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辞》不是没有酒

21、第 21 章

　　待人走远，晏书煜还怔在原地。
　　不单单是江蓠出乎意料的强硬，更是她直呼了洝王殿下的名讳。
　　这也是洝王殿下准许的吗？

　　江蓠心情好，一点肉都没有的斋饭也吃了两碗。
　　倒是白芷心情复杂，回城的一路上都把担忧写在脸上。毕竟晏家多少有些权势，想着还是要劝劝她，但又实在说不出让她服软的话。
　　其实自己心里清楚，在这几个月日日夜夜的相处里，能感觉到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即便她与旁人一般的笑、低顺，做着一样的事，但好像就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隔在了她的周身。
　　阿蓠是特别的，所以，是不是她更适合恣意点的生活？白芷心里拿不准，只能撩起帘子，惆怅地望着外边。

　　江蓠勾着唇笑，白芷这种赤诚的关心太能抚慰她的心了。
　　感觉肩上一沉，白芷转头，只见对方把脑袋搁在自己的肩上。沉吟片刻，只说了“你心里有数便好。”
　　肩上的人乖巧地点点头，白芷笑了笑，也偏过头靠着，脸颊贴着她的发丝。
　　心道，“这个人，真是让人忧心，又让人安心。”

　　江蓠闭着眼，自那日起她就没再叫过慕容长的名字了，虽然他什么话也没说，但她心里还是有些犯怵。
　　说起来，也是那日起，他再也没来找过自己，是太忙了吗？想着这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关系呀~ 心里就有些堵。
　　她不太确定怎么触了逆鳞，思来想去也没啥大事，天家的人真是喜怒无常。

　　这事慕容长后来也想了想，细究起来好像还真不至于动真怒，大概是怒困惑的自己吧。他也确实有些忙，这事想想也就过了。
　　一个花信，一个纪景，做起来事来都疯了似的，好像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都不带休息的。一个多月的计划安排，生生压进了半个多月，“投胎也没这么急的。”
　　白日里，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依旧闲逸，晚上便没那么多休息的时间。
　　从来没想过案牍劳形这个词有一日也能和自己有沾上关系，“现在的小朋友真是一点不照顾老人家。”

　　擅自加快进程的罪魁祸首纪景也好不到哪儿去，花信的计划把日程写的清清楚楚，虽紧凑，但不至于让人过劳死。
　　一是他自己较劲，二是栖云台那日的情景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只见她哭过一回。
　　那个冬日的夜晚分外沁寒，散下的月光都被冻的有些透明。黑夜里，她脸上的泪水在闪闪发光，却依旧挂着笑。
　　她说：“他走的时候才十九岁，和我遇见你的时候一般大。”
　　她说：“要是我弟弟的性子像你一些就好了。”
　　江蓠在知道了他年龄后，一直以姐姐自居，他从未理会过。但那一刻，他第一次叫了她，“阿蓠姐。”
　　她闻声愣了很久，孤寂、怅惘、愧疚、悲痛一股脑儿涌上。这样的情绪太重，让她不自觉弓起背，原本寂静的泪水开始啪嗒啪嗒地滴在石阶上。
　　他不会安慰人，只能一手抚着她的头发，一手轻拍着她颤抖的背。只听她呜咽地一声声唤着他，“阿先”
　　这是纪景第一次拥她。他不习惯与人亲近，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维系一段关系，如果这样可以，好像也挺好。
　　烛台积满了熔过蜡，只有一刻不停的做事才能勉强能让他静心。要尽快把花纪扶植起来，才能与纪舒煜分庭抗礼，把他拉下来踩在脚下，再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威胁。

　　马车停在城门外，午前那场雨让路面变得泥泞。马车外部脏了不少，得把车洗干净才能入城。
　　江蓠往外瞧了瞧，排队清洗的马车有些多，犹豫了一下，说：“阿蓠，之前我在路边认识了一个小孩儿，我把他安置在了孩儿巷。这过去大半个月了，我想着去看他一眼，要不你先回去？”
　　孩儿巷？听说那一片十分破败，都是些穷困或流离失所的人在那儿住着。
　　白芷转身拿出一个包裹，“本来是给你准备在路上吃的点心，谁知道来回你都在睡，不如我和你一起去，把这些也带上？”
　　江蓠握住她的手，用脑袋蹭蹭，笑嘻嘻地说：“我家白芷怎么这么善良~那我们就一起去。”

　　孩儿巷在城边，两人入城后延外圈慢慢走上了两刻多钟，周边的环境明显变得逼仄脏乱起来，空气里也飘着若有若无的异味。
　　“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吗？”白芷皱着眉，她幼时家境殷实，遭逢变故后也没住过这样的地方，真的能住人吗？
　　江蓠苦笑，低声道，“这算什么，这儿好歹有一片瓦能挡雨，还有更多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以天地为屋，这世上苦难的人太多了……”
　　她终日偏安于栖云台，已经和外界脱离太久，只叹息，“南安已近百年没有战乱，近十多年更是民殷国富，没想到在南都还会有……”
　　民殷国富都是相对的，江蓠目光积了怨气，声音冷下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闻言，白芷诧异地望向她，心怦怦狠跳了几下。
　　都说礼佛后人会平静，但总觉得阿蓠越发凌厉，白芷没再说话，只紧紧扣住对方的手。

　　“咦，这怎么有两位小娘子来这么偏僻穷困的小巷子？”
　　两人转了个角，迎面便来了三个年轻男子，从衣着配饰看，都是不差人的主儿。
　　江蓠立马抓着白芷，把人拉在自己身后。“劳烦几位公子让一让路，我们还有事。”
　　见对面三人笑着不动，就明白过来。
　　江蓠瞄了一眼四周，心里叹道：这儿太偏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路过。
　　她心里有些疑惑，对方这样的身份也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来不及想这些，偏头凑近白芷耳边，轻声说道：“白芷，这三个人看起来没安什么好心。一会儿我往前走五步，你立马掉头跑，我来拖住他们。”
　　白芷一愣，正要说不，便被她打断，“你往城中心跑，不出一盏茶定能遇见城中的巡卫，便能来找帮我。”
　　“不然我们一个也跑不了，相信我，一刻也不要犹豫。”
　　白芷的手被重重地捏了一下，努力止住了颤抖的手，但仍止不住发抖的声音，勉强挤出一个字，“好。”
　　一、二、三、四、……
　　“走！”

　　从未觉得一条路如此漫长，她恨自己怎么这么弱，连跑都跑得这么慢。
　　即便从小练舞的身体有一点体能，但对于少有出门且仅步行的人而言，对这么长时间奔跑简直杯水车薪，体力流失得太快了。
　　“不能停，阿蓠在等我，阿蓠在等我……”
　　阿蓠，阿蓠……
　　白芷不断喃喃喊着，这是支撑白芷拖起每一步的名字。
　　泪水一串串地飘向脸颊后方，阿蓠，你千万不要有事，求你了。

　　倚着墙拖起疲惫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身体已经麻木，意识有些涣散。直到眼前出现一张熟悉的脸，白芷眼中才回神。
　　“杜……杜将军。”声音哑的厉害，喉咙里干涩，像着火一般。
　　“白芷姑娘？”看到她这副样子，杜若心一惊，急忙上前把人扶过，将身上的披肩取下盖住她些许脏乱的衣衫。
　　“发生什么事了？”
　　“阿……”一发声喉咙就痛得让她直皱眉。
　　“你别急，慢慢说。”
　　“阿……阿蓠，救她。”白芷伸手指了指孩儿巷的方向。
　　“白芷姑娘，失礼了，”杜若没犹豫，一把把人横抱起来“麻烦你指下路。”又对着身后的几人道，“你们俩人跟我走，其他人继续做事。”

　　一行人赶到时，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个伤痕累累的男人，惨叫连连。
　　还有一个衣衫破烂的女子，手里提着一根木棍，有气无力地倚在墙边。
　　若说白芷那时的模样有些失仪，那此刻破损的衣袖裙边，满身脏污，可谓算得上是十分狼狈了。
　　脸上还沾着血迹，却笑得开心，发狠说道：“再来呀，龟孙儿们，今天让你们知道——谁才是爸爸！”
　　杜若看到这一幕时，真心感叹，“果然是能让慕容长在意的人，还真是卓诡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