激灵,揉着惺忪的睡眼问:“我一觉竟然睡了两个月过去么?”
终于终场铃声尖锐地响起,所有人都绷着的那根弦应声而段。喜怒哀乐,酸甜苦辣,人生百味与七情六欲都在一瞬间如开了闸的洪水般奔涌而出,澎湃着奔上了离别的舞台。
大幕缓缓拉开,这一场生活的大戏,没有人是旁观者。
或许,本该是忧伤的。这是人生中最大的一个十字路口,简单的一个你向左,他向右,便有可能从此天南地北海角天涯,再不相见。
可,少年人那满怀书生意气被这小小校园的一圈围墙幽禁了三年,一朝得释,那勃勃英气就以摧枯拉朽之势呼啸而出,那个名叫离愁别绪的小球不小心撞上,便获得了巨大的反向动量,瞬间就被弹飞了。
于是这一群风华正茂的少年人,就在这名叫离别的舞台上,演出一场场狂欢来。
薄情最是少年时。
那边那些刚被放出牢笼的学子们正上蹿下跳地发泄着最后一点郁愤,这边灵素他们不动声色地搬进了高三教室里。
课桌板凳书本,搬了一次又一次,可教室里始终听不到丝毫人声。大家因了教室门口挂着的“高三2班”不约而同地沉默,空气中泛滥着窒息的压抑。
灵素坐在新位置上看着窗外空白的三叶草田,突然怀念起以前窗外的那棵因为遮挡视线而总被自己嫌弃的合欢。
扎根泥中,立足于此。十几年光阴如一日,迎来送往,不动声色的瞧着学生如流水一般一波一波走过。三年,是学生在这园子里的全部世界,对它却只是一簇新叶,几道年轮。日复一日,悄悄生长繁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任尔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说到底,它们才是这园子的主人,每一届学生,都只是它们身边的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灵素站起来,没有叫歆念,一个人往外走去。
她想回去看看它。
出了门,几步便走到树下。六月初夏,正是合欢的花期,合欢花艳,自开时就带了一股富贵气,极盛时满树都是大朵大朵的殷红,随着微风轻轻摇动,就算被那微风吹得摇了下来,也仍要招招摇摇地在空中飘舞一会才落到地上,满身尽是奢靡。
灵素站在树下,几朵新凋的花就落到她身上。也不去拂,就那么静静站着,这安静倒把那一树奢靡的浮躁压下去不少,远远看去,竟似融成了一体。
原来一人一树,也能自成一个世界。
静默许久,灵素慢慢蹲下身,轻轻捡起一朵落花,复又缓缓站起,低低叹了一口气。感觉那被弹飞的离愁别绪,此时都聚到了她身上。
她想,那个人,马上就要走了啊。
她以为自己放下了,以为自己可以一笑置之,以为从今以后都不会再患得患失,悲天悯人。可是她终究高估了自己,她只是一个站在十六岁的尾巴上的孩子。宠辱不惊,去留无意的圣人境界,她做不到。
情窦初开的年纪,心中开出的第一朵花,却在尚未开放之前,便已凋零。她放不下,也不想放下。
可她又什么都做不了,近在咫尺,仍然什么都做不了。一股无力感袭来,灵素突然理解了当年黛玉葬花时的心情。睁眼就能看到,伸手便能触到,可始终无法阻止它们飘落,于是亲眼看到,反而变成了一种残忍。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如花美眷,也抵不过那似水流年。韶光最是无情啊。
灵素突然很想写诗。为自己,也为这遍地残红之中的一缕葬花魂。
于是就走回教室,提笔写下盘桓在脑中的题目——《葬花女,葬花魂》。自己心中难诉难说的情思,便借着黛玉之口,缓缓诉来——
“红线牵着的姻缘
一头系在我心上
一头连在天边
那天边的人儿啊
你可听得见?
那天,我独自在花园
看落红满地,看花枝离散
想香残玉殒,想红消香断
韶华无情人有情
岂料有情却被无情恼!
那天,我们埋下香冢
埋下一地芬芳
一同埋下的还有你我的誓言
你可知道啊
莫失莫忘不离不弃的金玉良缘
你我怎能改变!
纵然两情相悦
纵然海枯石烂!
春残花落、花落人亡
又有谁人爱、谁人怜?
那夜,秋风萧瑟,秋雨凄冷
我泪洒窗纱不堪对那湘竹斑斑
你来了
冒着秋雨来了
赶走了寂寞,没有了孤单
可是,同样是一个夜晚
我烧掉了所有的诗稿
也烧尽了这一段孽缘
从此你可就再也见不着我的泪痕阑干!
残红飞泣,枯荷听雨
往昔的一切,瞬息又成了幻影
水流花谢,轮回无情
岂料更无情的却是那穷通前定的姻缘
我不甘心啊!
这根红红的线
一头系在我心上
另一头我看也看不见
原来你我
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
就让我最后说一句
“宝玉,你好……”
来彻底埋葬我们前世今生的这一段姻缘
”
情郁于中,发之于外,灵素也体验了一把才思泉涌,落笔如飞的感觉。此时才知道原来直抒胸臆与为赋新词真的是两个境界,这般酣畅淋漓,可是比那强说愁时的绞尽脑汁痛快多了。这么一想,便隐隐有些自得,先前的幽怨也减了不少。再从头浏览了一遍,便回身把本子抛给了歆念。
少年心性,得了好东西总要呼朋喊友一同观赏,于那或真或假的赞叹里,攫取一点优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