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星空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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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香一直想不明白阿司为什么会喜欢切糖游戏，明明过程枯燥还容易失败，成功后能换到的奖励也十分微薄。
摊主递给她一块蜘蛛形槽痕的糖片后，她便直接用刻刀将其四分五裂，丢给了一旁的勿怪。
柚木司倒是认真地用锥子沿着槽痕磨起那块糖片来，他拿到的那块是葫芦的形状，还不至于太快耐心告罄，所以暂时还有和她说话的余裕。
“雾香是说，自己失忆了？”
雾香趴在桌上，侧头看他手下的动作，声音闷闷的：“嗯……之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最近想起了很多，但也有很多想不起来的。”
不追究她隐瞒实情的事吗？看来趁他心情好的时候和盘托出是正确的。
其实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坦白而已，再说她现在仍然有很多事没搞清楚。雾香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在心里小声辩解。
“想起来了什么？”
“大部分是生前的事。”她眯起眼，将混乱的记忆整理出一个简单的轮廓，“离开东京的事，作为除妖师工作的事，还有后来和尸鸟的冲突，以及为什么会成为怪异……但是，应该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没想起来。”
“……”对方专注于处理葫芦中间的部分，过了会儿才问道，“比如说？”
“之前我可能认识的一些人，同学或者笔友。”少女皱起眉，也不知道在和谁置气，“我好像……没有多少作为普通学生的记忆，除了和怪异有关的事情都不太记得清了。”
“你早就不是人类了，忘记那些琐碎的事情也很正常啊。”咔嚓。一块较大的碎块被他凿了下来。
真是不中听的说法。要不是知道自己是自愿失忆的，她第一个就会怀疑阿司在里面掺了一脚。
不过……也不是没道理。雾香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暗自想到。
毕竟她已经死去很多年了。别说永山，就连当时比她小了两级的另一个除妖师，她现在也叫不出全名来。
“雾香知道自己是怎么失忆的吗？”她还没回答，柚木司便自顾自地露出了惊恐的表情，“该不会是被那只鸟做了什么——”
“你那些奇怪的想法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雾香打断他，“尸鸟什么都没有做，我失忆的时候被他暗算，之后好像又被画册里记录下的传送阵送回自己的境界去了。”
只有一座神社伫立于上的那片汪洋，就是她作为七大不可思议之四时所拥有的境界。作为七大不可思议的她本来是可以不受限制地移动到自己的境界去的，留下那样的法术应该是为了给失忆后的自己防身吧。
“雾香的力量没有被收回？”阿司转过头来，结果手一抖，刚好完整切下来的糖块裂成了两半。雾香看着他瞬间黑脸，然后从摊主手中抢过另一块糖块，一言不发地投入到了他的极限挑战中去。
想起来那个地方就是自己的境界后，雾香自己也很费解，然而无法理解的地方实在太多，恐怕就算现在突然得知自己已经被什么人改造过了她也不会惊讶。
她又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发饰。
她依稀记得，这把“钥匙”被托付给了阿普的助手，阿司曾经提到她去过三号的境界，大概也是那时候，触发了附在上面的术式。但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根本就不认识的人，又怎么保证她一定能遇到失忆后的自己？
既然是阿普的助手，阿司应该比较了解。只是在不清楚用意的情况下，她还无法放心地将这些疑点告诉阿司。
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她对自己说。
将视线投回男孩身上，雾香才注意到他拿到的是一块中间镂空的图案，看来离这个偏执狂情绪稳定下来还有好一阵子。她叹了口气，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用多余的糖块调.戏勿怪。
正因为会变成这种情形，她和阿司一起参加祭典的次数屈指可数，生前也只在初遇的时候有过那么一次。如果单纯被他追着跑也算是游玩的话。
*
嬉笑的游人三两成群，一个身着短打的小姑娘急匆匆地从他们的缝隙间穿过。
木屐踩在地上的声音逐渐沉重，她喘着气放缓几步，擦了把额头的汗。闯入这种热闹的陌生环境让她有些不适，于是她又跑了起来。
「那件衣服致使使用者失踪的事只发生过两次，人们至今仍未能查清它是在怎样的条件下促成意外的，因此一直放置在仓库里。」
「自那之后至少有四十年了吧，用来封印它的符咒应该维持不了这么久，只能麻烦小香再去贴一次了。」
“哈……”想到老人交给自己的那张符纸，雾香打开挂在手腕上的零钱袋，打算检查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她主要是想多看几眼那张其貌不扬却又至关重要的符纸，零钱包这期间没有失踪也没有被打开，符纸又不会自己飞出来。
果然，钱包里什么都没有少，除了那张符纸。
除了那张符纸？
雾香的思维停滞了一瞬。她将包里的零钱、纸片和车票票根一张张分开，确认每一处缝隙，然而哪里都没有她在找的东西。
余光里闪过一个粉红色的身影，虽然想要去追的时候它已经消失在了人群的缝隙间，她还是很快意识到了真凶是谁。毕竟，人类的小偷可不会只偷走一张奇怪的符纸。
女孩望着勿怪逃走的方向咬咬牙，随后转身躲进没人的小巷，掏出包里那几张人形纸片。纸人式神也就在找东西这方面有点用了。
“麻烦死了……”役使纸人们去寻找那张符纸后，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呼着气，“说到底，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不是我的责任嘛。”小声抱怨了一番后，烦躁的心境逐渐转向沉闷，再看向游人如织的街道，阴暗的小巷便显得过于冷清了。
这时想到自己刚才那样莽撞地跑过来，浑身都尴尬得泛起鸡皮疙瘩。
女孩用脚踩着拍子，开始数别家院墙上的斑点，直到一只纸人式神折回来戳了戳她的小腿。
纸人急急忙忙将她引到一家切糖铺子，那张符咒被勿怪放在了围坐着一群小孩的桌子上。
还好没被其他人拿走。她放下心来，装作不小心把东西忘在了这里的样子一边小声说着“不好意思”一边伸手去拿。周围的人都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她从人群中抽身出来，正准备离开。
“姐姐。”一只肉肉的小手从身后的缝隙间伸出，拉住她的衣角，“那张纸是你的吗？”比她还矮了一节的男孩探出头来，他斜戴着一张小鬼面具，刺刺的黑发有些乱。
“嗯、是。”一偏头对上男孩亮得吓人的金瞳，雾香感到背后发毛，几乎要直接甩开他的手，“就是张护身符而已……”
“那——”他缓缓抬起握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这些东西也是你的吗？”
他手心里，几张人形纸片露出单薄的头部和手，正挥着手向她求救。
糟糕。
看着对方充满期待的笑容，连面对妖怪时都不曾有过的恐惧霎时占据了她的大脑。
她张了张嘴，只感到喉咙发干，什么也说不出来。男孩还想要说什么，她却在下一秒转身逃也似的奔出去。
*
柚木司刚注意到这些纸人的时候其实是“有点”生气的，因为它们害得他分神的时候挑断了一块就要切好的糖块。他一把抓住那些搅乱自己视野的小家伙，才发现那不是什么虫子，而是几张诡异的人形纸片。
刚刚还在动的纸人到了他手里立马开始装死，他于是把其中一张放在桌子上，装作专注于切糖的样子，用余光观察它的一举一动。
纸人在桌子上趴了会儿，然后曲起腿，一点一点地缩到了旁边的一张黄色纸片边上。它将手伸进桌子和符纸的缝隙间，尝试把它抬起来，当然，失败了——纸片的另一段正被柚木司死死按住。小家伙急得跳起来在原地转了几个圈，最后跳到桌子底下，消失在了人群中。
柚木司倒也不急着把它抓回来，而是若有所思地观察起自己手里剩下的纸片。
蚂蚁在发现搬不动的食物时，一般会去找更多力气大的蚂蚁来，然后他就能顺着其它蚂蚁的路线找到蚁穴的所有洞口。
纸人找来了比他大一点的女孩子，她轻手轻脚的，转身离开的时候仍低着头，一样一直维持着卑微的姿态。被他拖住询问的时候，本就有几分弱气的面孔一下子变得苍白。
她没再顾得上周围的人，莽撞地冲了出去。但她明显已经很累了，身形较小的他在拥挤的环境中也更有优势。柚木司轻轻松松跟着她绕过几个转角，然后在一条小巷里再次抓住了她。
“哇——！”
被拽住了尾巴的女孩一个激灵，像只躲着人类又不慎被捉住的小动物。
性格恶劣的孩子来了兴致，于是揪着那个可能会刺激到她的问题不放:“姐姐，那是什么啊？”
他听到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别开视线故作镇定道：“你说什么？”
男孩再次伸出手，打算展示他的“物证”，才发现纸人已经不动了。
“咦？”
“虽然不知道你是指什么，没人跟你说过不能随便碰不认识的女生吗。”雾香趁他愣神，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腕，撂下几句虚张声势的说教，“而且这样到处乱跑还很容易迷……”说着她观察了一圈周围，声音随着陌生事物映入眼帘而逐渐变小。
可能对方也注意到她的气势越来越架不住了吧，男孩的表情从惊讶转向兴奋:“你迷路了？”
*
不管看过多少次，雾香都会忍不住感叹阿司的毅力真是顽强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切下来的碎糖块已经多到连勿怪都吃不下的时候，他的挑战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差不多该去找三号他们了。”她拍掉手上的碎屑，起身向柚木司伸出手，“走吧。”
男孩眨眨眼:“不逃吗？”依旧是质问般的话语。她仿佛听到谁用猫咪从嗓子里发出的咕噜声低语道:
我知道你至今为止的苦恼噢，你也明白这样下去只会被牵扯进一系列麻烦和不幸中吧？
“就算你让我逃，我也不知道可以去哪。”她从再次睁开眼的那刻起就迷路了，跟三叶一样，只是她不那么容易坐以待毙。
少女跟男孩再度执手，如同踩在数十年前那条流淌着夕阳辉光的回家路上那样。只是彼此都已失去了生者的温度。
柚木司愉悦地晃着她的手，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无厘头的话。
“像婴儿一样呢，雾香现在。”
“就当雾香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雾香对现在的四号感兴趣吗——说起来，她和雾香还有点像。”
“之后一起去拜访一下四号吧。”
“……你可别吓着人家。”少女心不在焉地应道。
余光中，不知何处燃起的磷火幽幽地飘着，火光扭曲了境界的色彩。
乖僻的男孩和少女各自心怀鬼胎，一同行走在魑魅魍魉之道上。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星空祭·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