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式微谣》离亭燕阁

6、青衿依依，逝者如斯.

　　天将明，唐惜妍捡起了地上的衣服，穿好后，还未走几步，就察觉到了身上的不适，她

　　转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晗湛，心里又慌又乱，逃了出去。外面的空气有些凉，一下子冷下

　　了唐惜妍火热的身子，她早已从昨晚的意乱情迷中清醒了过来，她知道自己做了这一辈子最

　　错的事情，而且再难回头。

　　房门前，唐惜妍偷偷从门缝里查看房内的情况，只见晗沂一个人坐在屋内，桌上堆着一

　　壶壶的酒，他拿起杯环，仰头喝了下去，或许是因为不胜酒力，他一头栽倒了在地上。唐惜

　　妍看不过去推门而入，扶起了他，有些责怪道：“明明不胜酒力，每次还这么胡来！”晗沂看

　　到唐惜妍，一边叫着“唐姑娘”一边在傻笑，唐惜妍扶他躺下，给他盖上了被子，刚想离开却

　　被他抓住了手。晗沂牢牢地抓住她的手不肯让她离开，却只是一味地对着唐惜妍微笑，唐惜

　　妍的心里泛出深深的内疚，她如同哄孩子一般对着晗沂道：“你快睡，我不走，在这里守着

　　你。”晗沂这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唐惜妍把晗沂的手塞回了被子，对着晗沂慢慢熟睡的脸

　　庞失神发愣，心里想：原来有些人喝了酒后会变成疯子，而有一些人却会变成孩子。

　　晗沂这一觉睡得很沉，却睡得并不安稳，时常会因为梦到某些事情而不停地流汗，脸上

　　的表情也痛苦至极。唐惜妍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的额头，想要把他从梦中唤醒，又担心他

　　酒劲未过，醒来后会更加难受。从柜子里取了各种香料，配成了一副最宜安神舒心的方子，

　　倒进了香炉，白色的烟气袅袅而升，伴随着一股淡幽的香气。晗沂终于平静了下来，唐惜妍

　　看着远方天空泛起的鱼白肚，一股倦意袭上了自己，再加上屋内那股悠悠的香气，不知不觉

　　中就趴在床沿边睡着了。

　　醒来已是将近中午，唐惜妍发觉自己依然趴在床边，只是身上已多了一条毯子，床上空

　　空的，显然晗沂早已起来，屋内却不见他的人影。桌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杯盘小菜，看得出

　　是有人精心为自己准备的，梳洗后，唐惜妍夹了一块酥软的绿豆糕在嘴里，不是她无法接受

　　的甜腻，而是柔和的清甜，那淡淡的甜味在她嘴里慢慢化开，随着她苦涩的泪流进了她的心。

　　唐惜妍与晗沂在人前做起了名义上的夫妻，私下里却成了朋友。而唐惜妍对晗湛的情意

　　却始终无法割断，两人虽见面不多，即使见面也只能以叔嫂相称，但彼此间对对方的爱意却

　　无时无刻不在潜滋暗长。唐惜妍爱得很辛苦，他既要心存愧疚地面对晗沂的温柔体贴，又要

　　强压住自己对晗沂的感情，而感情越是压抑就越是强烈，最后的结果只能折磨得唐惜妍日日

　　不能安眠。

　　晗湛约唐惜妍在一处隐秘处相见，唐惜妍下定决心要就此结束这段孽缘，她还是无法承

　　受良心上的谴责愧疚，宁愿自己痛苦一生，也不愿意让晗沂受到伤害。她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晗湛已经在那里等她，一见她，便把她强拉到了怀里，甜腻地道：“小妍，这一个多月想死

　　我了。”唐惜妍挣脱开晗湛的怀抱，冷下声音对他说：“请你自重，我是你四嫂。”晗湛挑起

　　了她的一束长发，轻打她的脸蛋，笑道：“怎么了，这么快就摆起四嫂的架子了，还是说这

　　么快就有新欢了？”唐惜妍避开他的眼睛，低下头，软下了语气说道：“我们就此结束吧，我

　　不能对不起他。”晗湛捧起她的脸蛋，捕捉到她眼里的伤痛，邪邪地笑了，道：“难道你忘了

　　你早就对不起他了？”唐惜妍的眼里蓄了泪，倔强地转过了头，晗湛把头靠到了她的耳边，

　　轻声道：“你这样绝情，难道不怕我急了，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告诉他？”说完，在唐惜妍的脖

　　子上落下迅速的一吻，窃窃地笑了起来。唐惜妍心中一凉，害怕晗湛真的会那么做，她不在

　　乎别人的鄙弃唾骂，因为那是她心甘情愿犯下的错事，只是他不愿看到晗沂难过。这一个多

　　月的相处让她知道了自己在晗沂心中的位置，从雪夜客栈那一刻开始，晗沂的心里已落下了

　　对她的思念，这个温柔而又善良的男人正试图以他的耐心和宽容打动自己，但他的这份爱她

　　已无法承受，她绝不容许自己再去伤害他。唐惜妍恳求晗湛：“求求你，不要把那晚的事情

　　告诉他，我已经欠他太多，不能再让他受到伤害！”晗湛冷下了脸，道：“你就想着不让他受

　　到伤害，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关心我的死活？”唐惜妍不明白他所说的，问：“你怎么了？”晗

　　湛冷哼一声，道：“我曾经派人去刺杀过他，没想到他却逃过了这一劫，现在东窗事发，他已经

　　掌握了我对他不利的证据，想必马上就会把证据交给爹。”唐惜妍惊问：“为什么你要去杀

　　他？”晗湛冷道：“我只是想看看，当自己最喜爱的儿子惨死在外，晗罗方会是怎样的伤心

　　难过。”“可他是你的哥哥啊！”唐惜妍不可思议地看着晗湛，向他吼了出来。晗湛满不在乎

　　地道：“我从来没有把晗家的人当成亲人，他们这样对我，我就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唐惜妍

　　问：“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晗湛露出诡异的一笑，回答唐惜妍三个字：“杀了他。”唐惜妍

　　的心猛烈地震了一下，她颤抖着问：“你刚才说什么？”晗湛一字一字重复：“杀了他。”唐惜

　　妍摇着头，道：“你疯了！”晗湛突然抓住了唐惜妍的肩膀，怒道：“我没疯，这一次不是他

　　死就是我亡！”唐惜妍被他抓得生疼，推开他，问：“为什么要告诉我？难道你不怕我去告

　　密？”晗湛道：“我要你帮我杀了了他，死在最爱的人手里，或许可以让他尝到这世上最惨痛的

　　事情。”“你妄想！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唐惜妍转头就走，她听到晗湛在她身后大声说道：

　　“如果你不杀他，我会让他生不如死，比你亲手杀他残忍百倍！”

　　不久，唐惜妍房中的一个婢女死了，死于身中奇毒，偌大的晗家居然没有一个人能解此

　　毒，这个无辜的婢女叫喊了整整七日，眼看着她的身体在这七日一点一点腐烂，最后成了一

　　具湿尸。唐惜妍知道晗湛这是在警告自己，如果自己不答应他亲手杀了晗沂，下一个中毒之

　　人便是晗沂，他也会像这个婢女一样死得惨绝人寰。唐惜妍想要在晗湛下手之前研究出这种

　　毒的解药，可是晗沂却坚决不让她接近尸身，并派人立刻把婢女的尸身火花。唐惜妍想了很

　　久，终于下定决心，对晗沂说：“晗沂，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

　　方，从新开始，我会学做你的妻子，也会试着接受你，只要你答应我，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再也不回来。”晗沂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急着离开？”因为晗湛的关系唐惜妍没

　　有办法和晗沂讲明原因，她只是一味地恳求晗沂答应她离开，晗沂却道：“我上一次离家已

　　是违背了父亲对于我的期望，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我不想再伤父母亲的心。”正当唐惜妍

　　心急如焚时，第二个牺牲者出现了，死状与前一个人完全一样，顷刻间晗家人心惶惶。晗家

　　派人验尸想，没想到连验尸的人也死于这种毒，常言道事不过三，唐惜妍知道，如果她在不

　　行动，晗沂的生命便指日难保。

　　一天傍晚，她迷晕了晗沂，又悄悄从外面雇了人，趁着天黑把晗沂抬到了后门外的马车。

　　马车一刻不停地朝着城外驶去，唐惜妍掀开帘子，最后望了一眼晗家的府邸，想到再也见不

　　到晗湛，心中难免难过异常。原本行驶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唐惜妍掀帘查看，只见马车外

　　空无一人，车夫早就不知去向，心下正纳闷，却见晗湛立在车后。晗湛冷冷的笑着，唐惜妍

　　看了一眼车中的晗沂，走了下去，对晗湛道：“我求你放他一马，只要我们离开，他就不会

　　去爹那揭发你了。”晗湛道：“我告诉过你，我不仅仅是为了防止他向晗罗方揭发我暗杀他一

　　事，更是为了让他们父子难受。小妍，由你来决定，是我杀了他，还是由你来动手。”他拿

　　出一瓶小小的药水，在唐惜妍的眼前一晃，唐惜妍知道那是杀死了晗家人的毒药。唐惜妍咬

　　着牙不说话，挡在马车前不让晗湛过去，晗湛趁其不备点了她的穴，对她说：“这是你选的。”

　　他走向了马车，马车却是一阵颤抖，晗沂从里面走了出来，神色如常。唐惜妍这才明白过来，

　　晗沂原来根本就没有被她迷晕，他只是在演戏。晗湛的脸色暗了下来，他对着晗沂冷道：“没

　　想到你连自己的妻子也骗。”晗沂走过来解了唐惜妍的穴，回答道：“我只是觉得她最近心神

　　不宁，必有什么事瞒着我，今日她在我茶水里下了药，我就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唐惜

　　妍轻声说了句“对不起”，晗沂微微一笑，向着晗湛走去。晗湛并不退缩，他迎着晗沂的目光

　　依然凛冽，待晗沂在他面前站定，晗沂问：“五弟，你为何要害我？”晗湛回答：“不为什么，

　　只因为我恨你。”晗沂不解，问：“我自问并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又为何恨我？”“就

　　因为你是晗罗方最器重的儿子，而我却是他最看不起的儿子……”还未等晗湛说完，唐惜妍

　　突然插在了二人中间，对着晗沂道：“这不管他的事，是我想让你离开才在你杯中下药的，

　　他不过是……”唐惜妍努力想帮晗湛找借口，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才能让晗沂接受，她看到

　　晗沂眼中的失落，凝噎住了。晗湛忽然大笑，他一把将唐惜妍拉到身旁，对着晗沂说：“你

　　看看，她到现在还想护着我，你现在该知道，她心里到底爱着谁了吧？”唐惜妍愧疚地低下

　　了头，不敢看晗沂。晗沂的额头渗出了汗珠，脸色也有些惨白，晗湛看出他的异样，继续说：

　　“我敢肯定，你虽然是她的丈夫，可她和你到现在都没有夫妻之实，而我和她却不一样，她

　　早就……”唐惜妍撕声阻止，不想让他说下去，晗湛却一把楼上了她的腰，把她按在胸口，

　　唐惜妍可以感觉到他胸中的颤音，晗湛道：“她早就是我的人了。”唐惜妍感觉到浑身都热得

　　难受，从背心渗出的汗水粘稠着衣衫，她不敢转头去看晗沂的表情，只闻身后越加浑浊的喘

　　息声，好似是从肺中强压出空气一般，唐惜妍意识到此这喘息的不对头，急忙往后看。只见

　　晗沂脸色憋涨得铁青，又剧烈地咳嗽着，好似永远吸不够空气一般猛烈地喘气。唐惜妍意识

　　到那是喘病发作的症状，连忙揉压他双侧的合谷穴，急问：“有没有带药？”晗沂摇了摇头，

　　嘴里做吞咽状。唐惜妍想把晗沂扶上马车赶回晗家取药，晗湛却抓住时机，按住了晗沂，欲

　　把毒药灌进他的嘴里，唐惜妍大叫：“住手！”晗沂冷笑着看着唐惜妍，问：“怎么样，是你

　　动手还是我动手？”晗沂突发旧疾，唐惜妍自知他终是难逃一死，轻声道：“我来。”晗湛满

　　意地抽手，看着唐惜妍将晗沂扶倒在地，手指慢慢搭上他的喉咙。唐惜妍看着晗沂浑浊下去

　　的眼睛，眼泪不自觉地低落在他脸上，晗沂却只是直直地看着他，唐惜妍的喉间抽出一声干

　　涸的哭声，两指一用力，结束了晗沂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