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式微谣》离亭燕阁

9、凌山晓雾，湔雪无痕（一）

　　冰凉的夜，淅沥地下着小雨，从黑夜中洒下的薄凉月色，照射在积满雨水的青石板上，

　　形如一条弯弯的溪，无尽地向前蜿蜒。巷的深处，除了有晚风在低吟，依稀可以听到若断若

　　续的喘息声，那缓慢的节奏在巷间慢慢消散，轻微得使人听不真切。行到巷末，有人蜷缩在

　　湿凉的地上，长发肆意地洒落在水潭中，白色的衣裙上结出朵朵妖艳的红花，那鲜艳的花汁

　　被雨水冲刷成淡淡的粉色，染红了来人的白靴。来人轻轻地将女子抱了起来，她在他的怀中

　　微微颤抖，然后一点一点睁开浑沌的眼睛，她的嘴唇只稍稍挪动了一下，便失去了知觉。

　　悦来客栈的客房里，一个紫衣女子临窗而立，从黑夜中飘来的雨丝打湿了她长长的睫毛，

　　晶莹的水珠因为睫毛的微颤而滚落了下来，滚过朱红的唇优雅地滑进颈间，女子用丝绢轻轻

　　擦拭了一下，便将丝绢丢到了一旁。她踱步到另一个女子身后，美目款款地看着桌子上的棋

　　盘，嘟起嘴问：“冰，一个人下棋有意思吗？”冰不说话，凝眸看着棋盘，手上的白子迟迟

　　没有落下，直到前来添置茶水的店小二离开，冰才置下了那最后一子，白棋得胜，却未见冰

　　有所喜色，眉宇间似始终有一屡愁绪难以释怀。冰问：“紫萱，还没找到她吗？”紫萱点点

　　头，转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叹了一口气，道：“受了那么重的伤，这一夜于她一定不好过。”

　　冰收棋的手颤了一下，她将残余的棋子推向一边，呆呆地坐在那里，若有所思。

　　此时，店小二又敲门而入，递给紫萱一样东西，紫萱轻轻“咦”了一声，有些不解地

　　问：“我的手绢不是应该在……”店小二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紫

　　萱却全然没有在意他的手足无措，兴奋地对冰道：“找到她了！”冰接过紫萱手上的手绢，迅

　　速看了一遍，果然有人将她们一直在寻找的女子的下落写在了上面。冰的眉头微蹙，仔细推

　　究着这信息的真假，紫萱却已出门吩咐手下备车。绢上的笔迹飘逸隽秀却又不失风骨，俨然

　　是个男子所写，冰突然想起一个人，嘴里慢慢咀嚼着：“是……他？”又想到一向行事谨慎

　　的紫萱却如此轻易地相信写信的这个人，必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笔迹，想必必是那个人无疑，

　　“只是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却又不现身那？”冰百思不得其解。

　　按照丝绢上的指示，冰和紫萱来到了离客栈不远的一处医馆，开门的小厮眼见两个美貌

　　的女子上门，一扫原本的倦意，热情相迎。虽然临近子时，医馆里却依旧灯火通明，堂中还

　　有寥寥数人在等候就医，他们或躺或坐，不发一声，只用一种缓慢而又闲散的眼神悠悠地扫

　　过来到大堂的每一个人，然后继续耐心的等待。

　　紫萱四处张望了一下，问那个小厮：“怎么不见大夫？”小厮回答：“我们这晚上就只有

　　一个大夫坐馆，刚才来了个受了重伤的姑娘，大夫在里屋看着那。”紫萱心中一喜，与冰迅

　　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对那小厮道：“带我们去见见那姑娘。”小厮似乎十分为难，支支吾吾地

　　不知如何应答，幸亏一个医馆的学徒走上前来，了解了紫萱她们的来意之后甚为大方地领着

　　她们到了后院。他敲响了一处房门，毕恭毕敬地对着里面禀报道：“师傅，有两位姑娘求见。”

　　门内有老者的声音响起，学徒轻轻推开了门，却不进去，只是静静地侯在门外，紫萱对其抿

　　嘴一笑，道了句“谢谢”，学徒白皙的脸立刻涨得通红，低下头不敢再看紫萱。

　　冰踏进屋内的脚步有些凌乱，仿佛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床上之人是不是她们要找的

　　那个女子，待她看清楚女子的容貌时，眼角突然有些湿润。老大夫站在她身侧，用苍老的声

　　音安慰着她：“别担心，她一定会没事的。”又转身和蔼地问紫萱：“想必你们是来找她的

　　吧？”紫萱点点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只有微弱呼吸的女子，神色颇为担忧地问：“她的伤势怎

　　么样？”老大夫轻叹一口气，一边摇着头一边反复道：“老喽......老喽......”油灯中跳跃

　　的灯炷映射在他那张被岁月侵蚀过的脸上，把老者眼中的那份自责和无奈深深地投入了每一个人

　　的眼睛里。

　　当老大夫又缓缓地将目光投降床边，他惊讶地看到，那个坐在床边的年轻女子，正静静

　　地为病者搭脉，她的面色很平静，就连那双清澈的眼睛也好似一滩毫无波澜的死水，纯净中

　　却缺乏灵动，俨然不似刚才的含泪模样。

　　把好脉，冰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囊，里面插满了不同粗细长短的银针，她取出一枚较粗的

　　银针，没有丝毫犹豫地扎入了病人的手指。紫萱低呼了出来，就好像感觉到那种十指连心的

　　剧痛，只见冰又取出了一根，径直扎进了病人的另一根手指，紫萱不忍心再看下去，转过身

　　去。直到冰把十根银针都扎进女子的手指，她却依然毫无反应，冰的额头渗出一丝薄汗，她

　　旋动着那一枚枚银针，越扎越深。突然，那女子低唔了一声，似是清醒了，她的睫毛微颤

　　了几下，便慢慢张开了眼睛，仿佛是有一层纱蒙住了她的眼睛，混混沌沌的光芒从里投射出

　　来。

　　麻木的四肢一点一点恢复过来，便立刻感觉到那来自十指的钻心疼痛，女子开始呻吟，

　　过分的挣扎让她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冰一边按住她的身体一边将刺入手指的十针拔了出来，

　　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瓶子，将其中的药水抹在了她的十指之上，接着冰附在她的耳边，似是哄

　　孩子一般地道：“没事了，没事了，一切有我在......”剧烈颤动的身体慢慢安静了下来，面对

　　那双无助害怕的眼神，冰的脸上露出柔柔的笑。紫萱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的冰，印象里的她不

　　该是永远冷着一张脸不愿亲近任何人的吗？

　　冰走到桌子前，拿起了笔砚，写下一张药方后交给了老大夫，道：“就按这张药方抓药

　　吧。”老大夫端详药方良久，震惊之色难掩，眼前这位姑娘的医术依然超出他不知多少，而

　　可叹她不过是未满双十的少女而自己却已经是虚发白眉的老者，相比之下，不免有些落寞。

　　冰踏出屋子，雨后清凉的晚风拂过她炙热的脸颊，她缓缓舒了一口气，突然觉得，今夜

　　的空气变得分外的清新。紫萱悄无声息地来到她的身后，亦是盯着漆黑一片的天空，她慢慢

　　地道：“终于可以回家了。” “家？”冰轻声咀嚼着这个字，思绪好像突然被带到了遥远的

　　过去，笑容还未在脸上绽开便随着有心而生的寒冷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