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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严漠坐在离观台最近的石椅上,看着远处如血残阳下的笔架山。陆榛到的时候,只看到少年背对着他的身影,衣摆被压得有点皱。和远处静默的江景融合在一起,周遭有种淡淡的寂寥。

      陆榛走近才发现严漠的手机搁在旁边,屏幕上是短信界面。

      ——已经跟你的班主任沟通好了,你这几天都回家住。

      ——我有说过同意吗?

      ——我是你爸,只会做为你好的决定。

      他好瘦啊,陆榛看着那瘦削的肩膀,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你一直站我旁边不说话干嘛?”,声音有点冷,好像含着清冽的薄荷糖。

      陆榛一屁股坐下,转头问道,“看你一副没魂的样子,带酒没?”

      严漠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递过去一罐可乐,“小孩还想喝什么酒,学校里面只有这个,凑合吧。”

      “看小爷给你表演个单手开可乐。”陆榛不知道怎么回事,刚刚还感觉四肢百骸都不得劲,心里沉郁到不行,现在和一个看起来也心情和自己一样糟糕的人坐在一起,突然间也没有那么不爽了。

      “噗”的一声,易拉罐上的拉环被陆榛一拉,确实开了,但是棕色的液体也冒出来,溅到陆榛的手指上,严漠侧头一看,坐在旁边的人一脸窘迫,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

      小时候严漠的奶奶跟他说,猫的鼻头总会有几滴汗,因为好奇心的驱使,五六岁的严漠还总是一脸认真地拨弄那只小白猫,却总是因为看不到鼻头的汗而郁闷。

      但是这时候的陆榛却鼻头冒汗,看起来有几分可爱。

      陆榛的手指很长,指甲修的圆润,“你弹钢琴吗?”严漠突然问出了声。

      陆榛朝他眨眼,“你猜啊。”

      “……”

      一时间没有声音,只剩下树叶被风吹过的簌簌声。天色逐渐暗下来,山顶的照明灯亮起来,陆榛盯着远处橘色和绿色的灯光,心里将学校吐槽了八百遍。

      一想到山顶上还有个著名先人的墓地,他就感到阴风阵阵,忍不住向严漠身边挪了挪。、

      严漠感到旁边有一只手抵上自己的肩头,“严漠,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们学校山顶有个先人的墓地,你怕不怕?”

      “你怕啊?”陆榛循着这话,就撞进一双带有些许笑意的眼睛里。

      “我怎么可能?”陆榛偏过头,接着又吼了一嗓子,“我们能不能不要这么说话,他妈的好像小学鸡啊。”

      “哦。”严漠又不出声了,他从裤袋里掏出耳机,然后开始听歌。

      陆榛用余光他看见他同桌一副不想交谈的样子,满腹苦水一时倒不出来。

      正当陆榛心里憋屈的时候,一只耳机递到他眼前,“你听歌吗”

      旁边传来严漠醇厚低沉的声音。

      陆榛下意识地接过,严漠又说,“不知道你喜欢你听什么风格,我就私人FM放了。”

      耳机里刚好切到《下雨天》,陆榛听过这首歌,那是初中不知道哪一年的夏天,一个人漫步时街角卖衣服的店里放的歌,那天的云很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陆榛和陆弈吵了一架从家里出来,阴沉的天色好像会有一场大雨降临,但他没带伞,就这么独自走了好久。

      印象深刻的原因是后来真的下起了雨,他就站在那家店的屋檐下,借着避雨的由头听完了那首应景的歌。

      陆榛无端想起了前阵子和严漠撑一把伞的那个下雨天,不禁笑出声。

      “你笑什么啊?”耳机线让两人靠的近,陆榛的一声轻笑十分明显。

      “没有,就想起我们之前一起没雨伞那天,撑了林渠那把傻不拉几的红伞,太傻逼了。”陆榛眉头挑起,微微眯眼。

      “嗯,我也觉得。”严漠也勾起嘴角,少年的声音落在夏夜里,周遭的空气好像突然就流动起来,连带着尘埃颗粒都变得鲜活不少。

      陆榛拿起可乐瓶,喝光了最后一口,“聊聊?”

      “嗯。”

      “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就是陆弈。我爸和他妈先结婚,生下他,然后他一岁的时候,他爸妈就离婚了,接着我爸和我妈就结婚了。”陆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好像有点说不下去了,“陆弈大我一岁......我不确定,或许就是奉子成婚吧。”

      “陆弈说的没错,我的存在就是原罪吧。”陆榛苦笑着,“他们都说我爸对我妈情深意重,为了她,三百万说还给就给。”

      “伉俪情深都是外人说的,我只觉得难过。”

      陆榛垂下眼眸,过了好久都没再开口。

      严漠侧头,又看见他鼻头跟猫似的有几点汗珠,睫毛翕动着。过了这么久,他已经不知道如何安慰一个人了,只能笨拙地憋出一句,“别难过了。”

      陆榛突然觉得有些想笑,严漠这人平时要么就不说话,要么一说话就奔着呛人去的,要说出这么四个字确实十分难得。

      “我......”严漠还锲而不舍地想再说几句,陆榛猛拍了他肩膀一下,“别难为自己了兄弟,你突然这么温柔我鸡皮疙瘩快起来了。”

      “操......浪费表情。”

      陆榛站起来,端详起旁边石碑上的字。他抚摸着上面镌刻的痕迹,思绪回到了很久很前那个院子,老人坐在摇椅上,懒洋洋地看着前面练字的少年。

      “我刚刚怎么教你的,这是悬针竖,你怎么收笔的,重新来。”

      少年气盛,呼噜了一把头发,把笔一放便不想写了。老头也不生气,只是笑呵呵地拿起那只笔,“弟仔,姥爷写一遍你看,你再练练就会嘛,年轻人可不能这么耍脾气哦。”

      说罢便低头,执笔在纸上写下字,王勃的《滕王阁序》。别人都爱“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老爷子独独钟情于那句“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老人落笔写在宣纸的字好似突然与面前石碑上的字重合,陆榛一时晃了神。

      “这是颜体吧,这个风格和教室后面那副字的风格很相似。”严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身边。

      “嗯是啊,我姥爷很喜欢颜真卿的书法,我小时候学的第一本临摹字帖就是他的《多宝塔碑》。我姥爷说颜体实乃盛唐美好气象之一,字内精微,字外磅礴。慢慢我也爱上了他的字体,自由且规矩,阳刚也端庄。”

      严漠看到陆榛说起书法时,眼里好像有潋滟的风光,那种格格不入的懒散一扫而空,余下只有仿若抽枝新芽那股向上的青春气。

      “后来我姥爷一直教我写楷书,再到草书,后来还写了一副作品去参加比赛......”陆榛突然卡了壳,他想起了那张被扔在地上的证书,陆弈的哭喊声经由了这么多年,再一次清晰地传来,他只觉得胸口好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严漠敏锐地察觉到陆榛情绪不太对,“怎么了?”

      陆榛揉了揉眉心,“没什么,就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了。”

      “教室里那幅字其实是你写的吧?写得挺不错的。”严漠的声音里隐隐含着笑。

      “嗯,你还挺聪明。”陆榛一脸镇定地回道,实则耳朵尖悄悄冒了红。

      严漠第一次看见这个人露出羞赧的神情,感觉十分新鲜。心念一动正色道,“陆榛,既然放不下就继续吧,更何况你做得很好。”

      陆榛倏地抬头看向严漠,这人的眼睛很亮,夜色如水,好像那一汪清泉都在严漠这双眸子里。

      “嗯。”陆榛看着面前这双眼睛,回答道。

      “那走吧,你今晚可就看不到我了。”严漠收起可乐瓶,朝陆榛点了点下巴。

      面前的人微微仰起头,张大嘴巴,“啊?”

      “我要回家了,期末考前都在家住,在家夜修。”严漠淡淡地说。

      “哦,怎么......”陆榛习惯性地想问,突然想起刚刚严漠手机屏幕上的短信,他闭上了嘴。

      天完全暗下来了,一路寂静无话,只有偶尔几声蝉鸣。两个少年并肩走着,凉风带起衣角。

      严漠回到教室,收拾好书包就径直下了楼。

      校门口是严铎的司机,严漠沉默地上了车,“叔,不好意思,你等挺久的吧。”

      “嘿,没事,来了就好,你爸叮嘱我一定要接到你回家。哦对了,严先生让我跟你说,你今晚回到家就把阿姨做好的饭热一下就可以吃了,家里今晚没人,让你关好门窗。”司机笑着说,看严漠蹙着眉头,又补上一句,“严先生还是很关心你的。”

      是吗,严漠心里想,他闭上眼。

      期末考前几天,陆榛发现严漠好像跟前几天不一样了,居然开始刷题了。虽然严漠还是我行我素,上课听课不走心,但是时间都拿来刷题了,也不看那摄影杂志了。

      陆榛有点纳闷,说好的是友军,怎么能偷偷复习呢。

      “同桌,你这是要转性了吗。”最后一天第三节下课,陆榛敲了敲严漠的桌面。

      严漠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没啊,我不复习也能考第一,这只是练练手感以免失误。”

      “严漠我发现你这人,本质上还是很欠的。”

      严漠好似没听到他的挖苦,兀自低声说道,“反正他想要的儿子是这样的,那就随便吧。”

      还记得,很多年前,要离开的时候,一双有着老人斑的手,拉着他说,“漠漠,要听你爸爸的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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