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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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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
京城三面桃林,开得纷繁茂盛,如火如荼。花瓣乘着春风,洋洋洒洒落入城中,粉粉嫩嫩,如梦似幻。
飘进冷冷清清的院落,溜进窗子,停在赵佑思指尖。
她得了伤寒,病情缠绵,足有两个月,药石无治。
缓缓抬起千斤重的眼皮,手肘垫在背后,从床榻上挣扎坐起,松散的床架随之发出嘎吱嘎吱响声。
简单一个动作,她却微微喘息,薄汗涔涔。
一个不小心重新跌回病榻,激起层层薄灰,粘在喉咙,连咳出来的力气也没有。
“王妃娘娘可终于醒了。” 那娇软尖细声音的主人名丁家宜,她丈夫温珏的姑表妹,正亲密地挽着温珏的手臂推门而入,站在昏暗简陋的小屋,她的床前,冷眼凝视,嘴角挂着嘲讽。
枕边的凳子也是一层灰,茶壶里面滴水不见。
赵佑思忘了多久没喝水,喉咙干裂的疼,张口发声,从喉底飘出一丝血腥味。
只好生硬地吞两口唾沫,嘶哑道:“……劳表妹惦记。”
丁家宜从鼻中哼出不屑,挽温珏更加紧密,一双狭长丹凤眼透着刻薄,冷笑道:“谁是你表妹!”
温珏满目含情,轻抚丁家宜的手背,又斜眼瞥她一眼,柔声道:“表妹何必跟一个将死之人动怒?”
赵佑思疑从心生,火从中来,即便她和温珏有名无实,但在她床前卿卿我我未免过于目中无人。
怜她身子骨缺不争气,无力地倒在床侧,斜眼看他二人一旁嬉笑。
胸腔的蜂鸣清晰可闻,她克制怒意,使出浑身之力指着门,微弱道:“滚……”
温珏和丁家宜从小青梅竹马,郎情妾意,二人曾是人人艳羡的一对壁人。
温珏文武双全,深得圣宠,是准太子的不二人选。而丁家宜乃国公府嫡出小姐,貌比灿花,又通诗词。门当户对,天造地设。
然天公不作美,不知何原因,圣上一道旨竟将她赐给温珏做王妃。
她起先心怀愧疚,心疼二人是苦命鸳鸯,对二人幽会视而不见,谅解温珏的恶语相向,包容丁家宜的嫉妒和愤恨。
可不想,他二人不知收敛,变本加厉。从开始的挤兑,演变为正大光明的毒手。
两个月前,温珏借由赏雪,唤她出来,任由丁家宜背后推她跌入冰湖,寒疾入体。
又关她在这处偏院谎称养病,实则让她自生自灭。
丁家宜佯装气恼,侧过身去,从他的掌心抽出小手,眉目含冤,嘟着唇哼唧道:“表哥又在哄人,明知道人家看这个女人不顺眼,还唤我来这腌臜地。”
“表妹放心,不出今日本王定叫她神形俱灭!”
赵佑思大骇,不由骂自己想的简单,还以为只是看她笑话。
她猛地憋着一口气,瘦如柴杆的手臂从素色长袖中伸出,拼命去捉二人衣角。
“温珏你敢!”
丁家宜惊喜地扑入温珏怀抱,将脑袋抵在他的肩上,娇声确认道:“表哥说的可是真的?”
事到今日,温珏也不必敛着嫌恶,他温柔揽住丁家宜的细腰,轻嗅一口她的发香,恶毒道:“本王今天带来了一个好东西。”
赵佑思因为寒疾折磨,早已形容憔悴,面如枯槁,原本就幽黑透亮的眼眸闪着寒光嵌在蜡色的面容,更像鬼魅。
她眼角嗞裂,手指颤抖指着温珏怒道:“我赵家世代为皇室出生入死,我哥哥自降身份从小做你伴读,护你平步青云,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胆敢毒害我!”
“嘁,谁不知道你们南平郡王府就是破落户,你这个臭叫花子白占本姑娘一年的王妃之位,能活到今日便宜你了。”
经过温珏信誓旦旦的保证,丁家宜越发嚣张,神情跋扈,拍开她的手指,反指着她的鼻尖讥笑。
赵佑思又气又悲,愤懑憋在胸口,气息有进无出。
丁家宜说的没错,南平郡王的胞妹,听着贵气,连个乡主都不是。
赵家当朝唯二的异姓王,当年她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悲痛欲绝,追随其后。圣上空有口头表扬,却没有实际补助,经历几次分家,家丁洗劫,赵家便一个仔不剩,家徒四壁。
哥哥为了养活她,自降世子身份,去做温珏伴读。陪他读书,随他入军营,为表忠心把她嫁给他。
可他们赵家得到了什么?
温珏一边抢夺哥哥的汗马功劳,一边在朝堂贬低他们赵家。哥哥年纪轻轻,一身是伤,官拜大理寺卿,竟无半点温珏提携。
对外惺惺作态,承诺会善待她,在内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赶走她的陪嫁丫鬟,剩饭充饥,柴房庇身。
嫌她读书少,时常冷嘲热讽,从不带她出门。害她生病,拖延病情,遣她至此等死。
一件一件,数不胜数。
如今,连最后几日的时光都吝啬施舍。
赵佑思歪在灰扑扑的榻上,脑袋无力地抵在粗布做的棉被。余光瞅见二人丑恶嘴脸,悲从中来,泪腺酸涩却早已干涸,挤出阵阵冷笑。
她笑声凄厉,黑洞洞的双目吓住了丁家宜,慌不迭后退一步,落在温珏怀中,嘤嘤道:“表哥,她好可怕~”
温珏温言安慰,扶她坐在凳子上,再摩拳擦掌,从袖中掏出棕色的小药瓶,细细白粉撒入药碗,摇匀后向她走来。
赵佑思意欲下床挣脱二人的毒害,却被温珏紧紧抓住,甩回病榻。
她多日未进水米,加上病情,毫无反抗之力,眼睁睁看着温珏捏住她的下颌,撬开她的贝齿,冰凉的汤药倾泻入喉,淋入胃中,燃起一团地狱之火。
“表哥,她死了吗?不会醒过来吧?”
“放心,她……”
意识越来越模糊,嘴角湿漉漉的感觉慢慢消失,随之是无尽的黑暗和失重。
她好像变成了一片羽毛,轻飘飘的,在无穷的宇宙中兜转。
真的好不甘心……她还想陪陪哥哥,她仅有的家人……
如果有来世,换她保护哥哥可以吗?
如果有来世,能赐给她一个真心相待的男子吗?
她的身子好像更轻了,飘的更高了。黑夜将尽,点点亮光映入眼帘,片刻,巨大的白昼充斥她的眼球。
下一瞬间,她醒了。
触手可及的是硬邦邦的榆木床板,铺着一层粗布的素色床单,身上盖着装满了她气息的旧棉被。褪色的床幔严重老化,一缕一缕轻扫她的脸庞。
这是南平郡王府,她的房间。
房中只有她一人,中央的八仙桌断了半截腿,用砖头支撑。四扇纸糊的窗子大大小小的洞,夏日热风从中穿过,带来一丝真实。
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被推开,端着汤药的翠浓见到她醒来,三步并两步到床前,大喜道:“上天保佑,小姐你吓死奴婢了!”
翠浓是她的贴身婢女,两年前哥哥升官后从牙婆手中救下的。
赵佑思活动活动手腕,扭扭脖子,掀开棉被,轻轻一撑,身子轻盈地坐起来,她这是重生了?
翠浓搁下汤药,小手覆在她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焦急道:“小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不舒服?”
险些忘了,遇到温珏之前,她本是个话多的活泼少女,常常乔装打扮,扮成男子混迹市井玩耍,简单快乐。
“无碍……”赵佑思太久没开口,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真实。
“小姐快把汤药喝了吧,不然凉了可要失了药性。”翠浓重新端起,小心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在她的嘴边。
赵佑思不由想起温珏那碗毒药,心脏骤然停歇,指尖变得冰冷。她抗拒地拂开,别过脸,眉头蹙起。
又对上翠浓关切的眸子,轻叹一声,抿了一口。
“我可是生病了?为何要喝药?”
记忆中,她长得如同乡野丫头一般皮实,几乎不生病。
翠浓哭丧着脸,睫毛阖动,眼眶发红,难过道:“完了,小姐你掉到水池里把脑袋磕傻了,连发生什么都不记得了……”
水池?
她记起来了,她不会水,唯一一次落水就是在她及笄后,第一次进宫参加皇后组织的仲夏夜晚宴。
她家穷得紧,请不起先生教读书识字,也请不起嬷嬷教规矩。
她与一众贵女名媛格格不入,饱受嘲笑和排挤,被丁家宜使绊子摔进了御花园中的水池中,磕了脑袋,躺了好几日才醒。
前世丁家宜哭得梨花带雨,上门道歉,她蠢钝如猪才会相信她不是故意的。
仔细梳理,原来丁家宜这么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也好,既然重活一世,连同前世的委屈一并讨回来!
赵佑思很快接受了自己重生的事实,内心按捺不住狂喜,眉飞色舞。又想到她死后赵家的境遇,牙根摩擦作响。
她死后一直在人间游荡,默默守护哥哥。
她哥哥就是个傻子,为温珏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结果她死后不到三年,温珏伙同丁家构陷她哥哥功高盖主,拥兵自重。
可怜她赵家守护皇室七代人,落得满门抄斩的境地!
这一世,她绝不允许重蹈覆辙!
翠浓扶她起身,坐在梳妆台前,望着她忽明忽暗的表情,惴惴不安道:“小姐你先歇着,奴婢去请大夫。”
她稍稍使力去捉翠浓的衣袖,差点拽个满怀,按住她的腰,笑道:“小丫头,莫不是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翠浓懵懵懂懂的小表情煞是可爱,先是点头,又赶紧摇头,否认道:“没有没有,我家小姐最聪明了,怎么可能脑子有病呢?”
“嗯?”
翠浓抓耳挠腮,感觉说的不太合适,又道:“不对不对,我家小姐最厉害了!不可能生病!”
赵佑思不再打趣她,转向半身长的梳妆镜。
好久没这般注视过自己,一头及腰乌发包裹半身,一双黑亮眼眸如同白日星辰,汨汨流淌着流光溢彩,配上柳眉杏眼,秀鼻樱唇,明艳不失清丽。
她三天未进食,下颌的线条变得立体,多了几分成熟的气韵。脸蛋上的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平添几分娇俏。
翠浓颇有眼力见拾起梳子为她梳妆,笑道:“就知道小姐闲不住,奴婢给你梳个马尾,待会偷溜出去,千万别叫王爷发现才好。”
赵佑思又忘了此时她应是个喜欢热闹的假混混,挑眉侧头道:“帮我梳个飞云髻,再把我去年舍不得穿的藤紫流仙裙取来。”
小姐果真摔坏了,性情都转了。
唉,飞云髻怎么梳的来着?
赵佑思换好衣装,在齐身镜前的自己颇为满意,身姿曼妙,体态轻盈。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小姐,丁家小姐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