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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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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昭穿过花厅,远远便看见一颗梧桐立在院子中央。
此时正值落叶时节,梧桐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为这后院又增添了几分萧瑟之意。
待二人走近,才发现梧桐树粗壮的的树干后似乎有人影窸窣,像是有一个人正蹲在树后不知在做什么。
柳昭放缓了步子,但脚下落叶碎裂的清脆声响还是惊扰了那人。那人闻声抬头,一双清澈的眸子便直直撞入了柳昭双眼之中。
是个少年,跪坐在落叶之中,正捧着一本破旧的书翻看着,像是把树叶当成了垫子坐在那里。身上的衣物沾上了灰尘,并不十分干净,但看起来很整齐。
少年仰着头,愣愣地看着柳昭,居然就这样失神了许久。待柳昭走近,他才回过神来。
柳昭细细打量了这少年一眼,面上仍是一片风轻云淡,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这位……”
“哦,大人,这是府中收养的孩子。”
“收养?”
似乎没有听说过平南王有子嗣,收养一个倒也不足为奇。
“是啊,之前在岭南,这孩子困在一个山匪窝里,我们行军路过将他搭救出来。他没有父母也记不清家在哪里,想着我府上也没有子嗣,就把他收养在了府中。”陆铮低着头。
那孩子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柳昭看。
“多大了?”柳昭看着他,问道。
那少年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柳昭是在问他:“……十,十四。”
“也不小了……方才看你读书,可还识字吗?”
“识字的,王爷教过我。”
少年看向陆铮,陆铮也忙不迭点了点头。
柳昭点点头,想着不再打扰少年读书,便要离开此地。但走出几步,却发现陆铮没有跟上来,而是愣愣站在原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抬头喊他:“柳大人!”
见他神色慎重,柳昭也停下脚步。
那少年也站在原地,直直望着他。
像是思考了许久,陆铮才艰难开口:“大人……您也知道,我现在空有其名,自身难保,这王府说不准就被陛下一窝蜂端了,自前段时间清剿,我就开始陆陆续续遣散府中仆从,现在只剩了两个照顾起居的老奴与这个孩子……”
“两个老奴实在年老无力,我只得让他们留在这里,但是这个孩子还小……”
他似是用了许多勇气才说出这段话,眼眶都憋红了。
他是还有话要说,柳昭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向那少年,发现他也是低着头,手指攥紧了衣角。
“大人……我知道这要求过于唐突,但还请您照顾这孩子……”
柳昭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陆铮一僵,脸色隐隐透出灰败之色。
“我问你。”柳昭面向少年,“你如今可有什么打算?要我收下也罢,你须得给我个理由,一个我值得收下你的理由。”
陆铮眼睛一亮:“大人!”
少年也瞪大眼睛:“我……”
“说吧,我为何要收下你?不必恭维我,只说你的打算就好。”
“我……”少年盯着他,突然大声道,“我要活下去!我知道柳大人您很厉害,也知道现在王府的情况,我需要依靠您,给我一个容身之所,我才能活下去,我不能辜负王爷的期望,终有一天我要出人头地……我不笨,也愿意学,大人以后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打杂……”
听着听着,柳昭突然噗嗤笑出来了,他眉眼弯弯地看着少年,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脑袋:“行了,跟着我倒也不至于去打杂,养一个孩子的钱柳府还是有的。”
少年愣住了,陆铮也愣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柳昭看着少年。
“子愈!我叫陆子愈!”子愈有些兴奋的样子,他看了一眼陆铮,陆铮也和他一起笑了起来。
“大人真是……”陆铮悄悄揉了揉发红的眼眶,似乎是觉得自己一把年纪红眼有点丢脸,忙掩面擦了擦眼泪。
柳昭笑意慢慢平息,对着子愈伸出了手:“走吧,我明日就要离开,到时候你随我一起进京,对外,我会告诉大家你是我的学生。”
柳昭其实不常这样教导别人,即使朝中有同僚请教,也是谦恭推脱。一来他自身资历尚浅,年纪尚轻,随意指点,是为不敬。二来他家中极重礼数,若不为师长,便不轻易指点他人。再者,他本身性子冷淡,也不是那种好管闲事之人。
除了有时,遇到那种聪慧灵敏又和眼缘的,他才可能会忍不住解言一二。
这少年有灵气,又聪明,跟着自己倒也不吃亏。
柳昭掀起眼帘,微微一眼扫过去,便见那少年双眼明亮地看着自己。
几人踏着一地乱红落叶离去。青衫曳地扬起破碎的落叶,如同飞舞的红蝶。
将子愈送回房间,陆铮便笑着走了过来,微微低头,“府中没有什么景致,也没人打理,荒芜了些。大人莫见怪。今日之事,还望大人不要对外人提起……”
柳昭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待陆铮迎着他落座后,才端起了茶杯,素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抿过一缕茶香。
陆铮放了茶,拿过几本书册呈给柳昭:“这便是西南所有军队调动记录和在伍士兵的记录名册了。自去年圣上征讨大理之后,西南兵力就未曾调动过,只余几支驻军驻守边防。大部分行伍早已回城,将帅们如今也都在家中修整,未曾出兵。”
柳昭接过书册,微微拧着眉。
“如今东南和西北镇守的两位先朝旧将,都已经被皇上召回京城,只余部分将领驻守边疆。但军无统帅,便是群龙无首,一旦有外敌进攻,尤其是东南海防,将会溃不成军。如今西南只剩我部,一旦撤军,大齐……便是国门大开啊。”
齐朝至今,已经延续二百余年。但盛极必衰,自先帝藩王叛乱后,如今的皇帝便对藩王武将百般提防,不断地削藩收权,导致大齐统治空有其表,败絮其中。文官掌权,甚至总揽军权大事,根本无力作战,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历代君主的苦心经营,如今已是一触即溃。四海之内已隐隐有抗争之势,近几年又多有灾荒,哀鸿遍野。可以说,大齐国势,正在日渐衰微。
若不是中央还有以柳昭为首的一批官员还在苦苦支撑,大齐……怕是已经……
不算上那些忠心的老臣,那些被打压的文官武将们,已隐隐有了不满之心,更不消说那些跟着先帝东征西讨过的旧臣们,心中的愤懑可想而知。
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谁都懂。只是谁都没预料到,君王的獠牙这么快便伸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陆铮叹口气,继续说:“圣上削藩毫不手软,平南王府能留到现在,全部仰仗陆家的三代军功和那一纸丹书铁券。”
不过,那丹书铁券也就是个幌子。圣上赐的东西,想让它失效,它便只是一堆废铁了,左右不过皇帝的一句话罢了。
“圣上只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啊。”
“如此说来,上次征讨大理之后,王爷这边就不曾调动兵力了?”柳昭指腹摩挲着书页,抬起眼帘。
“正是。”
“……树欲静,而风不止。”柳昭停了半晌,才淡淡道。
陆铮的脸色一凝。
“朱将军与谢将军与王爷皆是旧识,同镇西南。王爷忍辱,别人却不一定咽的下这口气。”柳昭声音清冷,带着一股令人畏惧的寒意。
平南王可以忍,但那些常年居于行伍之中的将帅们会怎么想,会做什么,却真的很难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