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Chapter 6 因为山就在那里 ...
-
那天我遇见了一个爬山的人,她告诉我,不喜欢爬山了就去读书吧。
——摘自《方宥日记》
期末考试之前的一次假期休假三天,临走时我和同班同学要了班级群的群号。
背后的书包里是沉甸甸的资料,放了假,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写作业,我有点疑惑于自己为什么要努力,说实话,我没想过考上清华北大然后去北上广那样的大城市,我的愿望就是去一所看得过去的大学,然后去二三线城市找份工作,如果能遇见喜欢的人,就去努力的追求,遇不到就自己攒钱过完这一生。
但好像所有人都在告诉你,你必须去变得更优秀,去征服高考这座山峰,你的目标是登顶,走到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目标是登顶。
北方的十二月末,即便是微风极为刺骨,一出门教学楼门就拍在脸上,让人猝不及防喘不上气来,我紧了紧背上的书包后,就把手揣在冬季校服兜里。
走了两步,我突然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前几天雪纷纷扬扬断断续续的下,接连下了几天,地上的雪很厚,不过一直在上学,人来人往的,地面变得特别滑,这几天上下学的时候,经常会看到同学们在路上滑着走。
但这是我第一次碰见江宥方滑。
他明显不会,被朋友搀扶滑,助跑两步就呲溜一下子划出去,没想到朋友趔趄一下,手忙脚乱的想要稳住身形,却没能成功,两个人一下子斜着摔,就一起躺平在学校的绿化草地上。
灰头土脸。
狼狈不堪。
又有点……
可爱。
我被自己这奇怪的想法弄的忍不住笑了起来,之前略微沉重的心情也轻快起来。
两人也莫名其妙的笑了,然后赖在草地里不起来,幼稚的给彼此扔雪球。
我掐了掐手心忍不住加快了脚步,欲盖弥彰做贼心虚的朝着两个人在的方向走过去,两个人大大咧咧的笑闹着,说话间嘴里还冒着白气。
和江宥方打闹的同学是我在班里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同学,是我的初中同学,当然,现在又成了高中同学,也是班长,他似乎是江宥方唯一的朋友,犹记得初中时第一次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就说,“我叫唐古拉,唐古拉山脉的那个唐古拉,就是珠穆朗玛峰在的地方,珠穆朗玛峰听过吧,就是世界第一高峰,8844.43米呢。”一脸骄傲和与有荣焉的样子,在男孩子稚嫩帅气的面庞上恰如其分的展现出来。
当时整个教室里的同学都被他逗笑了,我也不例外,他用军训三天的时间,和我们班所有的同学打好关系,男生们基本都开始称兄道弟,女生们看见他就脸红心跳。
在一个星期之后的班干部竞选中,以压倒性优势成为了我们初中的班长,而他的高中,像是初中的复刻,又一次竞选了班长,结果自然显而易见,这样灿若骄阳的人,好像浑身都会发光的人,没人会讨厌。
我惊异羡慕于他的外向和大大咧咧,以及浑然天成的幽默感和自来熟。
我清楚江宥方不是很外向的人,虽然情商不低,也不孤僻,但大多数时候都很被动,所以我想,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和他成为很好的朋友。
我胡思乱想一通,竟然就这样走到了他们面前,直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和他们之间只有一点点的距离了。
我慨叹于自己的鬼迷心窍,还是转了方向直直的顺着路走,没走几步,就被人喊住。
“嘿,方宥!”男孩子大喇喇的开口,气息不稳。
我下意识转过头去。
唐古拉和江宥方正搀扶着起来,两个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面不改色的把黏在江宥方身上的目光收回来,看向唐古拉,开口问,“怎么了。”
唐古拉顿了一下子,拍了拍身上的雪,“你家住哪里来着,我记得是xx区,你家里有人来接吗,没人的话,咱仨儿一起回去吧,也都顺路,离得不远,路上还有个伴。”
临三中建校在郊区,离市区比较远,因为效仿衡水制,寄宿制,回去的时候都要坐班车。
“你怎么知道她住xx区。”江宥方疑惑的问。
“哦,你忘了啊,方宥是我初中同学啊,我们都是就近入学的,谁像你,跑这么远来临三中读初中。”唐古拉回。
“因为临三中的校服好看啊。”江宥方笑着回话,“哪像你们初中的学校,校服是黄配黑,太丑了。”
“你个颜狗,”顺手勾住江宥方的脖子,一副要勒死他的样子,笑容明朗对我开口,“对了,方宥,上了高中这么久了也没说几句话,江宥方是我领居,也是小学同学,我俩从小一起长大。”
面对他的热络,我有点不知所措,只好点点头,客套了两句,“哦,怪不得你们这么熟,那我们一起走吧,没人来接我。”
接着我转身,我们三个人就这样一直往前走。
有唐古拉在的地方好像永远都不存在冷场这一说,“对了,学校不是说有意向的让去参加竞赛吗?班主任让我最近整理一下要报的人,你们准备报吗?”
江宥方开口回答,“我没什么特别擅长的,也对数理化不是特别兴趣,有那时间还不如多看几本小说,我可是要当大作家的人。”
我突然想起了海贼王里的那句话,“我可是要当海贼王的男人。”
有点想笑,但还是憋住了。
唐古拉轻嗤了一下,“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去吧。”
唐古拉转过头来问我,“方宥,你呢?我记得你理科也不错。”
“不准备,现在竞赛不是取消保送了吗,怕兼顾不上。”我实话实说。
“没有保送还有自主招生啊,得个奖的话,自主招生的时候也有用处的,不再考虑一下?”唐古拉开口。
“唐古拉,我怎么感觉现在你像推销的,看一看,扫一扫,两块钱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奇货可居,你值得拥有。”江宥方开口揶揄。
“G-U-N。”唐古拉又勒了一把他的脖子,然后一把撒开,两个人又打闹起来。
幼稚的可爱鬼。
可爱的幼稚鬼。
我脑海里忍不住蹦出来两个词。
虽然看不见自己,但我知道,我的嘴角又忍不住上扬了。
和唐古拉在一起的江宥方,好像和平常和和气气的样子不一样,比平常更爱笑了,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我们之间曾经横亘的距离感突然变淡了。
这让我觉得有点惊喜,又有点惶恐。
两个人一路吵吵闹闹的,但也会经常和我说几句话,让我不至于尴尬,很快我们就搭上了车。
每排只有两个座位是挨着的,一上车我靠窗坐下,就发现两个人愣在那里。
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唐古拉坐在前排,我和江宥方坐在了一起。
车上人还没够,就没有发车,还在等人。
唐古拉旁边是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也穿着临三中的校服,手里还拿着手机,耳朵上戴着耳机。
我惊叹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挪开视线,别无他话。
临三中是一个纪律极严的学校,有时候查手机查的严,会一个星期的查寝,进教学楼都要用电子探测器扫,有时候更甚,在休假开学的时候,就在校门口安排几个人拿着电子探测器扫,而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把手机带进学校。
“对了,方宥你□□号多少,我记一下,同学三年了,我连你□□都没加。”唐古拉转过头来开口。
“我留了班级群的群号,今天回去之后把班里同学都加一下。”我抿了抿唇答道。
做贼心虚这个词突然又一次蹿上了我的脑海。
我办过□□号,只是废弃很久都忘了账号和密码了,初中同学也有和我要过账号的,但我那时候都是回绝,说没有办过。
开学这么久也没打算办过。
只不过今天放假时隔着过道听到江宥方和唐古拉说话提到了班群,才想要办个号去加他。
但只加一个人又显得过分明显,万一以后被人提起来又不好解释,所以就问了班群号,准备回去一个一个的加。
突然,一个词又出现在我脑海中。
欲盖弥彰。
我只能慨叹,古人简直太懂我了,创这么多词,字字戳心。
“哦……对了,你还记得咱们初中的那个学长吗,叫徐阳光,当初那一届的市中考状元。”唐古拉想到了什么开口。
每年的中高考状元几乎都是被临三中收入囊中的,但唯有那一届中考状元竟然是在我们学校出现的,校级领导特别重视,隆重的夸奖了一次又一次。
徐阳光这个名字,在光荣榜上高高的挂着。
“记得啊,印象挺深刻的。”我答道。
“他保送清华了。”唐古拉开口,一副钦佩的样子。
“保送了?”我有几分诧异。
“通过了保送考试,十一月末考的,前几天刚出来成绩,第三名,人家高二就数学竞赛省一等奖了。”唐古拉继续开口。
说着,我突然注意到了他旁边的女生,她摘下了耳机,盯着唐古拉看。
唐古拉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下意识的规规矩矩坐好,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
女孩子见到唐古拉的样子愣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就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徐阳光,你刚刚说的是徐阳光吗?”
嗓音软软的,很温柔。
唐古拉默不作声的点点头。
我猜是因为面前的女孩子太漂亮了,说实话,转过头来的那一瞬间,连我都被惊艳到了,她的皮肤很白,扎着马尾辫,五官很精致,最吸引人的是一双桃花眼,瞳孔是墨色的,看向我的时候,我贫瘠字典里又只剩下“干净”两个词了。
我注意到她的坐姿特别端正,主要是特别有气质,恬淡温柔,明明穿着同样的校服,但我总感觉我们穿的不一样。
“哦,他保送了?”女孩子低下头喃喃道,接着转过了头,收回视线,愣了一会儿又收了手机,塞进书包里,掏出来一本英文书,带着机械的齿轮,和各种奇怪的东西。
似乎是一本物理书。
唐古拉和江宥方开始聊游戏,我的目光却黏在女孩子的身上。
她慢吞吞的翻开书。
尽管觉得不礼貌,我还是忍不住看了两眼,只见,书的扉页上端端正正写着几行字。
“赖米一
1201班
临三中”
所以,她是赖米一?!
那个夜晚听到的故事突然在脑海里回放,彼时复杂羡慕的心情突然一下子涌上心头,我有些吃惊于自己看到的东西。
她真的复读了。
原来我曾经以为的那个张扬恣意的女孩子长这个样子。
我的心情变得极为复杂,或许心乱如麻也不过如此。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班长,你能和我换一下座位吗?”我还是忍不住对唐古拉开口。
唐古拉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好啊。”
接着边换座位边散漫的跟江宥方开口,“你看,你曾经的同桌现在都不想和你坐一起,你得多遭人嫌啊,唉,也就小爷我不嫌弃你。”
江宥方没搭话,不和他说什么,只是冲他翻了个白眼。
车已经开了,我的目光从坐到这个位置上开口就没有离开过赖米一,半天了,想说话又不知道温度说出口来。
或许是目光太直白了,赖米一好像察觉到一样,朝我看过来,“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没有。”我急于澄清,摆摆手。
“怎么了,是有什么要问的吗?”赖米一开口。
“学姐,你好,我叫方宥,”我憋了半天才开口,然后张了几次口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学妹你好,我叫赖米一。”她察觉到了我的局促不安,轻轻的笑了一下。
“学……学姐,你叫赖米一?!”唐古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来。
“对啊。”她点点头,“怎么了,这么吃惊。”
“没……没什么。”唐古拉讪讪一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
江宥方也有点惊讶,目光在赖米一身上停了几秒。
“看样子你们都听过我的英雄事迹了。”赖米一笑着开玩笑。
“额……”唐古拉又摸了摸脑袋。
“嗯……听过。”我。
“听过一点。”江宥方。
“哦,那你们听的都是什么版本的?”赖米一开口问,饶有兴趣的模样。
我们三人都是一头雾水,难道还有其他版本的?
“为情所困的,还是心有不甘的。”赖米一继续开口,“你们听的是哪一个。”
“说学姐离清华差一分,然后复读。”我答道。
“哦,心有不甘的啊。”她淡淡的说了句话,然后莞尔一笑,“我还以为流传最广的是为情所困呢。”
“学姐,有点冒昧,但是我还是想问一下,为什么必须是清华呢。”我咬了咬牙,还是问出了口。
从听到这个故事之后,我就一直在羡慕于她,有恣意的资本,又有恣意的勇气,我从来都没有执着于一件事的勇气,所以我迫切的想要知道为什么,这个答案是我从第一次听过这个故事开始就一直想要知道的答案。
紧接着,我们四人的空间有了极长的沉默,就在我准备放弃道歉的时候,她的目光和我相触,淡淡的又有一种毋庸置疑的坚定,“爬过山吗?”
我不清楚她为什么要问这个,老老实实的回答,“爬过。”
学校组织的春游和秋游里。
“听过‘因为山就在那里’这句话吗,这就是原因,其实真正的原因就是没有原因,我想去那里读大学,没考上,所以就复读了。”赖米一平缓的开口。
“不好意思,这个问题可能问的有点过分,谢谢学姐回答我这个问题。”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开口答谢。
然后把目光移向了窗外。
我突然想来那个故事:有一个人登顶珠穆朗玛峰,曾经做过很多准备,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的去做这么一件看似毫无意义的事,他回答,‘因为山就在那里’。
Because the mountain was there .
良久,我收敛了自己的视线,低低的呢喃了一句。
“可是我不喜欢爬山。”
-
下车时我走在前面闷声不吭,突然,背后有人喊我的名字,我转过身来。
赖米一单肩背着书包,对我笑了笑,然后跑过来拥抱了我一下,笑着对我说,“不想爬山可以做别的事,比如,去看书啊,没人要求你必须爬山。”
我愣了一下子,看着她潇洒的挥了挥手转头就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的说,“谢谢。”
唐古拉和江宥方走过来。
唐古拉一脸讶异的样子,“学姐竟然抱你了。”
“班长,你这是在嫉妒吗?”我回过神来笑着回答。
我现在,心情不错。
很不错。
非常不错。
“学姐和你说什么了?告诉一下我们,让我听听是什么箴言警句。”唐古拉又开口问。
我沉吟了一下,认认真真的开口,“学姐告诉我,别爬山了,去读会儿书吧。”
说着,我忍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