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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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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宫中就开始散播各种各样的传言,说某某大臣已经投奔楚国去了,继而又听到某大臣去了齐国。但是谣言如果止于流言,倒也罢了,可是情况却真得发生了,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臣们或投降、或离开、或奔楚齐,都做好了亡国的准备。这件事情倒真的有点棘手,但是西施想不出更好的什么法子,不过她觉得,走了也好,这不就像除了稗草的稻田吗,纯洁多了,可是在目前看来又有什么用呢。
“真担心大王葬礼的那天发生一些什么意外。”西施看着年幼的太子与无心国事的大臣们常常这样想,但是不幸的事还是发生了,而且比预想中的来得更早一点。大王的衣冠冢才刚刚弄好,还没到举行葬礼的那一天,就已经收到越兵攻城的消息。很快东城被攻破,其实这是很明显的,吴国的兵都集结在南城,以为南城是越国来袭的必经之地;可是这些愚蠢的将军却孤注一掷了,把兵力全部安排在南城,却忽视了曝于越人眼皮底下的东城,只要越人从水上来,就可以轻松地进入姑苏城。的确,越人水行山处,以舟为车,攻入东城也就实属正常了。
姑苏城里陷入了从来没有的冤狱,到处是哭声,到处是鸡飞狗跳,到处是燃烧的火……吴国的兵好像都已经一下子从姑苏城里消失了,任越兵在自己的后花园里游走散步。整个吴国国都笼罩在战争的阴云里,越国的旗帜到处飘扬,所到之处就像是风卷残云,水袭孤舟。越国的兵已经包围了姑苏城最后的领地――吴宫。吴国的将士和留下的大臣们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前程了,他们宿命地等待着奇迹的来临。天可怜见,他们还是享受了灭国之前的最后一个奇迹,这个奇迹让他们空高兴不到三天的时间,又化作泡影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奇迹,只有西施知道,因为这一天范蠡突然造访,是他让越兵暂停进攻的步伐,个中原由只有她一人知道。当范蠡见到西施的时候,她正在吴王的牌位前拂拭灰尘,“战争已经漫延到了吴宫了,但是我决不能让你的最后居所受到任何侵扰,除非我们都走了。”
“夷光。”
西施转身见是范蠡,并没有表示何种异样,只是轻轻地说了声,“你终究还是来了。”
“我能不来吗?这里有我的牵挂啊!”范蠡抖了抖身上的铠甲,“我之前的召唤难道就不能让你回心转意么?”
“我的心早已经属于吴王,属于吴国这片土地,我没有办法选择生在越国,但是有办法选择死在吴国,这就是我的命。”西施言辞中带着莫大的哀伤。
“你为什么会喜欢上夫差,他有什么值得你如此衷情的?”
“我在前次对你的回复中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听着这一切,范蠡感到从来没有的失败,想自己一生为官已至将相,为财已缠万贯,为名可垂千古,可是能征战天下,却不能征服一个女子。“你真不想回到越国吗?你的父母和兄弟正在等着你回去。我可以这样对你说,如果你回越国我可以赦免吴宫里的人,否则就一律处死,以为你的陪葬。”
西施心中“咯噔”了一下,她年迈的老父母还在乡下等待着她的消息吧,但她不知道说什么好。至于吴国的臣民,虽是心中挂念,但是力不从心啊。
范蠡又言道:“你不是想做一个自由的人,远离尘嚣吗?去你的家乡也好,去其它什么地方都行,我可以辞官不做陪你去。其实像我这样的人,为官已官至将相,为民已腰缠千金,盛名日久,反而不利不如早去。”
“你能离得开越国这个地方吗?”西施略答讥讽地说,“你的权力让你觉得负累,你的名声让你令别国觊觎,你的财富让自己心中不安。如此岂知自由为何为?”
“权力我能够抛弃,因为对我一生而言已经足矣;我可以隐姓埋名,让名声随邸夷子皮沉于太湖底吧;至于财富,不过是南北之风变换而已,散去了又回来。”
“可是你那利用国家之间利益而建立起来的生意网,要是完了不就永远也建立不起来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
“你和文种,趁越王被拘之时,设法得到越王的信任,利用越国的国家优势与楚国、齐国、吴国等进行买卖活动,一方面给国家获利,致其十年而强;另一方面又不忘给自己存留财富,因而致富。我想,你们这样的买卖难道越王会不知道吗?你想离开越国,想辞官归隐,不过是想逃避处罚而已!”
范蠡听到心中有些不悦,想不到一个深处吴国的女人竟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了解的这么清楚,这样的一个女子不正符合自己心中的美人形象吗?但是心中的忧虑却像一个小虫子在噬咬着他,令他不知如何是好。
不等范蠡有所辩驳,西施继续说下去:“对我而言,死已经无所畏惧了。其实对姑苏城的百姓而言,其生杀大权不决定于范大夫,而决定于越王,其实你比我清楚,一旦当大事成功,作为大臣不过都是越王过河的桥。”
范蠡沉默了,不知如何应对。
两个人都沉默,很久很久,感觉到时间一下子就像凝固了。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不敢说有意于你,但是我只是希望你能回到越国,来抚平我愧疚的心,是我把你送到吴国,尽管当时我是十万分地不愿意。”说到伤心处,范蠡不禁有点哽咽了,他感到有些失态,想想西施这样的美人应该是自己灵魂的栖息地,而不是□□的家园。顿了顿之后又颇为感慨地说,“当后人再来看我们这段历史的时候,他们又会怎样说我,说我是忘恩负义的人吧!”
“大夫如此谨慎,却也一时糊涂。在这个世上,有很多人活过,但他们死后什么也没留下,就像随你出征的士兵,连个安身之处都找不到;有些人虽然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可是他们留下了的却永远存在,比如伍子胥和吴王。可是,我也想到底谁能活得更长久,一百年之后,一千年之后呢?”
范蠡若有所思。
“夷光我曾经与范大夫有过多次接触,可是后人会把夷光忘掉,而大夫却会永远流传下去。历史不会增加新的东西,人们可能会编织很多故事来讲述我们之间的事,但这一切都是假的,人们终究还是会知道的;历史只会减少内容,因为我们的记忆会忘记很多,直到把最重要的故事忘得只剩下某年月日发生某事。”
当范蠡离开吴王宫以后第三天,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肃清了吴国的残余力量,吴王宫一下子就变成了越王的新宫殿。不过,后来的士兵在寻找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西施的踪影,有些人传言可能已经被范蠡大夫带走了,但与范大夫熟知的人却并没有见过西施。很多人希望能够获得更多的消息,也做着各种各样的猜测。但是因为范蠡掌握军权,没有人敢多加议论,后来范蠡离开越国之后,就真的成了一个永恒的谜;另一种传言说西施已经自沉于太湖,可是在几天时间里,越国已经封了姑苏城,而在封锁如此严密的情况下不可能有人能够离开吴王宫,更何况是吴国的美人;又有传言说,系吴国去国之时已经早已回到越国,并且还回到了西施故里。然后这种种的说法,从来没有得到当事人的认可,只有范蠡知道。
当准备离开越国的时候,范蠡曾请文种一道离开,但是文种不愿意,他还希望能够在越国有更大的作为。想到一道来到越国,共同辅佐越王走向成功的楚国同僚,文种想你这样离开难道不想有更大的发展吗,真是可惜了!你我二人在越国,不是要什么就有什么嘛。我们的事业还刚刚开始。而范蠡想的是,与越王共患难的三年时间里,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可同甘共荣的人,如若不趁早离开,怕你文种将再无机会伸展宏图伟业了。
两人志向不一,把酒无言,颇是无趣。范蠡想到两人共事多年,不日将要分离,心中郁郁,因而唱起了一首越王去吴之时由越夫人所做的歌,听来甚有伤感;而文种亦是情同此心。酒席临末,文种问:“可知夷光安在?”范蠡不语。“子果不知其所终乎?”文种再问。
“吴夫人说了,对于她的一生,她从来没有为自己而好好活过,这一次必须要做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决定。”范蠡把西施称为吴夫人,是因为她足堪这样的称呼,而且西施完全有资格成为吴国的尊者,这等智慧与远见卓识完全可与自己同列。“她已经走了,虽然我知道她的选择,但是没有必要让世人周知。这就是她的选择。她说了,历史会越来越减少人们对她的猜疑,而她也希望她的故事不再成为人们的兴趣,她只想获得一片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