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式微谣》离亭燕阁

21、古道往事，渭水江湖（四）

　　来雪原本以为古道村只是一块豆腐干大小的地方，没想到抹黑走了大半夜才刚刚找到了张大爷口中的“大院”，来雪抬头瞥了一眼斑驳的匾额，黯淡的朱漆在破损的木头上扭曲成“张宅”两个大字，宅子本不算大，可围墙却比一般人家足足高上了两三倍，如此的密不透风，使得一股阴郁的气息腾然而起，心中一时的悸怕让这黑夜吞噬着下古老的宅院看上去是那样的幽深可怕，仿佛永远向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延伸了下去。
　　来雪绝妙的轻功在此时派上了用场，不费吹灰之力就爬上了墙头，然后轻盈地在屋子与屋子间游走。也许是被这宅子的阵势吓到了，来雪决定先找到虎子，想办法直接救他出去。来雪很小心地寻找着，生怕会随时招引来一群狗的围击，寻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正愁无计可施的时候，却发现不远处有些许亮光正向这边移动，一个快步躲进了阴影中。不久两个手提灯笼的女子从来雪眼皮底下走过，借着月光可以依稀看出她们不俗的外貌，脑海里映出白皮狼邪邪的笑，一狠心，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路，果然不出所料，两个女子候在一座大屋门口，屋里立刻传来了白皮狼的声音，等两个女子进去之后，来雪找了一处可以随时观察门口动静的假山坐了下来。夜有点凉，时而有夜风吹起石缝间的枯叶，发出“咳咳”的响声，来雪拿起一片枯叶，漫无目的地撕了起来，眼睛呆呆地望着那个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女子走了出来，两人皆是摇曳生姿，回眸巧盼，柔媚的样子让来雪浑然在心中生出怜悯之心，恍惚间来雪好像看见了许多湔雪宫的女子，一样的身不由己，一样的身心憔悴。或许是来雪太过出神，居然没有发现危险正一点一点向她靠近，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居然已经被十多条大犬围了起来，来雪没有多想，立刻甩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辣椒粉，然后飞一般朝那个门冲去，推门而入。
　　屋子里很黑，除了能借着微弱的灯光辨认出一些家具意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来雪正奇怪为什么听不见白皮狼的动静，只觉身后一个不对劲，一个莲花步闪，便让白皮狼扑了一个空。白皮狼皮笑肉不笑的站了起来，津津有味地盯着来雪，样子似乎在欣赏一件精致的瓷器，来雪首先开口：“虎子那？”白皮狼道：“在族长那里关着那。”来雪心里“咯噔“一下，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的计划似乎正在向越来越复杂的方向发展，稍不留神可能连自己都不能脱身，一时间来雪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咬着薄薄的唇，脑海里尽是虎子天真无邪的样子，她突然道：“我随你处置，条件是放了虎子。”白皮狼显然没有料到来雪会这样单刀直入，笑僵硬在脸上，转而换成了一种警惕的审视，此时的来雪却显得过于平静，仿佛只是机械式的甩出一句话，面色如常。虽然来雪的脸上显得平静，可心里却是忐忑不安的，原本准备的各种说辞最终也被缩减到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生怕稍有差池就会露出马脚。白皮狼显然有意为难来雪，看似不以为然却带有嘲弄地说道：“你似乎把自己看得太重了，用你来换回我祖上的尊严，你觉得我值吗？我身边可从来不缺女人，特别是像你这种投怀送抱的！”来雪的脸色明显苍白了下来，只觉得自己受了极大的侮辱，却又无话可说。白皮狼却似乎更加得寸进尺，继续说道：“你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凭着自己有两份姿色，就想让我去违背祖训，到头来得到得还是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行尸走肉！这场交易我的损失可太大了！”“我是真……”来雪本想骗他，可当她看到白皮狼仿佛能看透她内心的眼睛时，硬生生的把那个“心”字咽了下去。这个白皮少爷根本没有平时看上去那么粗俗无脑，反而是阴狠无常，这种在背后才会露出真面目的人才最可怕，来雪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强行压制住的泪水最后还是没有抵挡住更多的恶语相讽，倾斜而出，泪水流进嘴角，只觉得咸而发涩。待到来雪哭干了眼泪，白皮狼才装出一副怜悯的样子，抬起来雪的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你记住，今天是你哭着求我要你的！”来雪发现白皮狼的眼睛就好比是一只训犬的眼睛，眼神所到之处都好像是他口中的肉食，而她的一举一动正牵动着他的机敏的兽性，他不容许自己的猎物有一丝的不从服。来雪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一开始的话会引来他如此的恶语，和他谈判，就意味着自己把他和自己放在了同一个地位上，这一点触怒了他极为敏感的神经，他把她只是看成一种志在必得的绵羊，驯服就是天性，来雪心中渐渐有了对策，他只不过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来雪含着泪点了点头，这半真半假的眼泪骗得了白皮狼五成的相信，厚着脸皮，面露忧郁的问道：“你知道虎子他娘是怎么死的吗？”白皮狼自然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一脸自得地多说道：“凭我现在的地位，在古道村谁敢动我的人，那帮穷鬼吃的是我的粮食，住的是我们家的地，俗话说吃人家的嘴软，再说……我没打算娶你！”来雪的感觉就像被自己抽了一巴掌，自己作贱自己！自己的羞耻心已经达到了极限，如果再和眼前这个白皮狼纠缠下去，自己恐怕会忍不住掐死他，忍住怒火转入正题：“是你答应救虎子，我才……” 楚楚可怜的样子完全是一个弱女子为了救一个无辜的孩子舍身的凄惨模样，白皮狼似乎很满意来雪的委曲求全，承诺道：“放心，明天就去救。”白皮两的眼神有些不安分，语气也变得酥柔起来，来雪故作慌张道：“明天虎子就要被火刑了，怎么来得及……你不要骗我……”白皮狼应道：“我就是要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虎子放了，也让你好知道你夫君我的本事！”说完就向来雪扑来，来雪听到“夫君”便是一阵哆嗦，眼见白皮狼向他扑来，袖口轻轻一挥，准备好的迷药就发挥了效应，白皮狼倒底睡去。来雪蹲了下去，用银针刺向了他的幻穴，一想到他可能在梦里做的事情就觉得恶心，忍不住踢了他几脚。
　　起身站在门口处，望着纯洁的月光斑驳的撒在庭院里，自己却只敢躲在门后的阴影之下，一阵凉风吹来，身子不禁也跟着颤抖起来，虽然有避寒玉在身，她依然觉得自己全身冰凉，而凉由心起。三年前的她又何曾会用如此不堪的面貌去欺骗一个男人，她以为任何人都会变，但她不会，可到现在她才明白，任何变化都是不由自主的习惯，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湔雪的生活，而湔雪的原则就是不惜任何代价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来雪突然很想风轼炎，因为她突然理解了他的改变，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来雪估摸着白皮狼快醒了，拔了银针，自己坐到梳妆台前，通过大铜镜偷偷观察着白皮狼的一举一动。白皮狼一点一点从酥麻的迷药中醒来，脸上的表情像极了偷了腥的猫，幻穴让他做了一场美美的春梦，只是这场梦到死他都都会认为是真的。来雪对着妆镜披下了青丝，用梳子一小束一小束地理着，柔软的发丝缠绕在纤细的指间，若流水一样冰凉滑顺，手指一圈一圈的绕着，这是发与手的嬉戏。挽起一束发束，素荑小手在发间一旋一转，用一只簪子轻轻插了进去，簪子上精致的落英垂荡在耳边，加上一些小小的珠串恰到好处的点缀在飘散的发间，一颦一笑都能摇曳生姿。这一次换成了白皮狼在铜镜里偷偷窥视着来雪，来雪心知肚明，所以甚少饰妆打扮的来雪难得细细表演了一遍。白皮狼自然心旷神怡，眯着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脸上的皮肉不时地抽动一下，聚精会神的样子似乎是要把来雪的每一个小动作都扣在心里。待到来雪梳妆完毕，白皮狼懒洋洋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梳妆台前，低下头在来雪的耳边轻轻说道：“果然是天下极品！”来雪低头不语，起身站到窗旁看向外面，白皮狼此时早已不在乎来雪的漠视，换了衣服，洗漱一番后，唤来了下人。下人见到来雪都是不惊不怪的样子，端来了两人份的早饭，而白皮两又恢复了往日无赖凶横的脾性，对来雪却是言听计从，不管真心与否，至少来雪很满意。

　　来雪和白皮狼在虎子被执行火刑前赶到了那里，执刑的地方是位于村子西北角一处无人居住的地方。此地风景及其秀丽，满目都是叠翠树影，碧水连波，层叠的青石被积留的山泉冲刷的圆润冰凉，生出的欲染人衣的可爱青苔，稍不留神就可能失足滑落，远处的水泽里飘荡着朵朵野莲，朦胧而清新，而生长在水泽间石缝中的苍劲树木撑起了这样一片美境，也想享受到了村里人毫无保留的崇敬——这里便生长着张家死而复生的“神树”。
　　这里很快聚集了很多的村民，可谓是倾巢而出，却迟迟不见族长和虎子，来雪举目寻找执行火刑的地方，一旁的白皮狼指着夹在一颗树木上类似大鸟笼的地方道：“别找了，一会儿王家那小子会被关在那里，然后由几个老不死的长老用点燃的箭射向那里，等笼子一着，就可以看着火烤活人了。”说完冷笑了起来，来雪听完一个踉跄险些滑倒水里，幸亏自己紧紧抓住了一棵大树，白皮狼看到来雪害怕的样子，一把把她拦到怀里，轻声说：“宝贝啊，别怕，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把他救回来。”来雪用力推开了他，小步跑开了一段距离，她觉得自己再在他身边一刻便要疯了，看到来雪东歪西扭地小跑着，倒把白皮狼紧张坏了，向手下大吼：“快看着她，别摔坏了，叫老子心疼！”看到一群手下向来雪扑去，又急着大叫：“不许碰她，谁碰了我宰了谁！”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小树林中，直像一场猫追老鼠的闹剧，在一场残酷的判决之前，村民完全可以尽情地放声大笑，所谓的祖训规矩只是对于某些人某些事而言的。
　　在白皮狼心里人最终不如狗来的有用，当两只藏獒前后堵截了整想方设法往竹笼底下钻的来雪时，白皮狼更加肯定了这一点。其实刚才来雪是有意把这场追逐的游戏当作是靠近虎子的一部分，结果再纯熟的轻功也比不上两只藏獒的威慑，她只能乖乖的站在原地，期盼白皮狼能够说话算话。
　　虎子在两个壮汉的押解下从来雪身边走过，来雪安慰地对虎子说看了句：“姐姐回会救你
　　的！”就眼看着虎子被关到了笼子里，蜷缩在一脚，瑟瑟发抖。来雪心里很是心疼，对于虎子她有种从心底泛出的喜爱，一个农家男孩子本不该用灵秀来形容，可那孩子无邪的眼睛里似乎永远有着精灵于寻常孩子的光泽，胫骨也异常活络，而现在的虎子似乎只是一个受了极大惊吓的孩子，看了让人揪心不已。来雪下定决心不管怎么样，她一定要救出虎子。族长是个过了百岁的老迂腐，口里念着奇奇怪怪的话语，眼睛死死地盯着虎子，好像要吃了他一般，底下的村民也变得个个严肃紧张，抬头齐刷刷的看向族长，视如天神旨意的传播者，最后老族长用着干涩憋沉的语气宣布：“王小虎，忤逆祖先，为弑神之罪，处火箭刑。”所有的目光“啪”的转向了被吊在半空的虎子，虎子年岁小不明所以然，只觉得害怕，便哇哇大哭了起来，肃静的林子里只有一个孩子孤独的哭喊声，火箭已经被架起，白皮狼却纹丝不动，一声不发，来雪这才觉得上了白皮狼的当，怒吼道：“你们这些人统统给我住手！”说完不顾一切地甩出袖箭，刺向了眼前的两头巨型藏獒，两条大犬没有立刻倒地，反而向来雪扑了过来，来雪吓得脚步有些不稳，自小精通的莲花步也因此没能全部施展出来，衣裙的一角被撕咬了下来，但藏獒毕竟受了重伤，流血不止，与来雪纠缠之后，最终倒地身亡，来雪只受了一点轻伤，乘机跃上了挂有笼子的树枝。所有人都是惊得目瞪口呆，在这一切都变得一团糟之前，有几个反应快的族村护法早已架起了弓箭，对准了来雪，来雪心里明白自己一个人应付这些弓箭自然不在话下，可如果要顾着一边同样性命攸关的虎子却是万万不能的，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底下麻木不仁的村民。底下的村民此时混乱成一团，大多处在一种激奋的状态，即觉得这样的事情稀罕刺激，又觉得来雪他们大逆不道，人性真是一种非常极端的东西。白皮狼此时却站在那里煞有介事的盯着来雪，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现在所发生的事与他无关。来雪站在枝头，白衣飘仙，却显得孤单无助，她的手指深深地嵌进苍老的树枝，古老的树皮割破了指甲，十指连心，心痛不已。
　　只觉心中一阵莫名的起伏，七声铃响，却又不似先前听过的任何一次，是玉碎的声音，支离而破碎！接着从张家那棵古树间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想起：“愚昧的人类啊！你们叫我如何来保佑你们，残害无辜之人，让我离你们而去。”村民听到此纷纷震惊不已，老族长毕竟年事已高，被这个声音一吓当即跪拜不起，口中默念不知名的咒语，企望神明不要离去，村名看到老族长下跪自是深信不疑，纷纷下拜。来雪觉得事情突然有了转机，但心中对鬼神之说不太相信，依然不敢有丝毫的松懈。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想要我保佑你们也行，放了那位姑娘和孩子！”老族长心里随不愿意，但碍于神灵的命令，下令放了虎子，白皮狼却突然站了出来，说道：“不知老爷是哪方的神灵，这是我们自家的事，还请神灵见谅，不要多管闲事！”老村长没想到白皮狼会这么说，隆重的身躯原本就因为过分的弯曲而微微颤抖，此刻更是一阵狂烈的抖颤，几欲摔倒。树上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原本沉稳深远的声音此时变得有些不悦而且不羁：“我就是你们祖上的神！”白皮狼不甘示弱道：“这王家的小子砍了我家族树，罪改至死！”这次的声音完全是沉不住气：“你这娃怎么就听不懂那，我就是你家祖宗，那是我自己皮痒让人挠挠，你再这样对我不敬，我从此不再保佑这个村子！”老族长听到这句话再也忍不住了，呵斥白皮狼对祖先不敬，村里人也纷纷投来了憎恨的目光，白皮狼被迫也跪了下来。
　　来雪和村民把虎子放了下来，虎子趴在来雪怀里哇哇大哭，来雪抬头寻找着王大叔的影子，却不见其踪影，心中顿时一凉。带着虎子从村里的小道沿路回来，心中盘算着如何去说服王大叔带虎子离开古道村，一抬头却发现远处王大叔夹着一辆破旧的马车正向这边驶来，看见来雪手里熟睡的虎子，老泪纵横冲了过来，小心翼翼得把虎子接了过来，说道：“我要带他离开里。” 短短的一句话却表现了老王坚定的决心，来雪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一抹甜甜的笑在脸上化开。

　　来雪懒懒地躺在林老伯的牛车上，林老伯特地铺了一叠厚厚的稻草，让来雪能坐的舒服点，一匹飞扬的黑马从车身擦过，扬起了一阵沙尘，马上的人一身玄装，回头望了一眼牛车上的来雪，嘴角弯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