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剑客》甘屋

3、第二章 神功无名 此事过

　　此事过后，庐舍内——

　　“你知道他隐藏的是什么剑吗？”吕黔严肃地说，“是必死之剑，出剑必有一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此乃刺客之道。”

　　津女身体一震，轻声地说：“那主人为什么不把他赶走，这样我们就可以避开这些，远离纷纷扰扰，安心追寻大道。”

　　吕黔摇摇头，说：“没那么容易。虽然我们躲在这里，不妨也是一种修行。而这次，我在感悟天地运行时，忽然来到了一处空间。那里充满了耀眼的光芒，一片金辉，但又忽然万物寂灭，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孤独。”

　　他坐在竹席上，在灰暗的光影里，两颗眼睛反射着光芒。

　　“主人得道了？得道了吗？”津女向前几步，情急地问。

　　他没有立即回答，转而抬起头望向窗外被风随意摆弄的树枝，脸上只剩下寂寥的神情。

　　“虽然和师傅所说的变幻相似，但我知道那不是，因为那种孤独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极限……最后我害怕了，退了出来。”

　　听到这，津女有些失望，又眉头一皱，担心起主人来。

　　但主人反而宽慰她说：“大道踪迹难寻，即使是我师傅最后也失败了，只能遗憾长逝。不过这也许就是一个契机，度过了，则大道成已。”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

　　“有些事情是时候该解决了。”她的主人坐在昏暗的室内，手指来回地拨弄杯盏，茶汤却已早早地凉了。

　　津女目光闪烁，似有话说，但最后都化作了一声轻叹，低下了头。

　　在稷下学宫很难再找到完好的房屋。荆轲拆东墙补西墙的方法进行修补，还一同除掉腐烂的部分，然后拾起地上散落的木渎，彻底清扫一遍灰尘。如此经过一阵忙碌，勉强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他非常满意地笑了。

　　他坐在草席上，一手捧着竹简，却迟疑地皱起眉头。不知道先生究竟有何用意。但还是耐心看下去。不过他失望了，竹简上面的字迹已模糊不清。

　　这时，院里走来一个身影，迈着小碎步，端着木盘，木盘上是一摞崭新的竹简。津女的眼睛里透着不甘，一句话也没说，把竹简轻轻放下后，就离开了。

　　荆轲并没有放在心上，拿起竹简，专心阅读里面的内容：

　　“......岁月飘忽，性灵不居；

　　腾声飞实，制作而已。

　　夫有肖貌天地，禀性五才，拟耳目于日月，方声气乎风雷；

　　其超出万物，亦已灵矣......”

　　（战国末年，天朝暮暮。曾经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的七国争战终于走进了尾声。

　　在最近一次的齐、楚、燕、韩、赵、魏六国合纵连横，组成联军共伐秦国惨败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家能与秦国抗衡。中原大地一分为二，其西方被秦国占据，东方为六国所摄。

　　秦国大势已成，危慑于东方。六国苦苦求生，寄希于能有英豪侠士救于天下危难。但曾经的人杰，英雄都已经老了，或者死了，所有的事物都步入了暮年。

　　命运到了太阳即将落下的那一刻。）

　　“如何？”吕黔问，“我给你准备的书简。”

　　抬起头就见一男子出现在旁边，一只手背在身后，神态庄严，穿着的青衣随微风轻摆，格外出尘。

　　荆轲立马站起身，抱拳恭拜，回答：“书中知识启引人深慧，扩开眼界，曾经不明白的地方，也逐渐知道如何去探究，如何去解决了。”

　　吕黔笑了笑，说：“天地运行相通，万物归属总汇于天道。我们处在天地之间，也是万物中的一种物，那为什么我们要自诩为“人”，而不是“物”呢？”

　　荆轲不明，等待他的解答。

　　“因为我们会发现道，并与道融合为一体，使人能达到天地的高度。但是面对岁月的流逝，人的智慧是有限的，大道是无情的，就需要我们将前人的智慧世代流传，并刻苦修行，不可有一丝怠慢。如此才能用有限去接近无限，明悟天地的运转。”

　　荆轲心中困惑豁然解开，“先生是高人。”

　　“哈哈，不，比我胜者何其多。”他爽朗一笑，而后垂下眼帘，踱步叹息了一声，“如今世道混乱，无数典籍被世人遗弃，糟蹋。就比如这稷下学宫，齐国已经没有国力维持，再加上君主奢靡成风，奸相弄堂——”他语气一顿，摇摇头，“不说这些了。我看你剑法已经自成，现在又正逢多事之秋，还是尽快离去，离开齐国吧。”

　　“不。”荆轲坚定地说。

　　“哼！不识好歹。”吕黔一摆手，转身准备离开，木着脸说，“你可以在这里看书，其他的，我可一律不管。”

　　“承蒙先生教诲。”

　　在他离开后，荆轲便静下来用心细读。直到光线暗淡下来，才明白时候已经不早了。

　　他起身推开房屋，前方的远处一片红艳艳的，是太阳正在慢慢落下。垂柳轻轻摇摆，一阵微风吹来，吹散了屋里陈旧的气味。

　　他来到市集。人们已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归家。两三个孩童在路上追逐。他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用沾着泥巴的赤脚丫跑，脸蛋也脏兮兮的，虽然跑得起劲，但衣服下面却是瘦瘦的排骨。荆轲感到有些不舒服，闭合的嘴唇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人们都害怕地避开。

　　他选了一处酒舍坐下，让店家准备吃食。等待期间，他取出腰带里的刀币，放在手心里数了数，即使一眼看去只有四五个，但还是数了好几遍，脸色变得难看。

　　而在门口正好有个叫花子，眼眶浮肿，躬着腰，眼巴巴地望着客人们手里的干饼或汤汁，嘴巴还一刻不停地咀嚼，砸吧作响。

　　荆轲感觉更加难受了，嘴巴里干干的，最后叹了口气，把钱币收了起来，喝了几口水下肚。

　　“你不知道啊，我当时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我有段时间没走商，所以不知道那条路有了兵祸，我过去时，还有好多人都来不及埋哩。”一个矮胖的男子用手比划着，脸上的惊恐还没有散去，“还好把钱财都扔在那里，不然都回不来。这回我说什么也不往外跑了。”

　　“可不是吗，没个本事的人都不敢出远门，听说贾家人就被一伙强盗给那个了。”他的同伴说着，比划割喉的动作。

　　“这种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一时间人们都感慨起来。

　　“你是哪里人啊？”一个瘦瘦的男子坐在荆轲旁随口问道。

　　“在下庆国人。”

　　“庆国？”他一听，原来是一个早就被秦占领的国家，有些噫嘘，“哦？你也是逃亡来的？”

　　但他又见到荆轲的佩剑，猜想说：“寻思着做一门客？”

　　荆轲不答。

　　他也没生气，不知想到什么，叹了口气。

　　“听说秦军准备南下攻打楚国。”

　　“前不久不是才刚刚坑杀赵军三十万啊，现在这么又！”

　　“不说了，不说了。”

　　不少人面露戚戚。

　　突然有一个人当街惊惧地大叫：“死了，死了，都死了！”

　　一队衙役飞速地路过，行色匆匆。一些人向外探出身，像只受了惊的猴子睁大了眼睛张望。还有一些人低下头，埋进碗里，一心默默吃饭。没过多久，又有一个身穿官服的人走进最里面，被一帘席遮挡了的房间。隐约是某些贵人，闪着金装，透着一股狗肉香，一些细碎好听的曲子。他们小声附耳交谈着。

　　荆轲就着汤水随口吃了几口干饼，剩下的用布裹着带走。付了钱离开酒舍。

　　到了夜里，忽然下起了大雨。

　　周围是噼里啪啦的雨滴声，一些凉风从破窗吹进来。他躺在草席上，蜷缩在一层布下，时不时颤抖几下。但想到母亲的细语和轻抚，就不觉得苦了，慢慢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