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枝》荼蘼霜晓

9、政党 他的师父，

　　“老师。”子愈张了张嘴，“我和您说过的，我总要去变得有能力起来，好做我要做的事。”
　　柳昭看着他，许久缓缓道：“子愈，告诉我，你为何要决定要随我入世？”
　　陆子愈抬眼看着柳昭，眼里的光芒微微亮起。
　　明明是还略显稚嫩的少年音色，却是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与沉稳：“可能有些自大，但是我希望天下可以安宁，海晏河清。我也希望人人都能像我这般幸运，能够自由自在地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末了，他又补充道：“无论在什么地方，又或是什么时间，就算不是宋家河山，都是如此。学生知道，或许只有入仕才能了却这个愿望。”
　　恍惚间，眼见画面与记忆中的重叠，浅色衣衫的少年目光明亮：“唯愿人间太平，季之立誓，永不失本心。”
　　柳昭有一瞬的恍惚，眼前的少年，仿佛让他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我告诉你。”柳昭脸色慢慢沉静，“为人臣，辅人君。即使君主不通人情，不尽人意，为人臣子的都应当尽心竭力。君不明，是君昏聩，而臣不明，是臣自亏。”
　　“但是，这不是要你认死理，亦不是死忠。”柳昭的目光越过窗棂，目光微微放空，“臣子效忠的，实际并不是君主。”
　　而是自己誓言天下安定，政治清明的初心。
　　当一位臣子不愿坚守初心之时，那么他对皇帝便自然也不会再忠心。
　　“所以......这个问题我回答你。”柳昭收回目光，“值得。”
　　陆子愈微微一怔，又咧开了嘴。
　　“学生明白了。”
　　大齐政治昏聩早已不是一年半载，外朝祸乱不说，内朝也是无比混乱。
　　这些年，朝中早已暗自分成几派，乱党林立。或者说，是正大光明地争夺抢斗。
　　京政，方畿，以及中立。
　　顾名思义，京政派，是以中书令苏程，尚书左丞柳昭，尚书右丞苏少卿，兵部侍郎言广等几位重臣为首的一派臣子，倾力挽救齐朝倾颓之势。
　　而与之对立的方畿派，便是以户部尚书顾研等人为首的一众臣子。
　　说他们祸乱朝政，蛊惑君心也不为过。
　　而剩下的一众大臣，则是或看热闹不嫌事大或按兵不动静静观察的中立者，以中书令吕符为首。
　　陆子愈微微垂下眼睛。
　　有些事情，他不是不愿说，只是不能说罢了。事实上，他知道的东西要比柳昭以为的多得多，柳昭深谋远虑，却也着实善良。
　　他知道柳昭其实很特殊。严格来说，柳昭并没有怎样明确表示过他站在那一边，正如所有人知道的，柳昭从不站派，从不结党。可即便如此，大家也都心有灵犀地将柳昭自动划入了京政派之中，并且暗自以他为首。
　　柳昭名声清白，自然不畏他人如何谣传，他向来行的直坐得正，又怎会如此在意他人想法。若太瞻前顾后，那也就不是柳季之了。
　　他的不留情面在朝中多能得罪人，陆子愈也是知道的。
　　他的一视同仁能如何救起一个人，陆子愈也是清楚的。
　　他的老师是世间纯洁之人，本不应被这人事污秽所沾染。
　　陆子愈心里知道，他要入仕，并不只是为了他告诉柳昭的天下太平。
　　他也想有一天，他能够与柳昭并肩站立，甚至站的比他更高，才能不负在梧桐树下的那惊鸿一瞥。
　　才能......让他的家人不被蒙害，让忠心不再被污蔑玷污。
　　或许那一眼，终究不可磨灭了。

　　王选到达尚书府门口时，早就有人在那里等候。
　　门口少年向他行过一礼，客气温和：“可是吏部侍郎王大人？老师等待多时了，请大人移步茶厅。”
　　老师？柳大人什么时候收了个学生？王选有些惊奇。
　　见王选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自己，陆子愈微微一笑：“大人请进吧。”
　　柳昭就在议事厅内，王选进去后，陆子愈便为他们带上了门，走远了。
　　现在他还不能入议事厅，但总有一天，他可以像如今出入议事厅的官员一样，与老师对坐饮茶，挥斥方遒。
　　次日，征粮令便从朝廷下达，发向全国各地。
　　有御史台助力，此次赈灾可谓是雷厉风行，再加上中央几位重臣的支持与皇帝的许可，政策下达十分顺利。
　　可柳昭心头还是隐隐有些不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次赈灾似乎会再生变故。
　　在征粮令下达的第三天，柳昭终于决定暗访江东。
　　陆子愈推开房门进去时，就看到柳昭正神色清淡地对老管家交代着什么，管家则不住点头应是。
　　“老师？”陆子愈有些迟疑地敲了敲房门。
　　柳昭回过头，轻轻点头。
　　子愈见此情景，也反应了过来：“老师......是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吗？”
　　柳昭对老管家微微一笑，老管家点了点头，便走了出去。
　　见子愈还望着他，柳昭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嗯，为师打算去江东一趟，那里水患最为严重，需要多加留意。”
　　“你一个人去吗？”陆子愈微微一愣，有些焦急，“不带护卫......”
　　“你随我同去。”柳昭打断了他，语气消去了些许冷清。
　　陆子愈愣住了。
　　柳昭给他了一点时间反应，又徐徐道：“此次离京，是暗访江东，带侍卫不方便，也不与其他官员同行，只我与你二人即可。会有暗卫跟着，不用担心安全。”
　　“......老师，我......”
　　“子愈。”柳昭摇摇头，“我知道你应当是有自己的主意的，但我想着此次带你出去，便也可以算作历练，你既决定要入仕，便要慢慢开始接触这些，所以便擅自为你做了决定......”
　　闻言，陆子愈急急向前几步，离他近了些，急切道：“老师如此考虑，学生怎会埋怨！学生只是没想到，您竟愿意带我去......老师放心，学生不会拖累您的！多谢老师愿意让徒儿随行！”
　　他的神色不似平时从容，而是带上了兴奋与激动，映得他的脸颊微微发红。
　　柳昭微怔，回过神便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他也不是完全放松了警惕，虽然想来平南王应该不会有心力再去做什么安排，但他还是暗中观察了陆子愈几日，除了发现这孩子有些心事重重外，并没有发现其他不妥。
　　陆子愈确实是他满意的那种学生，聪慧灵通，也有着他欣赏的敢于尝试的勇气与对师父长辈的关心尊重。
　　因此此次出行，既是隐晦的试探，也是对他的锻炼。
　　他如今不过十四五岁，数年后，朝廷是否又会多出一位指点江山的能人臣子？
　　柳昭微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
　　他期待着陆子愈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