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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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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决定了干一票大的,何休宁也没心情逛街了,将下人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遣回府里,嘱咐他们不要出门,阿砚回来之后,她带着那些打手兼年龄稍微大点看起来壮实一些的仆人,浩浩荡荡去了城郊。
张家娶亲时间还没到,何休宁租了马匹,带着一众打手快马加鞭,可到城郊的时候还是扑了个空,草庐里只剩了一盏茶,她试了一下,水早已冰凉,人应该走了很久。
“季殊,去周围打听一下,柳公子去了哪里。”
季殊是打手中的一个,闻言,道:“是!”正要转身出去。
“等等”何休宁拦住他,她盯住季殊的眼睛:“不要声张,切记。”
她不能再继续败坏柳倚寒的名声了,虽然现在挽救估计没什么用,但挽回一点是一点。
季殊躬身:“属下明白!”
张家大小姐张乘是个更胜何宁的酒色之徒,虽然有点小钱,但在何家这种大户眼里,不过是些不入流的蝼蚁。换句话说,何宁就是纨绔,那也比张乘纨绔得要高级,况且何宁只是好美色,甚少为此闹出过人命,且何宁偷奸耍滑作弄男子,那也是光明正大,而张乘此人,名声显然已经臭出朝辞了,还不自知地想要保住那点多年前就被自己揣进裤|裆的体面。
她舍不下柳倚寒,却无法接受他在朝辞的名声,娶亲的队伍挑了一条极为隐蔽、荒无人烟的小道,特地绕了远路将他抬回去。
何休宁听到这消息的时候稍感安慰,还好张乘这蠢货走了远路,在未到达张家之前,事情会好处理得多,她原本打算如果张乘等不及提前时间,她直接带人闯去张家。
轿子肯定比不过马车快,山路又碎石遍地,轿夫抱怨连连,走得晃晃悠悠,心里都清楚依这柳公子的小身板在张家也撑不过几天,因此也不怕怠慢,柳倚寒瘦弱,轿子依然颠簸,他几次差点撞到轿壁上。
何休宁带着人马从山上抄过去,蛰伏在一条道路较为宽阔的地方,等着轿子经过,她觉得自己颇有好莱坞大片中那些冷面美女杀手的范儿,冷静且把握十足,胡思乱想中正等得无聊,季殊忽然低声说:“主子,来了!”
她赶紧打起精神,盯着前面的山路。
“唉你说,这柳公子能撑过几天!”一个猥琐的声音响起。
说罢,引起其他五个轿夫不怀好意的哄笑:“最起码得活过大婚吧,张家大小姐好歹花了点钱,总不能第一轮没完人就死在床上”
“哈哈哈哈哈!”
“我赌三天!”
“一两银子,我赌七天,张大小姐的最长期限!”
“柳公子生得这样娇媚,再有个百年也不一定遇到这么标致的妙人儿,玩儿死了多可惜,过日子也好,即使干不了粗活儿,可善善琴棋书画,留着养个眼也不错!”
另一个轿夫颇为不屑地唾了一口:“会琴棋书画有个鸟用,歌楼舞馆出身,张大小姐爱面子,这要是之前的柳公子没准儿,可现在呢,那是何宁玩儿剩下的,哪个女人要啊!”
“也对,那些臭女人只许自己吃喝嫖赌,不许我们男人家有一丁点儿不是。”
轿夫们嬉笑着无所顾忌地说着荤话,回荡在空荡荡的山谷,何休宁听了颇不是滋味儿,如果她穿过来后没有那些骚操作,柳倚寒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何休宁冷声说:“今天无论听到了什么,过后都忘干净。”
身后整齐地应声:“是。”
“准备!”她一声令下:“等会儿直接敲晕那些人,不要正面起冲突,护好柳公子。”
“主子放心,处理这些人我们绰绰有余。”
身后不远处一个年轻的打手自信地说。季殊回头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垂头噤声。
何休宁:“那就好。”
百草枯黄、乱石嶙峋的山谷里,一顶大红的喜轿正慢慢前行,前方忽然呜啦啦出来了数十个身强力壮、骑着马匹的汉子,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是个面容冷肃的女子。
“你们……你们干什么?”喊出这一声的轿夫很快被同伴拦住,然后态度恭敬道:“何大当家”这是何老爹去世后朝辞人给她的新称号:“今天是张家小姐大喜的日子,您……您不要为难我们这些下人。”
何休宁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些惊慌失措的轿夫,不发一言,抬手示意,季殊带几个人上前利落地撂倒了六个轿夫,周围安静了不少,然而轿子里没有任何动静,何休宁以为柳倚寒是被吓着了。
让众人将地上的人抬走,上前几步,站在轿子外,不确定地说:“柳公子,你没事吧?”
无人应答。
“之前是我的不是,我没有考虑那么多。”
“我不该同你置气,败坏你名声,给你惹来那么多麻烦。”
“何宁在这儿给你赔不是了。”
依然没有动静,何休宁很确定柳倚寒就在轿子里,因为刚才一阵风吹过,她看见了一身红色嫁衣,还有一双很熟悉的手,骨节分明,手背没有寻常男子的宽大,反而莹润修长,她在现代的时候同很多年轻女孩子一样,是个手控,因此第一次见面,就记住了那双漂亮的手。
她继续说:“我知道,过去的何宁恶贯满盈,给你招致了很多是非,求得柳公子的原谅实属无稽之谈,我无法同你解释过去的事情,只是现在,我真的已经知错!”
他没有说话,她一鼓作气:“给柳公子的伤害,即日起,我会尽最大努力弥补。”
“回去以后,柳公子不必住在柳府或者何府,地方随柳公子挑,我会赔偿柳公子一个家。”
“柳公子,如果你实在憎恨张乘,也不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即使你杀了张乘,可之后你会立刻被官府缉拿,你没有任何错,为何要为这畜生赔上余生?要报仇,以后有的是机会!”
何休宁怕刺激到他,特意避开了和男子地位有关的任何字眼,其实从铁匠铺出来的时候她就猜到了,柳倚寒初来何府的那天黄昏,他是打算在床上趁她放松警惕,用那把剪子结果了她,可恰恰那之前她穿越了过来,阻止了这件事的发酵。
轿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突然传出了一阵压抑的呜咽。
何休宁摒退了季殊等人,安静地退到了一边,等着他发泄完情绪。
哭声越来越清晰,何休宁一个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人,听着这来自于不知几千年前,封建礼教压迫下的哭声,心里的酸涩一点一点地,涌了上来。
刚来到朝辞的时候,她承认自己是有些讨厌柳倚寒的,即使他长着一张完美的皮。
她远眺着远处在冬季寸草不生的荒山,不知为什么想起自己乘坐的那列火车,火车抢轨,在现代这场荒唐的不知该定义为天灾还是人祸的事故里,她应该早已化为齑粉。
在那之前她在干什么呢?她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广告公司工作,在宣传部兢兢业业当了足足五年的社畜,见证了小公司从外债累累到在广告界立稳脚跟,她业务能力一流,部门同事总喜欢叫她“何老大”,无人不钦佩她的能力。海城是发达的商业城市,依她金光闪闪的履历,进海城大企业并不吃力,可她天生咸鱼体质,父母早早去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又觉得大公司人际关系复杂,便窝在了这个在自己还是个青涩的大学生时就接纳了自己的小公司,一半图环境,一半为情怀。
工资尚可,同事关系简单,即使她平时总冷着脸不苟言笑,但业绩实在太好,同事们靠实力说话,也心服口服。
小老板对她的业绩在年会上大加赞扬,可是到了升职的时候,却翻脸无情:“女孩子这么拼命干什么,又不用养家糊口,年轻人啊,做事要懂得进退!”
职位最后被一个男同事顶替掉了,她心有不甘,以为他是关系户,查来查去得出的最终结果却是:就因为他的性别是男。
他妈的,她不禁爆了句粗口,升职真的无所谓,她年龄小,想奋斗的时候可以多奋斗几年,可她无法容忍自己被顶替,是因为这种原因。
这延续了数千年的他妈的女性歧视!
“进退你妈!”
她学过武术,下了狠劲儿,揍了小老板一顿,看他鼻青脸肿像只死猪一样被她踹进桌子底下,心里却并没有感到轻松和解气,买了火车票打算去相思街散心,坐在火车上的时候还想着,会不会被法院请去喝茶,管他呢,然后就在ipad厮杀激烈的游戏声里来到了这个世界,从此现世的事情。再也与她无关。
女尊世界,这个新奇的词汇之前总在一些小说网页上猝不及防地跳出来,她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来到朝辞。
看到大街上卑躬屈膝的男子,她赌气地想:男性歧视怎么了?这个世界是不是历史长河中真正存在的都无从考证,几千年来女性忍受了多少屈辱,还延续到千年之后,男人们实在应该好好尝尝被践踏、被侮辱的滋味。
这种情绪被她不知不觉影射到了柳倚寒的身上,她看着他身世伶仃,被人指指点点,受人侮辱,却无动于衷。
她唾弃自己,接受了那么多年新教育,这种无理取闹、蛮不讲理的想法,跟那些一时兴起就杀人的地痞流氓的想法有什么区别?
她不是圣母,扪心自问,弥补柳倚寒,无关何宁,只是为了心里能少那么点儿愧疚。
轿子里的啜泣生渐渐停了,她才叫来季殊。
“季殊,你认得这些人吗?”何府的打手是何老爹培养的搜集周边各国大小政局变动的人,各个城都流行什么,以此来调整每年生意,寻找“商机”,是个变相的“信息调查组”,朝辞城编户齐名,他们的户籍都可以查到,这几人如果住在京城,他们就一定会知道。这是后来阿砚告诉她的。
还没等季殊开口,刚才的那个多嘴的年轻打手立马说:“主子,这些人只不过是城里的普通轿夫,面孔都有登记,没什么背景。”
何休宁关心的不是这些:“可有家室?”
“都是老光棍儿,朝辞哪家人不长眼会娶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男子做夫郎,倒是我们的眼线经常在酒肆赌场见这些人。”
“嗯”何休宁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先扣下。”
“是。”
“行了,回去吧!”众人再度散去,牵马。
“柳公子,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令我的家仆送你回去。”
轿子里的人嘟囔了一声。
“什么?”何休宁大声问。
“我不坐轿子。”柳倚寒声音稍稍抬高,她终于听清。
“可是”她为难地说:“我们现下只有马匹。”
柳倚寒再不受宠也是大户娇养出来的,她怕他受不了。
轿帘被掀开,他探出身,她才看清,他的丹凤眼哭得又红又肿,还留着水光,未施丝毫粉黛,嘴唇却艳丽嫣红,脸色有点苍白,美人真是受了苦,那也是美的,何休宁看得低下了头,愧疚得不敢抬眼
“我没那么娇气。”这会儿再多客套都多余,他说话也随意了起来,他厌恶这顶喜轿,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连带着身上的喜服,他都恨不能马上撕了。
何休宁很快整理好情绪:“好,柳公子骑我的马,我们这就回去。”
柳倚寒听着她的话,不由抬头看着她,可何休宁却率先转身走开了。
她牵来马,柳倚寒利落地翻身上马,她被他矫健的动作惊了一下,柳倚寒心下了然,苦涩地说:“我并非何姑娘想得那样弱不禁风。”
她不语。
季殊等人拦住她,说:“主子,这么远,您怎么能走回去呢?这些马您随便挑一匹也行啊!”
“不了。”她执意牵着柳倚寒的马信步往回走。
季殊不知自己主子的心思,派了一个人快马加鞭回城又去租了一匹马,其他人陪着何休宁龟速回城。
她和柳倚寒在前面,季殊等人远远跟着。
“何姑娘。”柳倚寒叫了她一声,回头,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横在了脖子前,往前一毫,她顷刻就会血溅当场,刀子陷在脖子上的皮肉里:“何姑娘刚才说的话我可都记在心里,如若你敢反悔,我立刻同你双双死在这里。”
“柳公子,你大可不必。”何休宁脸色不变,
“你要是想威胁我,有的是时候,这么迫不及待只不过是心里没底。”换句话说就是心里没安全感,柳倚寒显然还没彻底甩掉那种自暴自弃的消极情绪。
“你只是在试探我对你的底线。”心思真的太好猜。
柳倚寒失望地收回手,匕首掉到了地上——用匕首杀人,他才不会用这么愚蠢的法子,她说得对,他只不过在试探她,如果她并非真心救他,大可周旋一番,身后那些打手会立刻上前取他性命。
他如今孤立无援,萍踪浪影,如果真的注定他命如草芥,在各家险中求生,他也累了,倒不如死个痛快。
至于那把剪刀,他毫不意外何宁会看到,只不过那是他给刺伤自己准备的,计划里的一部分,计划失败,带着不再有意义。
他自认心思缜密,筹划了好几个月,在何宁面前演足了戏,成功骗过了朝辞所有的人,利用自己柔弱的表象,他有足够把握杀了何宁之后全身而退,可一个月以前何宁出事,他随机应变已经准备了一套新的万全之策,谁成想醒来的何宁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打他个措手不及,扰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现下,他情急之下,竟然被她看穿了心思,心里不由一阵懊恼。
何休宁察觉到了他的失落,俯身拾起匕首,拿过他手里的刀鞘扣上,递给他,认真地说:“柳公子,以后你无论有任何困难,我都会帮助你,这是我该做的,你不必有心理负担,要是怕我反悔,可以立字据。”
柳倚寒收回手,轻声说:“好,何姑娘可否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何休宁干脆道:“只要我力所能及。”
“我要处于城南明叶湖的愈心居。”那里是朝辞最雅致的地方,临湖而建,湖里种满清香的荷花,幽篁数里,背靠朝辞山,山上种满名贵的树木,愈心居有专人清扫打理,是文人墨客的圣地。可想而知,价格不菲。
何休宁毫不犹豫:“好。”
柳倚寒有点意外,虽说何家家大业大,买下愈心居算不得什么太大的支出,从前的何宁也为她一掷千金,但眼前的这个,怎突然态度如此良善,他可记得当初将他赶出何府的时候,她那毫不作假的厌恶态度。
他小声说:“我日后会还你。”
“还有呢?”她笑意盈盈地转过头问他。
他赶紧坐正身体,躲开她的视线:“你此后未经我的允许,不要来找我。”
“这个自然,柳公子不说我也会做到。”还去干什么?讨人嫌吗,她没那么不识趣。
“第三个条件呢?”
“我尚未想好。”他说。
“不要紧,慢慢想,你方才说的那两个包括这未想好的第三个,回去以后,我们字据为证,第三个如果你想不出来,立了字据,我就先欠着,你什么时候想好,我什么时候履行。”
这话说完,久久不见柳倚寒吭声,何休宁再次转身,看他竟怔怔地盯着自己,她疑惑地抹了把自己的头发:“我头上落了什么吗?”
“没有。”柳倚寒反应过来,忽然很大声地说,似在掩饰什么。
“哦哦,那就好。”何休宁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自此一路无话。
直到租了马,一行人终于加快速度,回了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