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Chapter 52 ...

  •   佩特罗用手拉住她的裙边,她纤细的腰立即被掐了出来,在裙幅下微微发抖,她的睫毛也在发抖,抖得厉害,像是死去的蝴蝶正在一片大雾弥漫的蓝海上奋力展开双翼。

      “雪儿……”他出言想要阻止她。但是雪尔维亚已经坐了起来,她坚定不移地道,“带我去看。”

      佩特罗便将她带到那两间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屋子里。在第一间里,雪尔维亚看见了她的长兄,面容安祥,似进入永恒的睡眠,脸上的血色完全褪尽,胸口也不再起伏,深色的窗帘在他头上的窗子旁哀容地垂落下来,落在他的面颊上,给他披上一层沉重的裹尸布。

      佩特罗愣了一下,打了个寒噤,很快对雪尔维亚说道,“我们走吧。”

      雪尔维亚充耳不闻,她只是径直走到哥哥的身边,像每一个年幼的妹妹那样,跪坐在长兄身边,哀哀地注视着他仍旧年轻鲜活的面容。佩特罗静静地任由她在静默之中宣泄那些巨大的苦痛,等一切都结束了,雪尔维亚重新站起来,这一次,她的身子变得跌跌撞撞,直到看见她双胞胎兄弟的死状,她终于瘫软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像是一半的灵魂从她的身体里被瞬间击飞,只剩躯体委顿在地。

      即便是这样,她仍旧用双手向死去的兄弟的方向移动着,当终于抵达了终点之后,她一把将那满是血污的脑袋拥入怀中,亲吻了一次,然后又是一次。她如同崇拜着某些新神那样,狂吻着那颗肮脏的头颅,直到自己的脸上也沾满了鲜血,眼泪又讲那些鲜血冲成一道一道的,她美丽的容颜变得相当狰狞。

      终于,她停下了这疯狂的举动,一动不动地呆坐在那里。她的裙摆整个散开,被风一吹便鼓胀起来,像是死亡天使展开了洁白的双翼,等待接引死难者升入天堂。

      在她脚下,那些凝固了的鲜血忽然重新流动起来,反映出红宝石一般的色泽。佩特罗大惊失色,几乎喊出声来,但是他很快发现,那是一只打破的玻璃杯划破了雪尔维亚的赤足,鲜血正顺着雪白的脚腕汩汩流淌出来,融入地上她血亲的鲜血之中,女孩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一动不动地抱着她的兄弟,呆坐在他们的血液里。

      佩特罗蹲下身来,握住她的脚腕。

      “你在流血。”他温柔地说,“我们现在到别处去。我们一定会好好安葬他们的。”

      雪尔维亚站起身来,脸上令人意外地非常宁静,只是脸色灰白,没有一丝光彩,好像她也成了死人当中的一份子。

      “我妈妈必须知道这事儿。”她说。

      “当然。”佩特罗很快回答道,“我们明天就动身回去。”说完了,他就搀扶着步履踉跄的雪尔维亚,回到她自己的屋子里去。

      在经过那个空无一人,窗户却大敞四开的房间时,他故意停下了脚步。

      “他就是从这里逃走的。”他伸出手指,指向屋子中间的虚空,“那个爱尔兰人。”雪尔维亚没有说话,将整个身体依靠在他的手臂上,苍白憔悴,沉默得像是黑暗的海洋。佩特罗只能听见她稍显急促的喘气声。

      “走吧。”他说,“我以名誉保证,会将她绳之以法。”雪尔维亚依旧不回答他,过了很长时间,她才说,“我们走吧。”

      他们在一个晨雾弥漫的早上乘船回到了卢索家族的宅院里。雪尔维亚脸色青得可怕,她一路上什么也不说,只是依靠在佩特罗的怀抱里啜泣。

      年轻人拥抱着自己的未婚妻,一阵阵如梦似幻之感包裹了他的心脏。为了留下自己的未婚妻,他夺走了两条与自己亲如兄弟的性命。很奇怪,因为这种感觉此刻竟然并不鲜明,只是那种失而复得的满足感极为强烈,吞噬了一切。

      除此之外,一切好像都没有那么重要,他让医生用纱布和药棉草草地裹了裹伤口,好像这就是他为此付出的唯一代价似的。晨雾和露水里传来秋日清新的气息,原先一直萦绕在鼻子头的血腥味,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连同他心头的重压一起。

      事情就是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就是要满足自己的心愿,只要能让自己快乐,杀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当然,如果有有权有势的朋友为你动手,那简直就是好上加好。他这样想着,起先有些惶恐,现在也完全觉不出来,甚至为自己的坚强,感到志得意满。

      他拥抱着雪尔维亚下了船,杰奎琳夫人派来的司机已经在这儿等着他们了。他又拥抱着雪尔维亚上了车,自那天晚上之后,雪尔维亚几乎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觉得他只是吓坏了,任由他摆布,这让他加倍感到庆幸。

      院子里早就已经停着两辆蓬车,每一个上面都躺着死者,被灰色的油毛毡包裹着,露出发灰的一截小腿和脚腕来。油毛毡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死人的腿脚上也覆盖着一层水汽,原先还萦绕在兄弟俩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色彩完全消失了,现在他俩清楚地跟尘世分离开来,成为了死去的物件,将尘世中一切喜悦和烦恼,都抛诸脑后了。

      佩特罗拥着雪尔维亚,绕过他们,沉默地往前走着,很快越过庭院正中,抵达了门厅。整个庭院都笼罩在一种肃穆、冰冷的,青灰色的死亡气息之中。就连肃立在门前的杰奎琳夫人,也像是墓园里矗立的死神像一样灰白可怖。她的眼眶下有两轮深重的青色,眼下的褶皱更深。

      仅仅一个晚上的功夫,她的头发就白了好多。佩特罗想。

      他走到她面前,恭敬地低下头去,声音里满含着悲伤。

      “夫人,我辜负了您了,您随意处罚我吧。”

      但与此同时他的内心深处却在暗笑,而且还带着点不宜察觉的骄傲:没有男人撑腰的意大利家庭决计不能维持下去,而就眼下的情景来看,他们不指靠自己,又能指靠谁呢?

      于是他拿出自己心目中那种最为恰如其分的态度来,说罢了这句话,没有继续惺惺作态,反而拿出一种恰如其分的态度,站直了身体,不卑不亢地盯着杰奎琳夫人。

      夫人的身子晃了晃。

      “——我的孩子们。”她发出一声像是哽咽和叹息的声音,虽然佩特罗早上就给他打过电话,但是直到他亲身出现在她面前,她仿佛才终于能确定灾难已经发生,灭顶似地笼罩了她珍爱和庇护的小家。那个家庭如今已经四分五裂,她最心爱的儿子们,一个也剩不下了,像顽童的一块小石子砸进了鸟窝,让它从树上翻倒下来,顷刻间就把所有怀着小雏鸟的蛋砸得四分五裂,地上转眼间只剩下蛋黄和蛋清。

      夫人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委顿下去,但不出一刻,这位坚强的女子便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我知道了。”她说。

      “是那个跟吉奥雷合伙的爱尔兰人。”佩特罗急忙指出问题的中心,“是他想要独吞这一切,虽然表面上,他表现得很忠诚老实,处处为家里的利益着想,但他早就想要独吞这一切了。”

      他刻意用“家里”这个词,好像早已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似的。

      夫人并不答话,神色凝重而安静,只是告诉雪尔维亚,让她跟自己到屋里去。

      “您知道,夫人……”佩特罗有些焦躁,一把拉住了雪尔维亚的手臂,将她禁锢在自己身边。

      “您知道我父亲的关系,他可以帮你们的!”他在她们身后叫道。

      夫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放开自己的女儿。

      “我知道了。”她说,嘴角有一丝疲惫但是礼貌的微笑。

      佩特罗为她的这个态度觉得挫败——卢索家完了,她的两个儿子,现下直挺挺地躺在庭院中央,她的丈夫,也许年轻时曾有过叱咤风云的光景,但现在不过是个只会呆笑的傻瓜而已。

      她凭什么扔用这种态度对他?佩特罗往上又走了两步,像是追逐着雪尔维亚的脚步而去,可是夫人并没有等他,仆人很快过来关上了门,夫人吩咐了几句,司机就将篷车往殡仪馆开走了。

      即使在此时,佩特罗扔被深深地排除在家庭之外。

      在屋子里,夫人吩咐仆人们给小姐端来热茶,让她一边流眼泪一边喝着。她自己则到大厅里一侧的小祷告室里去,她的丈夫——那个老头子仍旧笑眯眯地,夫人一见到他双膝就跪倒下来,两滴眼泪滴落在他新换的干净裤子上。

      见她落泪,老头子有些慌张,他摊开手,口齿清晰地问道,“怎么了呀?”他用小伙子的那种口气,“怎么了,杰奎琳,我的爱,我的小鸟儿怎么了呀?”

      夫人抬起带泪的脸庞,哑着声音告诉他,“吉奥雷和阿方索死了。”

      “那是谁?”老头子问道。自从脑子里的弹伤发作之后,他的记性就不很清楚,除了笑之外,也很难表现出正常的情绪。

      夫人只看见他的手臂在颤抖,表现出他的关心。她将头埋在他的膝盖上,压抑地低声啜泣了一会儿,等到她的眼泪流干了,她就重新持重地站起身来,脸色恢复了平静,无人得以窥知她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她最后一次来到圣母像前,跪下来祈求圣母和圣子的慈悲庇护,然后走到大厅中央去,搂过雪尔维亚冰冷的肩头,小声问她,

      “佩特罗跟你说过一切吗?”

      雪尔维亚无声地点点头。她的女儿很悲伤,但是没有失去理智,也不打算失去理智,这样很好。她是杰奎琳·卢索的女儿。

      “那么好。”夫人回应道,“我这里也有一个人声称自己目睹了一切,我现在将他找来,我们最好在一起商议一下,将事情的真相找出来,你看好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