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九重紫》端午粽子

18、十七章——彻底消散 小丑嘻嘻一

　　芳益幻境——
　　小丑嘻嘻一声，可能从天花、从墙壁、从电视里等各个地方钻出来，冷不丁地用各种小道具吓人，小孩子们利索地爬到吃饭的桌子上抱做一团。
　　张晗诗其实在幻境里，尤其是被压制了能力的环境里是没有什么把握的，之所以不怕，大约是没什么值得在意也就没什么能够让她害怕的事情，大不了也就是一条命没了。
　　听说有些地方的鬼是害怕公鸡血和大蒜的，但是方才的实验证明，这里的鬼并不害怕，是了，周国从古至今都没这个说法，她也是傻了才会信那不知从何听来的消息，眼下反而把这个小丑给惹恼了。
　　张晗诗有些烦躁，小丑目前没什么危害，但是能够吓到小孩子们，而且隐藏在这个屋里的其他鬼还没有出现过。
　　这时，肩膀上忽然爬上一只手，黑白色的带着手套的手顺着肩膀挪到锁骨，即将完成锁喉动作的时候，张晗诗抓住那只手一掰，没有骨头断裂的声音，是一种软橡胶的触感，厚实蓬软却需要足够力气才能随意搓边捏圆的那种，那头的力道骤然松开，扯过手看，却变成了一个充气的长条气球。
　　捏爆气球，气球爆炸的声音吓了小孩们一跳，张晗诗忽然想起了什么，她问六六哥：“这个小丑之前伤害过你们吗？”
　　六六哥还算镇定，他抱着燕燕，轻轻拍着以做安慰，回答道：“没有，之前小丑叔叔生气最多是吓吓我们，没有真的伤害过我们。”
　　这样说，小丑生气针对的是大人而不是小孩，那么张晗诗守在这里也没用，于是她交代道：“六六哥，你照看好他们，我去楼上看看，有事叫我。”
　　六六哥点头道好，一直埋着头的壮壮抓住张晗诗的手，眼里全是恐惧和害怕，在张晗诗的注视下，壮壮半天憋出句：“姐姐小心。”
　　壮壮松开手，大宇搭在壮壮肩膀上的手拍了拍，跟着说道：“姐姐小心，有事叫我们。”
　　二楼挨个房间查看，没有异常，然后张晗诗就上三楼，白天张晗诗上三楼看过，三楼和二楼是一样的格局，只是三楼的灯坏了，好在上来之前张晗诗去拿了手电筒，不然就得摸瞎。
　　手电筒下，三楼左边的房间和白天变得不同，晚上的房间变成了小型的灵堂，白布从梁上垂下来，鼻端是浓郁的香的味道，灵堂之上有一个黑白遗像，照片里是一个道士，左手拿着铜钱剑右手拿着铃铛。
　　这个铃铛和鬼铃一模一样，屋子里又响起恐怖片的伴奏，角落里老旧的黑白电视播放着很老的恐怖片。
　　小丑的笑声嘻嘻嘻地回荡在这个屋里，还有一个声音重复说：“留下来陪我吧——留下来陪我吧——”
　　张晗诗被定在原地无法行动，小丑的额头贴着一道黄符，表情是模板一样标准而诡异的笑容，捧着黑白遗像朝着张晗诗走来。
　　离得越近，那张黑白遗像上的人就越熟悉，直到后来黑白遗像上的人和张晗诗有了五分相像，张晗诗才发现照片上的人正在和自己进行调换。
　　“姐姐快跑！”燕燕站在门口拿着水枪，用漆黑的墨汁滋了小丑一脸，墨汁射到小丑的脸上身上，遗像上也被墨水滋得黑漆漆。
　　燕燕怎么上来了，其他人呢？张晗诗这下发现自己可以动了，本想给小丑几拳打一顿泄愤，但是看到小丑身上乌漆墨黑的，便打消了这个想法，朝着门外捞起燕燕就往楼下跑。
　　楼梯下了约有四五层的样子，还是在二、三楼打转，往上看漆黑一片楼梯看不到顶，往下看楼梯漆黑一片看不到底，黑暗里只有楼梯上或急促或平缓的呼吸声与脚步声。
　　怀里的燕燕拉了拉张晗诗的衣袖，小声问她：“姐姐，我们是不是被困住出不去了？”
　　张晗诗正在调节自己略急促的呼吸，闻言轻声而坚定地答道：“我们会出去的。”
　　“燕燕，你怎么一个人跑上来了，他们呢？”张晗诗问，现在上下都不安全，黑暗里藏着危险，暂且先歇歇。
　　燕燕抿了抿嘴，说：“我们看到了楼梯变样了，担心姐姐会被困在楼上，就都上来找姐姐了，大家在楼道里走散了，我一直往上面爬，然后听到笑声才找到姐姐的。”
　　“那我们往下走，去找他们。”张晗诗道，继续抱着人往下跑。
　　“姐姐你放我下来吧，抱着我你跑不快的。”燕燕说：“姐姐你拉着我跑，我跑很快不会掉队的！”
　　边跑边掂了掂燕燕的重量，瘦瘦小小的，最多三十来斤，加上一个水枪最多四十斤，作为一个经常锻炼的人，张晗诗觉得还好，而且就燕燕两条小短腿，三四步都顶不上自己的一步，再说下楼基本不怎么费力。
　　不知道跑了多久，黑暗的楼道里没有撞见任何人，跑到气喘吁吁，这个楼道仍然没有到底，张晗诗已经抱不动燕燕 ，两人贴在楼道的角落里歇息，楼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带着些回音的脚步声好像一声比一声重，像是踩在人的神经上。
　　燕燕紧紧攥着张晗诗的手，听着即将临近的脚步声，一会儿张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黑暗里张晗诗的面孔，一会儿看向楼梯。
　　张晗诗察觉到燕燕的动作，以为她害怕，便摸摸她的头，蹲下来附在她耳边说：“别怕，姐姐在，不会让你有事的。”说完，给了燕燕一个拥抱。
　　燕燕轻声靠在张晗诗耳边说：“燕燕不怕，姐姐也不要怕，会出去的。”
　　歇了一会儿，两人继续往下走，黑暗里不知时间，歇歇停停，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在后面，直至两人精疲力竭，坐在楼梯里靠着墙，张晗诗想逃命从来不是她的风格，如果没有燕燕跟着，她是会往上走和那个跟在后面的东西正面刚，要么活要么死要么玉石俱焚。
　　她也不敢放任燕燕一个人在原地，这诡异楼道里一旦分散就很难再碰到。就像燕燕之前那样，和其他小朋友分散之后就没再碰到。
　　疲劳之后困意上涌，尽管生理上困意无穷哈欠连连之下，但心理上毫无睡意，困极也睡不着，现在也不能睡。
　　体力已经到极限了，哪怕心理告诉过自己现实和幻境时间感受不同，疲劳之外便是饥饿，尤其肚皮还在咕噜噜发声抗议。
　　这声音是张晗诗的肚子发出来的，还很响亮。
　　燕燕看向黑暗中的张晗诗，没有说话，她口袋里没有吃的，张晗诗口袋里也没有吃的，两人都不提及关于食物和饥饿的话题。
　　张晗诗是担心越说越饿，燕燕则是担心饿抗不过。
　　她们在楼梯上被困了很久，久到不知时间度日如年，饥饿劳累，眼眶里血丝遍布，不敢睡，每次只能短暂地停下歇一会儿。
　　燕燕的气色还好，不吵不闹乖乖听话一直跟着，从来也不喊饿。
　　张晗诗已经感到很烦躁了，她时不时咽着口水，东张西望后仿佛喘不过气一般长呼一口气，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反正就是非常难受，不停的压制之下，心力交瘁地靠在楼梯上，她不想再跑下去了。
　　念头一生，再也控制不住，每次歇下来这个念头都在她的脑中反复盘旋，就像一个魔咒缠绕在脑子里，不停的诱惑她。
　　她急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但不能对燕燕，张晗诗看着燕燕，尽管看不见燕燕的脸，但是她知道燕燕也在看着她。哪怕燕燕是存在幻境中的假象，她也是个孩子，目前为止对她都是依赖和善意的孩子。
　　反复压制，心理生理都到了极限，张晗诗到底扛不住靠在墙角沉沉睡了过去。
　　燕燕趴在她身上，黑暗里注视着张晗诗的脸，一路上她能感觉到张晗诗努力压制的烦躁，但是这个大姐姐对她说话总是温柔细语，从来不对她生气。燕燕依恋不舍地蹭了蹭，然后抱着水枪悄悄起身。
　　张晗诗醒来就听见燕燕笑着跟她说：“姐姐姐姐，我找到六六哥他们啦，你跟我来！”
　　找到了？张晗诗面容严肃地问她：“你悄悄跑去找他们了，你没事吧？”
　　燕燕摇摇头道：“不是，姐姐你睡觉的时候我听到六六哥和小山说话的声音，就在上面。”
　　“但是上面也有东西在追我们，上去会很危险的。”张晗诗说：“我们不能冒险。”
　　燕燕说出事实：“小山和六六哥身上有吃的，姐姐你需要吃东西。”
　　没等张晗诗说什么，燕燕接着说：“而且姐姐在这里耽搁太久了，姐姐也猜到了不是吗，这一路上谢谢姐姐啦，让燕燕也为姐姐做一件事情吧。”
　　黑暗里燕燕扬起灿烂的笑脸，然后猛地甩开张晗诗的手，往上跑去。
　　“不要！”张晗诗急忙追上去，但是一个转弯燕燕就失去了踪影，只能听到楼道里急促而快速移动的脚步声。
　　“燕燕，姐姐不需要你做什么事情的。”张晗诗怔怔的说，她的声音飘散在楼道了，她不需要这些孩子为她做什么，孩子本该无忧无虑的生活，这些事情该是她这些大人去做的事情。
　　跟着声音张晗诗往上追，只是速度不快，没有多久就气喘吁吁，楼道里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从上移到了下。
　　再爬上一阶楼梯，自带光效的燕燕站在面前，她笑容甜美可爱，开心的说：“姐姐，我做到了。”
　　消失之前她用剪刀手把两个人拉过钩的小手指间做了个剪断的动作，她说：“燕燕要去找妈妈了，姐姐找不到燕燕的，燕燕把拉钩盖章的凭证剪掉啦，这样姐姐就不用担心反悔啦！”
　　张晗诗往前想要抱住燕燕，却抱了个空。她对着一团空气说：“姐姐不怕的。”
　　燕燕为了救她，魂飞魄散的前一刻还挂念着拉钩完不成反悔的事情，不过是大人说出来骗小孩子的，小孩子却很认真的在执行，哪怕这个拉钩反悔了也不会有什么惩罚，燕燕还是剪掉了。
　　“姐姐，跟我来！”小山出现在她身后，拉着她往上走了几阶楼梯，在转角时推开一扇不知何时出现的门跑进去。
　　门里面是一个黑暗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角落里点了一根蜡烛照亮，四面墙上都有一扇门，蜡烛旁边放了几个背包。
　　小山从背包里翻出饼干和牛奶，献宝似地递给张晗诗：“姐姐你吃，我这边还有很多都给你！”小山拍拍书包道。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六六哥大宇还有壮壮呢？”张晗诗拆开包装边吃边问。
　　小山盘腿坐在张晗诗面前说：“六六哥去找壮壮了，我们刚进楼梯的时候遇到了那个东西，大宇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就去拦住那个鬼了，姐姐，我跟你讲讲大宇吧。”
　　张晗诗点点头，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些孩子比她在幻境里要游刃有余得多，她阻止不了，也无法阻止。
　　小山说：“大宇的妈妈在生下他五个月后，和他爸爸离婚去大城市打工了，大宇三岁的时候他爸爸也出去打工了，大宇是被爷爷带大的，大宇爷爷不识字，大宇作业总是做错，经常被老师打手板，为了不挨手板，大宇都是和我们一起做作业的，做完作业还会拿去给六六哥帮他检查；大宇的爷爷很凶，大宇不听话会被他爷爷拿棍子打，不过大宇很听话，他爷爷年纪大他做完作业就会去干活，农忙的时候昨晚作业就去地里帮忙，闲的时候他也不跟我们去赶集，就在家里看书，他很勤奋的。”
　　“后来村子里就剩我们几个小孩子，被困在这里上不了学，大宇才有时间和我们躲猫猫；大宇最羡慕壮壮，因为壮壮有个对他很好的姐姐，不过壮壮其实也是个好哥哥呢，我们几个同龄就他最细心，一起玩的时候也最照顾燕燕，六六哥不在的时候他就像大哥一样带着我们。”
　　后来的事情就像按了快进在张晗诗的面前一一发生，吃完东西小山带着她从房间的另一扇门出去，爬两层楼梯又找到一扇门进去，如此反复，直到第五个房间，小山让她在房间里等着，小山出去之后就没再回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过后，张晗诗离开了那间屋子，自带光效的小山就在门口。
　　小山说：“姐姐要好好活着啊，世界那么大，我没办法去看了，姐姐你帮我去看看吧，我想去阳城看看，妈妈说爸爸的故乡就在阳城，常年飞雪银装素裹，房屋都是红色的，像童话世界一样，可漂亮了！”小山的一双眼睛很亮，比十五的月亮、晴天的太阳都还要亮，这样描述着，好像眼前已经看到了那样的风景。
　　小山也消失了，之后壮壮从楼下爬上来，带着张晗诗继续下面的路程。
　　张晗诗脑袋里空空的，她麻木地跟着壮壮走，路上壮壮跟张晗诗说：“晗诗姐姐，我也有个姐姐的，她很漂亮脾气好成绩好，学习成绩一直都是学校的第一名；只是以前我不懂事，总是用难听的话骂她，爷爷奶奶打她的时候我还高兴地鼓掌，姐姐哭过好几次，以为我被爷爷奶奶教坏了，所以我惹姐姐讨厌了，姐姐上高中以后就去城里了，我再没见过她了。”
　　“其实我好喜欢姐姐好想姐姐，我想跟姐姐说声对不起，我想让姐姐不要讨厌我，只是我没有机会把这个话告诉姐姐了；晗诗姐姐你帮我把话告诉我姐姐好不好，我姐姐叫蒋静，在南城一高读书，爷爷奶奶说读书没用是错的；蒋静的弟弟蒋壮一直把姐姐当成榜样，有在专心读书努力学习认真做作业，蒋壮想和姐姐一样，做个有用有能力的人。”
　　壮壮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在路上就将遗言跟张晗诗说了。
　　张晗诗颤抖着声音，木然地点头答应：“壮壮很好，晗诗姐姐会把这些话带给你姐姐的。”
　　然后壮壮和小山燕燕一样，单独离开之后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传来，也没再回来。
　　送张晗诗离开的最后一段路是六六哥，即将到出口的时候，拿东西追上来，六六哥要去拦住。
　　六六哥什么话也不要她帮忙带，什么忙也不用她帮，只是说：“希望姐姐以后都能开开心心的。”说完，六六哥转身下了楼梯，飞蛾扑火一样不会再回来了。
　　这些孩子早已被困死在这个幻境内，此刻为了救她，不惜自己意识散尽。尽管他们才相识不到三天，尽管张晗诗总是冷冰冰的样子，但是这些孩子们喜欢她，便愿意付出生命让她平安离开。
　　张晗诗觉得自己的心口矛盾的情绪堵得发慌，她一直以来对世界总是觉得无所谓，尤其是在成为鬼师之后，厌世心理越发严重，所以第一次进入环境执行任务的时候，她才会那么偏激地做出毁灭整个幻境世界的事情。
　　张镭也给她请过心理医生，那些心理医生束手无策，这几年也都靠自己的情绪和朋友的陪伴，才有所缓解，但是实际上，张晗诗对自己的情况心知肚明，那些都是装出来的，她恨不得这个世界毁灭，所有人都变成一捧灰，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才好。
　　朋友们也知道她的情况，所以在面对她处理事情的时候，杀人犯法自然都拦着她，最多让那些社会败类断个手断个脚之类的，要是手术及时，医治后也都还是个正常人。
　　大墅镇豪华的镇医院，就是张镭出资修建的。
　　推开最后一扇门，张晗诗站在一楼的楼梯口，小丑站在二楼的栏杆朝下望着她笑，房顶上是那张漆黑的黑白遗像。
　　没等那这两个鬼有所动作，一声比前两次更加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传来，幻境开始崩塌，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像抽象画一样开始融化、变成像素点，而后星星点点完全消散。
　　回过神，张晗诗手握鬼铃站在自己的鬼域之中，心里堵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