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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只要不是滑铁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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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破仑是我最喜欢的西方英雄,从籍籍无名的小兵到改变整个西欧命运的帝王,他的人生充满了戏剧性,而在他的遗言里有这么一句话,“我一生四十次战争胜利的光荣,被滑铁卢一战就抹去了。”
曾经我固执的认为,胜利是既定的存在,怎么会因为一次失败就被抹去——直到后来我听说了赖米一的故事。
——摘自《方宥日记》
真正的高中生活与电视剧里那加了粉红泡泡的高中明显不同,用一个不恰当的词就是,南辕北辙。
早上五点五十起床铃声响起,六点必须到操场集合早操,跑完之后站着上完早自习,从校园北面跑到校园南面去餐厅吃饭,上午课程满满,还能挤出来三十分钟的跑操时间。
中午一般吃完饭只剩十来分钟洗漱,一点宿舍老师查寝,必须躺在床上,两点起床铃响,刷个牙之后跑步去教学楼。
下午六点下课,六点四十规定所有学生必须进教学楼,七点十分开始三节晚自习,十点半下课,十一点熄灯,回到宿舍洗个脚就得上床睡觉。
上学十二天,休息两天。
所有人的课间时间都用来趴在桌子上补觉。
而我则更甚。
一下课就秒睡,上课恨不得用手把眼睛撑开,老师讲到不怎么关键的地方就迷迷糊糊的听,也不思考就过过脑子。
这样的原因,还得回归我们的宿舍问题。
宿舍的同学在军训一个星期之后彻底混熟,一个女孩子甚至有了喜欢的人,交了男朋友,熄灯之后总会有人叽叽喳喳的在讨论爱情。
我自然不会硬邦邦的打断她们的谈话,常常是受不了了,自己就插进话题,拐上几个弯把话题引到一个根本不会有任何话题点的地方,然后快刀斩乱麻的停止话题。
但事实证明,青春期少女刚刚进入陌生环境的倾诉欲,迫切希望和同龄女孩子分享自己情绪的感觉,分外强大,往往我终结了一个话题之后,沉默三秒钟,还会有新的话题开始。
甚至不说话的那两位室友,最近看我的眼神都变得怪怪的,客客气气的同时又有一种暗藏的不悦。
我憋着一股气,但只好学会闭嘴。
而在某一夜,宿舍的话题突然变了方向。
“对了,我们上一届的那个大神你们有没有听过,叫赖米一的那个学姐,我今天听到咱们老师在办公里说到她了。”
“赖米一,好熟悉的名字。”
“哦,我听说过,就是12级的学姐啊,经常霸榜的那位,一直在临三中读啊,从初一开始就一直是年级前五,好像初中参加竞赛还一直得奖,我们初中部的荣誉栏里人家的名字真的是高居榜首,她今年好像高考毕业了吧,大神级玩家啊,按她的水平清华北大不在话下吧。”
“谁说不是呢,人家高中也特别优秀,一直没掉出过年级前十,但是吧,拿破仑还有遭滑铁卢的时候呢,学姐这回高考擦着清华线就是没过,就差一分,她报的清华,当初老师还劝了她很久,让她选其他学校,她高考发挥不理想,清北风险大,结果学姐硬是特别执拗,这要是报的北大都过了。”
“一直都是前十名啊,那她这是发挥失常?我记得咱们学校前四十来名都上的了清北吧。”
“对啊,就是这么失常,你说平常考试考的好有什么用,一到高考考砸了,那简直是滑铁卢啊,只是一次失败,之前的所有成功就被全盘否定,简直太亏了吧,如果能选择,我宁愿之前平平无奇,最后一鸣惊人。”
“淡定啦,高考嘛,就是一锤定胜负,运气心态也都是很重要的一部分,运气好了多考几分,那就是平白无故撂倒了几操场的人,可要是像学姐这样,分数擦着录取线那真的是让人挠心挠肺啊。”
“对了,学姐好像是准备要复读,我办公室里听到老师们讨论了。”
“复读?!”
“学姐要复读?就这成绩上不了清华其他学校也不错吧,大学完了读研究生,就学姐的实力,妥妥的清华生啊,怎么这么想不开还要复读一次啊。”
“就是说啊,对了,我哥和她是一个班的,她学的真的很好,高中的知识基本上是学透了,竞赛奖都拿了好几次,大学物理和数学都学了很多了,现在复读,这就相当于,咱们再去读一次小学一年级学习加减法,简直就是感觉浪费时间啊,你说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被刻意压低的不同嗓音在静谧中不断响起,一声又一声,像汹涌着拍打海岸的海浪,一遍一遍的摧残着坚硬的岩石,海浪没停,岩石没动。
……
那一夜,她们谈论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我没吱声,没有岔开话题,安安静静的听完了整段话,最后直到她们睡着了,我还没有睡着,只是忽然心乱如麻。
初中时我交过一个网友,当时我们我们几乎无话不谈,我大部分的情绪都可以对他毫不避讳。
包括我的虚荣心,自尊心。以及敏感脆弱的情绪。
他对我的评价是:虽然为人处事很圆滑,但是情绪极其敏感。
我很认同他的观点。
我母亲是作家,而且是一位文风细腻的作家,是一个很多愁善感的女性,我不幸继承了她性格中的这种特色,但我的父亲是一位大学的高数教授,他的思维逻辑往往很严密,很自律,自制力极强。
感性和理性最后依旧有冲突——他们离婚了,在我出生没多久的时候,我被我父亲,或者是说爷爷奶奶抚养长大。
事实证明,他们不适合做夫妻,在彼此离婚后,也都在三年之内有了共度余生的伴侣。
开始时,两个人也都只有二十多岁,都不知道怎么面对我,我的存在似乎是多余,是意外,是尴尬,我喊她妈妈,喊他爸爸,可他们也有彼此的伴侣,四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存在似乎变成了一种畸形,让彼此都不舒服。
后来两个人也渐渐成熟,避开四个人一起的场面,也避开两个人在一起的场面,他们能够放下芥蒂和我相处。
我那时候却已经十一岁了。
尽管如此我的存在依旧是理性和感性的糅杂,不过所幸,理性总归占据上风。
但在那一夜,我的感性彻底被理性压垮了,把手背在脑后,目光涣散的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被拉紧,清冷皎白的月光透过缝隙在瓷白的地板上划了一道,也让天花板亮了几分。
静谧的空间里传来舍友们浅浅的呼吸声,所有人都进入了睡眠。
我一闭眼,脑海里好像有一片空白,上面画满了黑线,仔细看去,线还是立体的,循着一个缝隙看下去又是无尽的黑线,密密麻麻的,让人一下子就心情压抑,格外沉重。
我深吸了一口气,尝试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位学姐的故事,却无法遏制。
我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尽管我几次说服自己有几分少年意气,去做同样的选择,但我知道我不会,我会老老实实的报一个有把握的学校。
不会冒险。
就算冒险,也不会复读。
用一年的时间去学习已经掌握到一定程度的知识去达成一个擦肩而过的梦想,这种事情,我绝对做不出来。
所以啊,赖米一一定是一个相当张扬恣意的人吧。
真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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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半个月过去,同学之间变得稍微熟悉,我和江宥方偶尔也会说一两句话。
江宥方习惯早到,一般比我都早,到了教室把他自己的椅子搬下来之后就会把我和他另一个同桌的凳子搬下来,大多数时候不会主动搭话,除非交流问题。
临三中有一个不成文的制度,在每个学生每个学期开始时,写下对高三时的自己的祝愿,或者说是想说的话。
高一高二都会有,所以到高三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四封来自不同时期的自己的信,写什么写多少都取决于自己,通过纸张和未来的自己交流。
虽然是一场单项交流,不会收到回信,更不会知道答案。
老师专门腾出来一节自习课让写,吩咐了一下班长让注意到时间收一下之后就跑到别的教学楼上课去了。
雪白的信纸铺展在桌面上,九月中旬上午炽热的阳光照射着,光线从纸张上漫射开,有点晃眼睛。
教室里并不安静,吵吵闹闹的,彼此都想知道对方在这份信上会写什么。
凝视了许久,我才提笔。
写了几个字就把信对折装进信封里。
习惯性侧头,却发现江宥方也在看着我。
临三中的校服是大众化的蓝白色,可是款式简约大方,他穿着很好看。
如果现在让我评价他,我贫瘠的文学土壤里依旧只有“干净”这两个字。
漆黑清澈的眸,干净利落的短发,干净的校服,笑起来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唇角还会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噪杂烦乱的空间里,我的目之所至,我目光的焦点都是他。
而这漫长的心路历程也只是在一瞬之间发生的。
“你写的什么,就几个字”江宥方开口问。
我抿了一下唇,想不到怎么开口。
江宥方显然看出了我的迟疑,“旁边的同学都在交流信的内容,看到你想了半天就写了几秒钟,我就好奇问一下。”
我想了一下,把信从信封里拿出来递给他。
上面只有七个字:
“只要不是滑铁卢”
看到这七个字,江宥方笑了一下,大方的把自己的信推过来。
“你好,我是十五岁的江宥方。我现在是第一名,你总不会比我还要差劲吧。”
一瞬间,少年的轻狂和意气风发展露无遗,每一个字都锋芒毕露。
“你的信是什么意思?”江宥方接着开口。
我盯着少年的眉眼有一瞬间的出神,然后掐了掐手心,认认真真一字一顿的开口,“拿破仑的遗言是,‘我一生四十次战争胜利的光荣,被滑铁卢一战就抹去了’,我祝愿自己不要滑铁卢,也不希望如果我之前学的不错,到高考突然发挥失常,甚至之前学的不怎么好,高考考的也差都可以,怎样都可以,只要不是滑铁卢。”
不要曾经让我信心百倍,最后让我失魂落魄,不得其所。
江宥方听到我的话愣了一下,张了好几下嘴都没有说出话来,或许也是不知道怎么搭腔,最后憋出来一句,“你一定不会遇到滑铁卢的。”
“嗯。”我点点头笑了一下,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浅浅的搁置着。
一封信,千万种写法,少年的年少轻狂,意气风发,少女的多愁善感,瞻前顾后,尽现于纸上。
这一封封的信透过绵长的时间,穿越逼仄的青春,终将抵达年少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