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打call》一只陈小鱼

1、第 1 章

　　窗外的阳光打到厚厚的窗帘上时，顾小楠床头的闹钟刚好也响了起来。
　　渐渐变大的闹钟声传入了梦中，把他的困意一点点扫去。
　　顾小楠在凌乱臃肿的被子里蠕动了一下，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伸出一截光裸白皙的手臂，在床头上摸索起来。
　　闹钟被摆在了床头柜的最里边，顾小楠迷糊着把胳膊又往前递了递，这才把嘈杂的铃声按掉。
　　手臂收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桌角放着的药瓶。
　　圆滚滚的身子在柜子上摇晃挣扎了一会，还是掉了下去。
　　药瓶的盖子没有拧紧，磕在坚硬的地板上，哗哗啦啦地跳出来一大堆圆润的小药片，蹦哒的满地都是。
　　顾小楠听见声响，用手撑着身子，趴到床边看了一眼，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他陷在床里，眯着惺忪的眼睛看向屋顶，努力回想着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想着想着，他又记起了昨天睡前的那个电话，嘴角慢慢地勾了起来，原本还蒙着睡意的眼睛也成了明亮的。
　　“嗡——”
　　被掩埋在被子里的手机应景地震动了一下，把顾小楠吓了一跳。
　　他慌忙地套上衣服，从被窝里翻出手机。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消息时，顾小楠的心重重地打在了胸膛上，嘴角扬地更高了。
　　[早上好啊][太阳]
　　顾小楠把手机捧在手里，腿盘了起来，一字一字地敲着。
　　在表情库里犹豫了半天，他决定带上了一个笑的表情:
　　[早安][笑脸]
　　手机又震了起来:
　　[昨晚睡得好吗？]
　　[好的。]
　　顾小楠的指尖轻轻地颤动着，停了一会，手机屏幕变成了黑色的，微微映出了他干净清秀的五官，有些凌乱的碎发垂了下来。
　　盯着屏幕上的脸看了一会，手机还是没有响动。
　　哪句话说的不合适吗？
　　他有些慌张，重新打开聊天软件，又把自己发过去的话检查了一遍。
　　虽然和那人认识的时间也不短，可这个习惯顾小楠一直没改掉。
　　正看着，对方又发来了消息:
　　[今天阳光这么好，不出来看看吗？]
　　后面附着一张照片:
　　里面阳光溶溶，温柔地洒在了荡漾的水面上，看起来波光粼粼的，旁边有一座白石桥，上面有几枝新露芽的垂柳，正在风中飘动。
　　顾小楠认出这座桥来了——这是他家附近的“汉石”公园。
　　只有不到几百米的距离。
　　他望向被厚重的布帘阻挡住的阳光，有几缕顽强地从缝隙间透了进来，给昏暗的屋里增添了点光亮。
　　顾小楠扭头看了看手机上那句话，兀自摇了摇头，又突然想到对方压根就看不见，自己嘿嘿地笑了起来。
　　[不了吧，你玩的开心。]
　　没过几秒，就有消息了: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沉默了一会，那人又发到:
　　[你把摄像头打开。]
　　顾小楠一抖，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立马打到:不了吧，我……
　　他后面的字还没打上去，就被打断了：
　　[你把它遮起来，我给你打视频，你听我讲就行了。]
　　长长地吁了口气，他笑了起来，脸颊也变得烫烫的，回道:
　　[好，谢谢你啦，秦尧]
　　顾小楠把手机镜头拿纸盖了起来，没一会儿，秦尧的视频邀请就发了过来。

　　镜头微微抖动着，对着公园里人来人往的一角。
　　“哈喽呀，早上好！”
　　秦尧的声音很有磁性，带着一点颗粒感，听起来却又不那么沉闷，略微捎着鼻音，有种男人特有的魅力。
　　无论听多少遍，顾小楠还是会心跳加速。
　　可能因为外面还有些凉的缘故，秦尧今天的嗓音听着比平时沙哑了许多，鼻音也更重了。
　　他把镜头缩小了，在对话框里打到:
　　[你感冒了？外面冷不冷？]
　　电话里传来秦尧的笑声，震的顾小楠的耳朵都酥酥痒痒的：
　　“还可以，初春嘛，是有一些冷，不过我的身体好着呢！”
　　[嗯，注意保暖]
　　顾小楠微笑着，开始认真地听着秦尧举着手机介绍公园里的景色，一草一木，十分的仔细。
　　其实这个公园顾小楠要比秦尧熟悉多了，没事时，他常一个人去那里晃悠。

　　“这是‘翠鸟林’，这个牌子上写着，只要拍手的话，林子里的回声就会特别像翠鸟在叫。”
　　秦尧介绍道，镜头对着林前的一块牌子，“我现在手里拿着手机，没办法拍给你听，你等一下啊……”
　　顾小楠看见镜头剧烈的晃动着，眼前的景物混成了一团杂乱的颜色，接着就静止在了一个画面上。
　　清脆的巴掌声从里面传出，回荡在空中，一下接着一下，仔细听时，真的像翠鸟的啁鸣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好像把外面春天的生机带到了他的身边。
　　顾小楠开心地笑了起来。
　　“小楠！你听见了吗？”
　　他听到秦尧喊他的名字，突然觉得很激动，他发着
　　[听到了，听到了，秦尧，我听到了！]
　　手指打得飞快，眼睛忽然一湿，他用袖子狠狠地抹去。
　　顾小楠觉得自己很不争气，一点事就会觉得鼻子酸，明明是个大男人，却活成了女孩子的模样。
　　泪滴了下来，晕开在屏幕上。
　　他无声地哭着:
　　[秦尧呀，谢谢你！]
　　顾小楠表达不出自己内心的感动，他又不能对他开口说话，只能在对话框里打着一个接一个的“谢谢”。
　　[谢谢]
　　[谢谢]
　　秦尧拿起手机，笑了笑，听起来也很开心:“不客气，你高兴了我也高兴！”
　　屏幕上的手忽然一滞，顾小楠不再打字，也没有心情去听了。
　　秦尧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却看不到屏幕上再有消息了，只能停下来，轻声地问道:
　　“小楠，你累了吗？”
　　还是没有消息，他又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小楠？不舒服了吗？”
　　顾小楠回了一个字:
　　[嗯]
　　他以前对秦尧说过，因为吃药的副作用，他很容易困，对什么东西的兴趣也保持不了多久。
　　“嗷，那你休息吧，以后不舒服直接给我说就行了。”
　　[嗯，好。]
　　秦尧把视频关了，发了一条语音消息:“那……我晚上再打给你。”
　　声音还是很有好听，语气却低落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你好一点了，想和人说话了，我再来找你。”
　　对话框里出现了几个字:
　　对不起……
　　顾小楠打了上去，又把它删掉了，想了一会，发了一个
　　[再见，你也好好休息。]
　　他歪在床上，眼睛又去看天花板，脑袋里还回荡着刚才啾啾的鸟鸣，心里一阵酸疼。
　　顾小楠觉得自己很对不起秦尧，因为，他骗了秦尧。

　　贰
　　认识秦尧，完全是偶然，或者说，只能是一个巧合。
　　那天，他一个人闷在家里刷手机。
　　网页上忽然出现了一款名叫“为你打call”的软件。
　　这款软件号称是作为“虚拟男(女)友”的聊天软件，只要付了相应的金额，店家就可以提供各种声音类型的聊天对象。
　　顾小楠以前在某个网站上也看过类似的软件测评，无非就是花钱去和别人聊天。
　　生病之后，他很少再去和别人聊天了，因为他实在是不知从何说起。
　　可是，他又想找一个人能稍微地倾诉一下。
　　如果都不认识的话……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下载了这个软件。
　　[您好，请问您需要哪种类型的服务？]
　　顾小楠点下了“虚拟男友”的选项。
　　[普通，中级，高级，金牌]
　　“中级”
　　他想先选择一个试试，如果不行，自己的损失也不会很大。
　　可是付款时，顾小楠却不小心多给了二十块钱，原本的打字聊天，就自动被替换成了语音通话。
　　他手忙脚乱地想找客服调换，可是对方的电话已经发了过来，只得硬着头皮点开了。
　　“你好，我是‘清酒’，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这是秦尧给顾小楠说的第一句话。
　　不得不承认，秦尧的声音是顾小楠从小到大听到的最好听的声音。
　　仅仅只有声音，就让屏幕前的顾小楠闹了个红脸，手指都激动的冒出了汗。
　　他急忙按下了自己的静音键，因为担心对面知道自己是个男生。
　　喜欢男人这件事，一直让他难以启齿。
　　[可以打字吗？]
　　顾小楠很紧张，他很害怕自己被拒绝。
　　“当然可以，只要你觉得能让自己舒服。”
　　“清酒”笑了起来，笑声从耳机里传来，经过电流后变得更加有磁性了，声音显得很成熟，可语气却很轻快:
　　“有什么烦心事吗？”
　　顾小楠把自己打好的字又删了，想了想，重新又打到:
　　[没什么，只是想和人聊聊天。]
　　他检查了一遍，然后发了过去。
　　“没问题啊，不要紧张，就把我当作一个普通朋友。”
　　这句话听得顾小楠心里暖暖的，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就只能打了删，删了打，两个人沉默了一会。
　　“你多大了？”
　　[十九了，上大一。]
　　那边低低地笑起来:“我比你大不了几岁，我今年也才二十三。”
　　二十三啊，顾小楠想象着对方的样貌，应该是个高大帅气的男孩子。
　　“怎么没上学？今天不是星期三吗？”
　　“清酒”突然说道。
　　这句话让顾小楠又陷入了沉默，他不知道要编造什么样的理由，只能打上去:
　　[生病了，不太舒服。]
　　然后又加上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去医院看过了吗？不要自己一个人硬抗啊。”
　　[看了]他揉了揉眼睛，[医生开了药]
　　顾小楠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对面那个陌生人实情，其实他真的很想和别人好好的聊一聊。
　　[我.......]
　　“嗯？”清酒有些疑惑，继而发出了一声暧昧的笑声“是不是感情方面的问题啊？”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锐，听起来很像在逗他开心。
　　顾小楠却不笑，眉毛锁了起来，牙齿咬住了下嘴唇，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好半天又抬了起来，发了一句:
　　[我很难受。]
　　发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很矫情，重重地地床上捶了一下，把眼泪揉进了被子里。
　　“啊……”对面的笑声忽然停住了，变得有些轻柔，“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呢？”
　　[都，都不舒服，我不知道怎么和别人说……]
　　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闷了起来，顾小楠以为对方一定觉得自己是在开玩笑。
　　“是……”
　　[抑郁症]
　　简短的三个字，他很费力地打了出来。
　　打完后，索性不再看手机。
　　“清酒”沉默了。
　　顾小楠觉得时间被冻住了一样，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的念头:
　　他可能不相信，或者觉得我在逗他，又或者他会害怕的挂掉……
　　[是真的……]
　　顾小楠还没打完，对方就打破了安静。
　　“我理解你的感受，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或那样不愿意说出来的事情。”
　　“清酒”停了一下，又说道:
　　“不过，你能够说出来，就已经很勇敢了。”
　　顾小楠躺在手机旁边，静静地听着，眼泪却一个劲儿地往下掉，他觉得很丢脸。
　　“或许，我说这话会显得很突兀。”他停住了，语气变得很严肃。
　　“你听见了我说话，会觉得我过得很幸福，看到别人笑，也一定认为他的生活很滋润……”
　　“每个人都有阳光照不到的一面。”
　　这句话很有哲理，乍听上去，特别的高大上，但是仔细想一想确实是这样的。
　　顾小楠心里的压迫感减少了些。
　　忽然，“清酒”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呛得自己直咳嗽:
　　“不好意思，没绷住……”
　　建立起来的人生导师形象，瞬间就崩塌了。
　　“所以，我们都放过自己吧。”
　　顾小楠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的泪水顺着笑容掉下来，在被子上洇开。
　　系统显示的时间就要到了。
　　“如果你想和人聊天，尽管来找我，如果你愿意相信我……”
　　[嗯，谢谢，谢谢你相信我。]
　　“不过……”对面故作神秘地一笑，“工资也要按时。”
　　顾小楠咧开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