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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Chapter 80 ...

  •   她即将走到楼下,却在楼梯转角处就被人截住。一位半醉的酒客把手中的一杯酒递给她,她笑了笑,对那人道了谢,如兄弟一样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举起了酒杯。

      然后她忽然从无尽的喧嚣中转过身来,微笑地仰起头,看向雪尔维亚。

      灯光下,她俊美而锐利的相貌闪闪发光,双眼如同夏日里碧晴的湖面。那一刻雪尔维亚感到所有东西都在闪闪发亮,从棚顶的水晶吊灯,到地下的木质地板,都在为这个微笑而动摇。

      她向她举起酒杯致意,而后一饮而尽,转身离去,不再回顾。

      费德里科将手中的酒杯放下了,他拉过雪尔维亚的手臂,在她耳边又重复了一遍,“还有最后一个机会,我们可以拦住他,现在就可以。”

      但雪尔维亚苦涩地笑了。

      “不必了。”她这样回答关切地注视着她的表兄。

      “为什么?”费德里科问道,“我们有专门处理这种事情的人,没有必要让他去冒这个风险。”

      “我没有办法说服他。”雪尔维亚哀愁地注视着面前,但是前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目之所及,只有人群。

      人群在狂欢,人群在庆祝,美酒横流,香槟塞四处飞溅[1]。

      “就让她去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吧。”雪尔维亚回答,仔细凝视着她放在栏杆上的那只手,看见她的指甲捏得发白。

      “她?”费德里科听见她用错了人称,迷茫地看着她,但她却不再回答。忽然之间,她转过身去捂住心口,眼睛里隐隐如有泪光,人群聚集在楼梯上簇拥着她,楼阶盘旋而上,她好像一位圣女站在炼狱顶端,脸上痛苦的神色告诉众人,她接受着永恒的拷问。

      但费德里科明白她在说什么了,她不再给她下文,费德里科也没法再洞察她目光中的真意。在她脸上,这种脆弱美丽的情态只是持续了一瞬,她重新站起身来,目光冷静理智。费德里科就是在此刻感到,她真正成了他母亲的缩影,成为了那位变幻莫测的卢索夫人。他走下楼去,想要叫保镖过来。

      但没一会儿,他又听见仓促的脚步声从楼上追他下来,他回头去看,只看见雪尔维亚正分开人群向他追过来,红裙在一片喧嚣声中火一样燃烧着。

      他愣住了。

      雪尔维亚向他奔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抓住他的胳膊,“提摩西的那个日本人,石川春江,他在这儿,快找他来。”

      “我改变主意了。”

      “我不确定……”费德里科有片刻迟疑,但是雪尔维亚用力地牵着他的胳膊,高跟鞋在他脚下一拐一拐的也顾不上,“快去。”她说,“我改变主意了。”

      她眼中蓄满的那颗泪珠终于掉了下来,落入紧抿的唇缝之中。

      |“我只想让他好好地活下来,除了这个之外,我什么都不需要。”她气喘吁吁,好像下定了决心,为此现出反复无常的样子也毫不在乎。她用力地推了一下费德里科,“现在就去,这是我的命令!”

      此夜行将进入最黑暗的时刻,灯火辉煌的市区正在风中逐渐远去,石川春江将从犹-*/太人那儿得来的消息交给她之后,她便动身向芝加哥西城追赶,这时候已经开到了市郊。

      她一路向西行驶而去,心中充满着大仇将报之时无限的快意,夜风从车窗缝中钻进来,梳理着她的头发。

      不过一会儿,她就看见了一辆车,正飞快地沿着笔直的剑型公路向前行进,她的视力极佳,即便高速行驶之中,也能看清楚前方的车牌,跟石川春江告诉他的是同一个。

      提妮深吸一口气,从车里提出那把在后座上搁了许久的汤普逊,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她不得不又连续深呼吸了好几回才终于平静下来。

      托马斯·卡特应该已经发现,身后有人跟踪。证据就是他加大了油门,车子贴着地皮飞速行驶,让人怀疑要是没有重力的阻碍,几乎要飞上天去。

      提妮没打算就这么让他逃走,她一道猛踩油门,抢在他前面去走那个弯道。觉得距离差不多了的时候,就将汤普逊伸出窗口,将整整一梭子的子弹全都倾泻出去,枪声密集地响起来,空旷干燥的沙地上出现无数个小点,子弹钻入土里之后冒出的股股青烟,平地上像是起了沙尘暴,几乎看不清对面的车子,但是从那两声闷响里,提妮知道她的目的已经达成——车胎被打爆了,距离她最终目标的达成只有不到几百米的距离了。

      扬起的黄沙让她的视线被短暂遮蔽了一会儿,黄沙渐渐散去之时,她在一片昏暗中只见前车车身猛地往上弹了一下,然后整个沉了下去,像一个垂死之人的抽搐。

      往后,它那样拖着两只前轮在地上爬行。现在,车里的人无论再用力踩油门,也不会有任何作用了。车中人好像猛转了一下方向盘,车子瞬间打横,后胎终于完全爆裂开来,两只瘪瘪的后轮,在沙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响声。

      车子整个横了过来,堵在她面前。

      ——她无数次地经历过这种情况,在北湖区码头的街道和窄巷里,甚至远在纽约庞大的阴影建成之前。她师从于爱尔兰人的头目威廉·卡里克本人,是他最优秀的学生和最值得骄傲的儿子。

      在在这种情况之下谁打开车门,谁就会先死。谁迟慢一秒扣下扳机,谁也会先死。她侧身躲在架过钢板的车门之后,直接将枪-*/口伸出来,为了防止枪*-身由于巨大的后坐力偏斜,没有全部伸出来,而是将后半个枪身架在车窗之上保持稳定。

      提妮在自己下一次眨眼睛之前就将扳机扣到底部。

      她的车子还没有中过枪,这是她最大的优势。她一手死死拉着方向盘,一手将油门也踩到底,向对面倾泻着子*/弹。子弹声密密麻麻,两辆车仿佛置身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之中。

      托马斯卡特的那辆车还在地上打旋就已经熄了火,发动机从内部爆裂开来,呻*-/吟、吼叫,像是搁浅在岸上的巨鲸一样,发出低沉的哀鸣,她之前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只要有一发子弹打进了汽油箱,那么这场战斗就瞬间结束了,失败的一方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前来收尸的警察只能看见扭曲的废铁,一些易燃的零件甚至仍在熊熊燃烧。

      但托马斯·卡特没有这样的坏运道,从子弹回弹的声音来听,他的好运气来源于油箱上加装的,那数公分厚的钢板。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打中了对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给打中了,她唯一知道一件事情:只有尽快将自己的弹夹排空的人,才有更大的机会能活下来。

      对方也在开火,用的同样是汤普逊,她的神经无比紧张,头脑却无比清醒,甚至还有闲暇讽刺地想,这年头人人都用汤普逊,当以后韩波特教授在大学这一段历史的时候,他可以说,这是一个蘸着烈酒写就的时代,其注脚则是汤普逊冰冷庞大的枪-*-身和金属颜色的弹*-/痕。

      两辆车都已经不能再前进哪怕一寸的时候,紧紧挤压在一起,车身相抵,提妮抢先拉开了车门,将已经打空弹-*/夹的汤普逊丢在车里,从怀里抽出那把口径点二五的阿斯特拉,在一九二七年产,是费德里科去年回了一趟意大利之后,送给她的礼物。

      她弯起身子越下汽车,感觉腰部有一个什么地方烧着了,但是她不感觉疼痛,只是有一点点震惊。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莫名的羞耻心笼罩着她,让她咬紧牙关,翻滚到汽车下面,当双脚落地的时候,她又有了感觉,一枚弹片深深地嵌进了她大腿和小腿连接的地方,膝盖缝里。

      该死,她想。什么时候?大概是子弹钻进车体,打在箱壁上又反弹回来的时候。

      她从汽车下头看见一双靴子和衣角,知道托马斯·卡特躲在那里休息,她从那儿开了枪,射穿了他的小腿,先是看见一股血雾爆散开来,随后才听见枪声,听见托马斯·卡特的叫声。

      除此之外一切寂静,车里没有第二个人。

      她直起身子,拖着伤腿,从已经报废的车辆的引擎盖前绕过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尖刀上。最终,她来到了托马斯·卡特的面前。

      她的仇敌低下头,断断续续一声一声地咳着,一定有某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肺。他用一只沾血的手摘下被打出了一个洞的眼镜,抬起头,焦糖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很奇怪的是,他正在笑,抬起头看着她,好像对一切都不惊讶。

      “真希望我们还能给彼此更多的时间。”[2]他说,眼中有很深重的遗憾,但是看过了她身上的枪眼,她的伤腿,又仰起头,眼中的遗憾像潮水一样慢慢褪去。

      “真希望如此……”他又重复了一遍,提妮将枪口顶在他的下巴上。

      “我总是问自己,我是否曾经薄待过你和路易·爱布里奥,但我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平和镇静地问,“你能告诉我,一切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托马斯·卡特看着她的双眼,眼中依次涨起又落下的有愤怒,不甘,悲凉,最后变为一种恒久的平静。

      “我是亚当·墨菲的弟弟。”他说。这个回答成为了一切问题的答案。他轻轻地喘着气,继续说,“我曾经撞过你的车,但是那不是个意外。”

      提妮点了点头,“所以,没有什么是意外。”

      而托马斯·卡特也笑了,“对,没有什么是意外。”

      深夜异常平静,风声裹挟走了浓烈的火*-/药味,托马斯·墨菲不再看他,只是将头仰起来,肺部发出漏气风箱一样的声响。

      “上帝已至,小姐。我们最好都坐下来,向他忏悔。”他说完这句话,嘴唇还在蠕动着就死了,头向一边歪过去,眼睛睁着,沾血的眼镜从手心里垂到地上。

      “你自己向他忏悔吧,他不是我的上帝[3]。”提妮将手里的阿斯特拉[4]丢在地上,夜空无比宁谧。美妙,几万颗星星一起闪烁,有些已经死去数百亿年,正将跨越数百亿年的死亡之光,洒向凡世众生。

      她在沙地里跋涉着,感觉生命正一点一滴从身体里流逝。但那种想要活下去的心情更强烈,足以支撑着她走上报废的车子,踩下油门,再次听见死亡的寂静之音。

      油箱漏光了,跟血迹混作一处。

      她不屈地走下来,身体里有某一根大血管破掉了,汩汩流出鲜血,她将一根手指压在上面,想要止血,但是没有用,她又加到三根,还是无济于事。

      她将雪尔维亚的依依倩影,石川春江的沉默忠实和费德里科的勇敢全都堆叠在眼前,为此发笑,她想起此生中出现的这些最温暖的事情,它们又支持她拖着一条腿爬了几英尺。

      人们说她倒下去的时候,脸朝的是芝加哥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Chapter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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