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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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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后经常见到迪奥。
奇怪,明明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我迫切地想要学会做很多事情,却一直都做不好。手脚不麻利,性格也不讨人喜欢,长相顶多也就中等偏上,怎么说都不会是引人注目的那一类。
但在她去世之后,我就像突然被灌下了什么神奇药水一样,不仅长开了,而且干活干得更好了。
除了性格愈发烂……这是艾丽莎在背后偷偷说的,好像丽丝和贝拉也这么觉得。
我倒是觉得无所谓。相比之前我那么想要融入她们之中,贝丝死后我竟意外地没再想这个了。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一回事,只要保持着明面上相处还算过去的关系,暗地里谁管你想要怎么样,只要不把所有的东西都摆出来,那我也不会太过在意。
虽然说人是群居性的生物,但在母亲去世后我就失去了群居的必要,也不需要再保持微笑了。
迪奥·布兰度也是同我一样,是个奇怪的人。
我在赌场里看到他被比他大的成年人们按在桌子上教训,把汤浇到他精心打理好的发型上。所有人都在哈哈大笑,我在一旁站着,无意识间和他对上了目光。
我看着他攥紧拳头,然后又强迫自己般一根一根松开,把桌子上扔着的硬币全部握入掌心。
他咬牙切齿的表情让我一怔。
并不是不想反抗,如果他变强了他第一个就要教训这些家伙,但他现在还是非常识时务的。赢了人家的钱,被心有不甘的混账成年人教训一下也无所谓吗……这家伙意外地性格很厉害啊,我想。
他恶狠狠地瞪了围观的我一眼,于是我感觉有点不妙。
果不其然,我把洗完的衣服送过去的时候布兰度家的门好半天都没有打开,透过窗户能看见灯亮着,偶尔还有达利奥·布兰度叫嚷的声音。
我突然意识到,即使是这样,我们也是不一样的。他可以穿着打理精致的服装,而我只能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裙,这一切都基于我和他本身的差别。
我抿了抿唇,把装着洗干净衣服的袋子放在布兰度家门口,然后转身就离开了。
我懊恼自己当时竟然抱着一丝期望,我期待他能再拿着书出来,最好是我看过的,这样我就能和他搭话了——当然,并不是我想同迪奥搭话,如果是任何一个人……对我而言都完全没差。
我只是在之前那一瞬间想起了我还在教堂跟着特蕾莎姐姐学习的日子,那时候我只需要为我和我母亲的生活担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孑然一身。
我刚往前走了两步,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迪奥站在门口,锐利的目光落到我的身上。
我没有转过身。
我感觉他在看我,但我没有转过身。
“这周的费用。”他突然开口,语气淡淡。
“但现在还不是周一……”我有些惊讶,但话说到一半之后又迅速反应过来了,直接算账的意思不言而喻,是因为我那天的无动于衷吗?还是……
“换日期了。”迪奥说,“以后是每周五。”
“每周五?”我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的,但在仔细思索片刻后还是想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用意。
我是一个比较简单的人,快乐也很简单,只要有食物吃,有地方住,想说话的时候和母亲说话。
我是一个比较简单的人,痛苦也很简单,就比如现在,我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在世上的。
漫无目的地游走着,像没有归处的孤魂野鬼一样。
所以我不能理解迪奥的很多心情,我也不在乎我问了之后是什么结果,因为好奇,所以我问了。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这个眼神我记了很久,因为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这样看我的。
在他发生人体性质上的变化之前。
在那之后,他看我就是看死人的眼神了。
“关你什么事”——他应该是想这样说的,但他最后却意外地告诉了我实情。
“如果不把钱用出去,那我父亲就又会想办法拿钱去买酒,不管我藏到哪里,他都会……”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微微低着头,过长的刘海掩盖住了看不清的眼神,竟无端让我感觉他有点惨。
诚然,他的确是挺惨的,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里。但这并不是他此时此刻用演技骗我的理由,虽然这点我知道后来才明白,并在在后来的十年内深有体悟,乃至于我自此再也不愿相信他说的话了。
他当时还不到十二岁,就比我小了一岁,便已经能做到这种地步。都说女孩子比男孩子早熟,但即使是我,在他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也沉默了一瞬。
我自然不会因为他说了这句话就同情他们家的处境,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虽然达利奥·布兰度活着还不如不活着,但迪奥还是有至少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亲人的,比我这种贫民窟的孤女好些。
我明白他的处境就像我明白我自己一样,所以这才是一个非常轻易能得出来的结论——即使你再聪明,读的书再多,懂得的知识再多,如果没有足够的钱的话,无论什么事都是无法完成的。
即使我觉得他不一般,但那只是“我觉得”而已。
我最后还是接过了迪奥手里的钱,把它装进衣裙的口袋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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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后经常见到迪奥。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开始读书了。或许因为之前在教堂的学习基础,所以我还是能读的懂几本比较复杂的书的。刚开始我是读故事,只喜欢故事性强的故事,但后来我就开始在阅读中慢慢思考了。
这点迪奥比我强很多。
我莫名其妙地有点亲近他,可能是因为觉得我和他还是有一点点的相似度吧,相比其他人而言。
再加上……贝丝好像喜欢他,而贝丝可以说是死在我面前。我总觉得贝丝她没有走,我半夜惊醒好多次就是因为梦见她,她想要见到迪奥,所以连带着我也有点想要见到迪奥,或许这就是共情吧。
有一天,我敲响布兰度家门的时候发现他家好像没人,迪奥不在,于是有些好奇地推门进去了。
迪奥不在还能理解,虽然自从我们(当然是我单方面)约定时间之后我过来送衣服的时候他都是在家看书的,但达利奥·布兰度不在家就很奇怪。
这个男人喜欢外出酗酒,不醉不归的那种,但他最近病得愈发严重,所以常月卧床,好像就快要死了——我听贫民窟的几个男人讥笑他的时候是这样说的。这个男人是个属实的坏蛋,一点良心和同理心都没有的那种,不说他可怜的妻子了,就连他的独生子在赌博的时候赚的钱他都要拿去买酒喝。
布兰度家陈设很简单,肉眼可见的贫穷,但即使是这样,好歹还算是有一个“家”的样子在,即使有着这样的混账父亲,但母亲的灵魂却一直都陪伴着迪奥吧,正因为这样,他才没有堕落到……
我把装衣服的袋子放在客厅,然后就离开了。
还没走多远,大概就半英里左右吧,隔着很远的距离,夕阳西沉,我看见了一瘸一拐的迪奥。
他似乎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小臂还在不断地往下滴血,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充满着快意和解脱感。
说实话,当时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想办法把他自己的父亲谋杀了,毕竟这个男人在他家里一点用都没有,全凭之前存下来的微薄积蓄过日,还整天叫嚷着说要喝酒——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这样做的。
但迪奥没有——当然,后来我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但当时的我还是认为他没有做到那种程度。
他看见我之后也愣了一秒,随即就像没看到我一样目视前方继续走,但我当时真的是傻了。
我像傻瓜一样跑到他的面前,在他还有些发愣的时候迅速解开头上绑的发带,帮他做了包扎。
虽然很简单,但应该还是可以止血的。
之前在教堂和特蕾莎姐姐待着的时候,她教过我这个。不,与其说她教了我简易包扎的知识,不如说她什么都教过我。但当时的我实在是太过愚钝了,太笨,满脑子只想着肚子饿了吃面包,根本就把她的好意当作耳旁风。她对我失望也是必然的。
“你在做什么?”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像看傻子一样,“多管闲事?蠢吗?”
“只是想着不能这么袖手旁观而已。”我学着他的样子面无表情地说。这个小鬼比我稍微矮一点点,所以我完全可以凭借身高优势狠狠地俯视他。
“就这样吧,我走了。”
我也没想得到迪奥的道谢。毕竟以我对这家伙仅有的一点点的了解程度(以他那种眼高于顶、想要挣脱泥潭飞跃天堂的性格和绝对的骄傲以及自尊心),他如果会在口头上向我表达谢意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我甚至会怀疑他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其实我帮助他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基于贝丝……那个曾经喜欢过他的姑娘。她在我刚到贫民窟之后帮了我很多,还一直和我一起行动,虽然我并不觉得她把我当真心朋友,我也没有把她当朋友,但这种相互依存的关系反而在贫民窟中更为现实一些。
“我告诉你哦,简,我啊,”某天,她双手托腮,一副梦幻的表情:“我好喜欢迪奥哦,他真的好英俊,而且实际上是很温柔的那种类型呢。”
我当时正在做饭,根本就懒得理她到底说了什么东西,反正无疑就是和迪奥相关的事情,而我已经听到耳朵快起茧子了,真的是让人有够头疼的。
“好想和他结婚啊。”她笑着说,“或者交往也行,我已经开始攒钱了——对了,简,”贝丝凑到我面前,小声地问:“你觉得我……漂亮吗?”
“漂亮。”我说,“贝丝,你很漂亮。”
和我的黑发绿眼完全不同,贝丝是标准的金发蓝眼美女,小时候我们都没张开的时候她已经足够耀眼了,喜欢她的男孩子一堆,给她送花的人挤满的贫民窟前面的小巷子。但都止步于送花而已。
和贫民窟生活的女孩子谈交往和结婚,这简直就像是害怕和狗生活的人单纯去邻居家看狗狗然后邻居问他你要不要也养上一条狗一样,一句话来说就是只能当漂亮花瓶欣赏,实际永远都不会靠近。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童话故事,即使是讲睡前童话故事,一般也都是在条件还过得去的家庭里发生的,贫苦的人家忙碌一天已经够累了,哪有时间在睡前给自己的孩子读故事——他们甚至都不识字。
但女孩子们都有公主梦。
“迪奥一定就是我的王子。”贝丝这么说着。
漂亮的女孩有的是,但她这么单纯的可不多。
我都有点怀疑她是怎么在贫民窟好好生活这么久的了,是因为长得不错所以没有人去欺负她吗?
完全不能理解。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但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看到过那双眼睛了。
或许是因为后悔吧,还是因为别的,那时候看着贝丝的尸体,我想的是她才和我一样大,甚至还比我小不到一个月。她前几天说她今年生日想要用在温特先生家门口偷摘的玫瑰花做个花环,然后戴着那个花环和她积攒下来的钱去找迪奥,为了这个我已经攒了一周的钱了,比平日里都少吃了一些。
但我为她准备的生日礼物并没有送出去,我甚至都没有想好要送她什么,只是按部就班地攒钱。
“喂,”迪奥叫住我,“理由呢?利益呢?”
“你还记得贝丝吗?”我问。
“那是谁?”
我没有停下脚步。
你看,他都不知道你是谁,他觉得我帮他包扎伤口肯定是有利益前提下的理由。
但是真的很莫名其妙,我能理解他。
虽然我不喜欢他这个人。
但是啊,我说了的,我们稍微有点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