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chapter06 ...
-
这间小木屋里面的陈设一目了然,只有一条长方供桌,两把小木凳,一只小蒲团,一个功德箱。谢怜接过三郎手里提的东西,把买回来的签筒、香炉、纸笔等物摆上供桌,点起一支收破烂时人家顺手塞的红烛,屋子里霎时明亮起来。三郎随手拿起签筒,摇了摇,放下了,道:
“所以,有床吗?”
谢怜转过身,默默把背上那卷席子放了下来,递给他看。
三郎挑起一边眉,道:“只有一张是吗?”
谢怜从镇上回来的路上才遇到这两少年,自然是没想到要提前多买一张。他道:
“你们若不介意,我们今晚可以挤一挤。”
三郎道:“也行。”
谢怜便拿了扫帚,把地又扫了一遍。木连则站在一旁,等待着,三郎在观内望了一圈,道:
“哥哥,你这观里,是不是少了点什么东西?”
谢怜扫完了地,正蹲在地上铺席子,听了这话,边铺边道:
“我想,除了信徒,应当再没有什么少了的吧。”
三郎也蹲了下来,问道:“神像呢?”
经他提醒,谢怜这才猛地想起来,他居然当真忘掉了最重要的东西——神像!
没有神像的观,算什么观?虽说是他本尊就在这里了,但总不能让他每天自己坐到供台上去吧?思索片刻,谢怜便找到了解决方法,道:
“方才买了纸笔,明天我画一幅画像挂上去吧。”
自己给自己画像挂在自己的观里,这事若是传上天界,估计又会被笑十年了。但是,雕一尊神像既耗成本又费时间,相较之下,谢怜选择被笑十年。孰料,一旁没出声木连道:
“画画?我会,要帮忙吗?”
谢怜一怔,笑道:“那就先谢过你了。不过,你怕是不会画仙乐太子像吧。”
毕竟,他的画像,几乎全都在八百年前烧毁了,而无论如今幸存了多少,恐怕也没有多少人看过。三郎却道:
“当然。木连会,我也会。方才我们在车上,不是正说到这位太子殿下吗?”
谢怜想起来了。的确如此,方才路上,他说“你应该没听过”,但三郎并没有回答。眼下听他这么说,略感惊奇。他铺好了席子,直起身子,道:
“莫非三郎你们当真知道他?”
三郎坐在了席子上,一手托腮,道:“知道。”
木连走了过来,同样坐在席子的另一边温和道:“知道的。”
这两位少年说话的神情和调调都十分有意思。红衣少年时常在笑,可真的很难分清,他那笑容里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在嘲讽对方不值一提。蓝衣少年的笑虽然是温和的,但同样不知道是不是笑里藏刀。
谢怜一路听他们谈天说地,对他们的评价还是颇感兴趣的,也在中间坐了下来,道:“那,对于这位仙乐太子,三郎你们又有什么看法?”
那边两人在灯下对视,红烛火光微颤。三郎背负烛光,一双黑眸沉在阴影之中。他道:“我觉得,君吾一定非常讨厌他。”
谢怜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一怔,道:“为何你会这么觉得?”
三郎道:“不然为什么会把他贬下去两次?”
闻言,谢怜笑了,心想:
“果真是孩子想法。”
他低了头,一边慢慢去解衣带,一边道:“这个和讨厌不讨厌并没有关系吧。世上有许多事都并不能简单地用讨厌和喜欢来解释。况且做错了事就该接受惩罚,帝君只不过两次都尽了职而已。”
木连不置可否,道:“或许吧。”
谢怜这边除去了白靴,脱了外衣,叠好了准备放到供桌上,一回头,却见三郎和木连的目光凝落在他足上。那目光十分奇异,说是冰冷,却又觉得滚烫刺人;说是炽热,却又隐隐透着冷意。谢怜低头一看,心下了然。这少年们望的,是他右足脚踝上的一只黑色咒枷。
第一道咒枷牢牢圈于颈项之间,第二道咒枷则紧紧缚于脚腕之上。这两道咒枷,无论哪一道都锁得不太是地方,而且无可遮挡。以往,若是旁人问起,谢怜一般都胡乱答说这是练功所需,但若是这三郎和木连问起,怕是就没那么好乱答了。然而,三郎和木连只是盯着他脚踝看了一阵,并未多言。谢怜便也不在此处纠结。那两少年和衣而卧,料想是不习惯在地上除衣而眠,谢怜心想回头还是得弄张床,道:
“休息吧。”
轻轻一吹,就此红烛熄灭。
【我想哪天上了上天庭,先把君吾揍一顿,花城。】
【到时候记得叫上我。】
次日清晨,谢怜睁开眼睛,三郎和木连没躺在他旁边。而抬头一看,心头一震。供桌上方,竟是挂着一幅画像。
画像中,一名身着华服、戴黄金面具的男子,一手仗剑,一手执花。笔力绝好,用色绝佳。正是一副“仙乐太子悦神图”。
谢怜看着这幅画,看得怔了好一会儿,半晌才起身,穿好衣服,挑起帘子。三郎和木连就在屋外,三郎正倚着菩荠观的一面木墙,一边将一把扫帚在手里转着玩儿,一边百般聊赖地看天。而木连则在树底下坐着,面前桌子上还摆着一些纸张。
这两少年似乎是当真不大喜欢太阳,他望天的那副神气,像是在思考着该怎么把那太阳拽下来踩个稀巴烂一般。另一个虽然没看向天空,但也拒绝出现在大太阳底下。
门外有一堆落叶,全都扫好了堆在一处。谢怜出了门去,道:
“昨晚休息得可好?”
三郎仍是靠在墙上,转过头来,懒声道:“不错。”
木连抬头转向这边,道:“很好,一觉天亮。”
谢怜走过去,接了他手里的扫帚,道:
“三郎,木连,观里那画像是你们画的?”
三郎道:“嗯。”
“那副不是我画的,那副是三郎所画,我画功尚且不如他,且有人画了,所以就没拿出来,所以画了这幅山水画给你。”
谢怜道:“画得真好。”
走到木连面前,看着那副山水画,觉得熟悉的同时也夸奖道:“你的也很好。”
三郎嘴角翘了翘,并不说话。不知是不是胡乱睡了一晚,他今天的头发束得更歪了,松松散散的,十分随意,可事实上,也十分好看,随意而不凌乱,倒有几分俏皮。谢怜指指自己头发,道:
“要不要我帮你?”
三郎一点头,和谢怜进观去了。而谢怜解了他的头发,将那黑发握在手里,便不动声色地细细端详起来。
即便掌纹、指纹做得完美无缺,但妖魔鬼怪们总会有一个地方出现漏洞。一个活人的头发,是数也数不清的,而且一根一根,分得十分细密且清晰。而许多鬼怪伪造出来的假皮囊,它们的头发要么是一片黑云,要么是黏成了一大片,仿佛一条一条布片,再要么就……干脆扮作个秃头了。
昨晚确认过了掌纹和指纹,原本谢怜已是放下了警惕,可今早看到的那副画像,忍不住又让他微微生疑。
不是画的不好,就是因为画得太好了,他才觉得奇怪。
然而,他手指在三郎发理中轻轻摩挲,缓缓探查,这少年的黑发顺长,分明全无异常。半晌,不知是不是给他摸得痒了,三郎笑了一下,微微侧首,斜斜睨着他,道:
“哥哥,你这是在帮我束发呢,还是在想做点别的什么呢?”
他长发披散下来,俊美不减,却无端多了几分邪气。如此发问,谢怜莞尔道:
“好啦。”
这便迅速帮他束起了头发。谁知,束完之后,三郎对着一旁的水盆瞧了一眼,回过头对他挑了挑眉。
他并无言语,谢怜却又轻咳了一声,揉了揉眉心。
木连掀开帘子走了进来道:“这么久了,可是束好了?”
木连抬头一看,哦吼!
这头发方才束歪了,现在还是束歪了。
谢怜只觉起码有好几百多年都没这么窘过了。他正想说你过来我们再来一次,只听门外一阵嘈杂,人声脚步声四起,几声大喝传来:
“大仙!!!”
谢怜一听,吃了一惊,抢出去一看,只见门外堵了一大圈人,个个神情激动,脸色通红,为首的村长一个箭步抢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道:
“大仙!我们村儿竟然来了个活神仙,真是太好啦!!!”
谢怜:“???”
而其余的村民们已经统统围了过来:“大仙,欢迎来到咱们菩荠村落户哇!”
“大仙!你能保佑我讨到我媳妇儿吗?!”
“大仙!你能保佑我家里那个快点生娃吗?!”
“大仙!我这里有新鲜的菩荠!吃菩荠吗?!”
村民们太过热情,谢怜被围攻得连连后退,心中叫苦。昨晚那老大爷竟是个大嘴巴,明明叮嘱过了不要说出去的,今早一起马上就全村都传遍了!
村民们虽然压根都不知道这观里供的是哪路神仙,但纷纷强烈要求在此上一炷香,反正不管什么仙,统统都是仙,拜一拜总归不会没有什么坏处。谢怜原先预料的景象是门可罗雀,一年到头都没几个人上门,所以他只意思意思了下,准备了几小捆线香,谁知这么一来,顷刻之间便被瓜分完毕,小小一只香炉里密密麻麻插/得乱七八糟,香气弥漫,因为好久没闻到这味儿了,谢怜还呛了好几口,便呛边道:
“各位乡亲们,真的不能保佑财源广进,真的,请千万不要在此求财!后果无法预料……”
“对不起,也不管姻缘的……”
“不不不,也不能保佑生儿育女。”
……
三郎也不管他那束歪的发了,就坐在功德箱旁,一手支颌,一手慢悠悠丢着菩荠吃。木连同样坐在旁边,手上则是拿着一本不知道是从哪里拿出来的书看了起来。
许多村女一见这两少年,脸上飞成一片红霞,对谢怜道:“那个,你有没有……”
虽然不知道她们要说什么,但谢怜直觉必须马上打住,立刻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