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宥日记》jioio

4、Chapter 4 我选月亮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还记得那个少年嘴角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笑，坚定的和我说，“我选月亮”。
　　不需要有以后的挣扎和现实的泥泞，我只需要遇见现在的这个少年，眉目清朗的目光坚定的毋庸置疑的和我说，“我选月亮”。
　　——摘自《方宥日记》

　　开学两个月之后，期中考试快要到了，班主任说期中考试之后自主换座位，就这样，我和江宥方已经做了两个多月的同桌。

　　“爱因斯坦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有一定的理想，这种理想决定着他的努力和判断的方向。’理想是梦想的现实化，梦想是理想的理想化，怀揣梦想的人能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有着明确的目标……”语文老师站在台上侃侃而谈。

　　“今天我们作文的主题呢，就是梦想，高考大部分都是考议论文，但是你们刚上高中，大家觉得自己想写什么体裁就写什么体裁，题目自定，这节课还有二十多分钟，交给你们写一段时间，明天上午课代表收一下作文。”

　　言罢，语文老师坐在了讲台前的凳子上。

　　老师讲完之后我就开始提笔写，不谦虚的说，我的语文不错，可能是因为格外喜欢阅读，初中作文大都是记叙文，但我也多多少少的写过一些议论文，加上梦想这个题材并不是多难见。

　　梦想是什么，为什么坚持梦想，怎么样实现梦想，最后从个人联系社会乃至国家，升华主题。

　　刷刷刷的写了一页之后，我习惯性的转头看向江宥方。

　　只见他抓着笔，笔尖悬空在纸上，作文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我好奇，就偏过头看看他写的什么。

　　“以梦为马，不负韶华。”

　　是海子的一句名言，我曾经看到很多次，频繁的被来激励自己好好学习，不要虚度光阴，但往往写下这句话的人都没有多勤快，能够不负韶华，让人唏嘘不已。

　　但这句话让江宥方写出来我就觉得好像是可以被实现的一样。

　　正在我看向江宥方的时候，江宥方转过头来，看到了我长篇大论的作文，突如其来的问了我一句，“你有梦想吗？”

　　我突然一下子被这句话给问住了，我呆呆的看着他，掐了掐手心。

　　少年的眉眼依旧干净清朗，目光注视着我的时候很是认真，我几乎可以从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

　　我自然能猜到他这样认真的问我，怎样的回答才会是好的。

　　可是当他这样认真的看着我的时候，我平日里说谎话不打草稿，张口就来的能力突然消失了。

　　莫名其妙的，我就有点儿难堪，但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没有。”

　　我确实没有梦想，也没有理想，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我做的很多事情都有明确的目的性，但却不是因为热爱。

　　每天鞭策着自己去努力好像一直都是为了以后，以后要独立，以后要靠自己，以后不能过的太辛苦，脑子里汹涌着大人们灌输的思想，“你现在努力一把，你以后就会变得很轻松，你现在不努力，你以后一定会后悔。”

　　我不知道这些思想是怎么钻进我的脑海里的，但是它们就是这么根深蒂固的扎根下来了，某种程度上，这些话给了我努力的理由，让我觉得没有梦想也没什么，没有梦想也可以努力，有前进的目标，有追逐的动力。

　　我觉得没什么，可是这话一旦被江宥方问出来就让我觉得，如果我切实回答，那么在他的印象中我就变成一个没有梦想的人，浑浑噩噩，庸庸碌碌的度日。

　　杂七杂八的心思在我的脑海里绕了一圈又一圈，但也只是在片刻，我回了话之后就移开了自己的目光，盯着自己写的作文低声反问：“你呢，你有梦想吗，是什么？”

　　我没看向江宥方，也就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只是听到他压低了的嗓音，轻快明朗，“有，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优秀的侦探小说作家。”

　　说话时，少年意气风发，万分笃定的语气，目标明确。

　　我没继续搭话，只是用力抓了抓笔，然后淡定自若的继续写着自己的作文。

　　终于，下课铃声响起。
　　班长喊起立。
　　我却坐在座位上没及时站起来，在所有人喊完“老师再见”之后，我才后知后觉的站起来。
　　一下课，教室里一阵嘈杂。

　　“你喜欢东野圭吾吗？”我试探着问江宥方。
　　“很喜欢，就是看了《福尔摩斯探案集》和他的书才想当侦探小说作家的，”他点点头，“你看过他的书吗，我最喜欢的是《恶意》和《解忧杂货店》。”
　　“看过，我还是喜欢《白夜行》。”我答道。
　　“额，那本，那本你也看过？”江宥方有些尴尬的开口，有点不知道怎么搭腔。

　　大概是因为《白夜行》里面对情色部分的描述很直白，甚至有些过分直白。

　　“其实我更喜欢村上春树，你看过他的那本书吗，就是，《我的职业是小说家》。”我掐着手心面色不改的转了一个话题。

　　“没看过，具体讲了什么？”江宥方盯着我认真的问。

　　他的瞳孔里一定又有了我的身影，但我没胆量再去看。

　　他和我说话的样子过于光风霁月，坦荡明朗，让我这种暗怀鬼胎的人都有点手足无措，胸腔处更是不住的极速跳动。

　　我挪开和他注视的目光，盯着黑板干巴巴的陈述，“就是写村上的个人经历，在他二十九岁的时候，去看了一场棒球比赛，那一场他支持的球队获胜了，棒球飞在天空上的时候，他突然就有了这么一个念想，他想当一个作家，莫名其妙的，就有了这样的一个念想，所以就开始写他的处女作，《且听风吟》，之后也写了很多关于写作的文章，我觉得……还不错，推荐你读一下。”

　　“哦。”江宥方点点头。

　　“你看过《月亮与六便士》吗？”我转过头看向他，认认真真的开口问。

　　自从听到面前的这个少年说自己的梦想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有点不正常了，一种莫名的情绪突然在我的心脏出汹涌。

　　“看过，怎么了？”江宥方大大方方的开口，疑惑的看着我。

　　“那，如果是你，你选六便士还是月亮？”我问出这么一句毫无逻辑的话。

　　“如果可以，我希望是两者兼得，一定要选择的话，”江宥方先是移开了目光，盯着我背后的窗外开口，说到最后，又看向我，“我选月亮。”

　　少年穿着临三中蓝白色的校服，身影瘦削，干净明朗，在十一月午后的阳光下他整个人都被照的闪闪发光，说话时认真而坚定的看着我，嘴角是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笑。

　　我一下子怔愣住，低低的答了一句，“哦。”

　　然后转过身子来，抓起自己的笔，开始写作文。

　　下一节课是自习课。
　　我的作文还有一半。
　　目光无神的写完整篇作文，我好像才从之前的晃神之中走出来。

　　我转头瞥了他一眼。
　　他正在认认真真的写着作文。

　　我从压在胳膊下的书里抽出一本草稿纸，在密密麻麻的数学计算公式里认认真真又做贼心虚的写下四个字。

　　“我选月亮”。

　　哦，他选月亮。

　　可我一定会选六便士。

　　我们不一样。

　　我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