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声辨人》晴天里的马铃薯

1、第 1 章

　　程江倾一直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好听，明明是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大汉，居然有一把软的不行的嗓子，说起话来天生气势就低别人三分。
　　明明父亲声音也挺浑厚的，母亲声音也清脆好听，怎么就生出来他这个声音的孩子呢？
　　百思不得其解。
　　程江倾在变声前嗓子可嫩了，当时正逢2008年奥运会，北京欢迎你在大街小巷的每个角落都有播放。
　　他稍稍捏一下嗓子，就能模仿出那个小女孩唱第一句话的声音。
　　“我家大门常打开……”
　　程江倾还挺自豪，每天在浴室洗澡的时候都得捏着嗓子模仿一下，到学校了，他还会开心的跟同学炫耀。
　　他被选入了合唱团，进入了高音声部，上台参加过无数次表演。
　　嘿，你还别说，那可能是程江青学生时期最辉煌的岁月了。
　　也就是小学六年级左右，他曾经报了个数学课外班，那个老师在家里授课，同时跟他一起上课的还有一位初中生。
　　他当时把初中生当做大哥哥一般看待，可能有一点点粘他？还是在他面前唱过北京欢迎你？时间太久远，程江倾也记不住了。
　　但那位初中生就对他说的一句话他能记一辈子：
　　“你这个小玻璃。”
　　后来程江倾才知道，原来玻璃的意思＝bl。
　　虽然已经记不清那位初中生当时到底是在什么语境下说出这番话的，但是那轻蔑的语调却深深印在脑海中，从那以后，同性恋这个词就上了程江倾的黑名单。
　　在他的心中，带有同性恋有关意思的词汇都变成了寓意不好的词汇。
　　即使，他心里一清二楚，他就是个同性恋。
　　这就是天生的，他小学五年级就发现他喜欢看网络上男模的照片……一开始他觉得这没什么，但经历那件事情后，程江倾忽然发现，他好像不正常，他不应该暴露在别人眼前。
　　他那过于稚嫩的嗓音也在推波助澜，有助于别人察觉他的不正常。
　　于是，程江倾再也没有跟别人炫耀过自己的嗓子，并且开始闭嘴，少说话，也以收心学习想进好初中为由，退出了合唱团。
　　同时，他开始期待青春期的到来，期待变声。
　　……
　　变声期来了，带走了他清脆的好听的嗓音，时间仿佛一把刀，在这短短几年中削去了他嗓音中的些许尖利，又一点点磨平了棱角，将其打磨的光滑无比。
　　那程江倾觉得他的声音变好听了吗？
　　答案当然是没有。
　　变声期带来了一块抹布，紧紧的齁在了他的嗓音外面，里边的芯是软糯的，外面的布却是肮脏的。
　　真难听！
　　这是程江倾第一次使用微信时，听到自己语音的感觉。
　　大家也知道，自己听自己的声音和别人听自己的声音是不同的。
　　程江倾自己听来，听到的是软糯的芯，但在别人听来，却是被布蒙过的声音。
　　自从知道了自己的声音究竟是怎么样的后，他就开始尽量避免打电话、发语音。
　　时间就这样到达了高中。
　　毕竟还是一个青春洋溢的少年郎，程江倾在生活中再怎么用力闭麦，都抵挡不住那颗火热的、渴望友情和爱情的心。
　　眼神不由自主的落在了身边的同桌。
　　高高的健壮的体格，磁性低沉的嗓音，帅气的面容加分很多，好听的名字朗朗上口。
　　褚砚辉。
　　瞧瞧，多有内涵的名字。
　　程江倾不由得怦然心动。
　　关键是，褚砚辉很注重自己的个人卫生，身上从来都没有汗味，整个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性格与程江倾也正好相反，程江倾因为童年的经历，更加偏于内向；而褚砚辉就是班里的焦点人物了。
　　要让程江倾划分班内圈子的等级的话，那以褚砚辉为中心的圈子就毫无疑问是一等圈。
　　那个圈子里的同学，男的俊、女的美，性格大方开朗，每天班级中都充满了他们爽朗的笑声。
　　而他自己所在的圈子那毫无疑问就是末等圈了，这都是班里没人要的孩子们组成的圈子，包括程江倾他自己。
　　虽然程江倾表面上和这末等圈的孩子们玩得很好，但实际上，他做梦都想“飞上枝头当凤凰"。
　　今天是这学期的第一天，换座位，恰巧程江倾换到了男神褚砚辉的旁边，于是他就开始琢磨着如何打入敌方内部。
　　嘿，也不知道是个人魅力大还是怎的，程江倾如入无人之境，仅仅用时不到两个星期，就顺利当选了褚砚辉的“唯一”。
　　也就慢慢和自己的朋友减少了来往。
　　从此，实现了和男神一起上下学。
　　和男神一起网吧开黑。
　　和男神一起叠罗汉。
　　和男神一起熬夜打狼人杀。
　　不过这问题也就出现在狼人杀身上。
　　狼人杀就是几位玩家在网络上通过语音来进行游戏，声音便成为这款游戏的其中一个因素之一。
　　褚砚辉声音低沉好听，总有妹子羞答答的要微信。
　　而程江倾就不同了，声音奶奶的，有时候还会不自觉的拉长音，听起来就不是很好听。
　　其实他本人是一点也不想玩的，但是架不住男神爱玩。
　　这狼人杀可能也算是一种折磨吧，在开局之前，程江倾总会莫名的感觉到寒冷，牙齿不停地打颤，甚至还有一些些犯恶心。
　　很明显，他自闭太久了，一想到跟一群陌生人打，他就紧张。
　　不过相比起男神发的福利来说，这点困难根本算不上什么。
　　褚砚辉的声音如同大提琴一般优雅，盘点逻辑、理清思路时就像是在拉奏一首曲子。
　　听他说话就是一种享受。
　　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声音呢？程江倾在心里暗搓搓的想到，如果我要是也有这么好听的声音该多好……
　　不，哪怕只是正常一点的声音。
　　或者是正常的性向……
　　唉。
　　程江倾摇了摇头，将脑子中的思维驱赶出去。
　　他勉强的笑了笑，同性恋又没有错，怎么就不正常了？嗓音天生就是这样，怎么就不正常了？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当他真正开麦说话时，声音还是不自觉的变小了许多。
　　这一把他摸的狼牌。
　　狼牌是需要在白天隐藏自己的身份的牌，他们在夜间行动杀人，白天通过发言扰乱好人视线。
　　这一把的狼队友是褚砚辉和他带来的两个别班的兄弟，程江倾不认识。
　　他快速且简短的结束了发言，结合自己的理解得出了一个胡编乱造的结论，听起来居然还有那么两分说服力。
　　不错。感觉能给自己个95分。
　　结束了发言的程江倾迅速关掉麦克风，整个人呈现出放松的状态。
　　“我是预言家，3号查杀。”
　　？
　　程江倾就是3号，而发言的是他的另一位狼队友4号，居然悍跳预言家发他查杀？
　　这卖队友完全没有必要吧。
　　不过狼查杀狼也算是一种增加说服力的战术，这样想的话倒也不算有错，程江倾安慰自己。
　　但是轮到褚砚辉发言时，居然也踩了程江倾。
　　游戏就这样顺着他们的节奏进行着，程江倾第一个出局了。
　　当然了，最后他们也没有赢。
　　这一局结束后，4号才毫不客气的说道：“对不起啊3号，你的声音娘了吧唧的，我实在是不想听，就先把你杀了。”
　　程江倾全身发麻，感觉一股火在从大脑炸裂，迅速点燃了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胞。
　　他张了张嘴，想要狠狠的回击，但是理智阻止了他。
　　他是很在意4号说的话，但他更在意的是褚砚辉的态度。
　　毕竟这是褚砚辉带来的朋友，就算别人不礼貌，但程江倾还是得给褚砚辉一个面子的，如果直接骂回去，两边都不会好看。
　　如果褚砚辉能为我说两句话，或者打个圆场，微信里安慰我两句，我可能会考虑原谅他，程江倾这样想道。
　　但褚砚辉直到游戏结束都没搭理过这件事情，而且还在跟加他微信的妹子谈情说爱，蜜里调油。
　　而程江倾也基本上全都是在第一天就出局，毫无游戏体验。
　　慢慢的，他就发现了一个事实，好像不止4号一个人希望他早出局、少说话，不然他不会每一局都这么早阵亡。
　　那褚砚辉呢？
　　呵。
　　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吧。
　　程江倾任由披在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滑落在地上，他怔怔的望着手机屏幕，一时间什么也动不了。
　　冰冷发麻的感觉从脑壳一直蔓延到手指尖。
　　还是不受欢迎啊。
　　因为什么？因为我说话娘吗？我也不想的啊！我也不想有这样的一副嗓子的啊。
　　手机屏幕上停留的还是他一个小时前像褚砚辉抱怨的话语。
　　忽然感觉没啥意义了。
　　全都是傻逼。
　　拉黑删除一气呵成。
　　程江倾没有给自己一丝犹豫的时间，关掉手机往桌子上一扔，直接钻进了被窝里。
　　被子没过头顶，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事物，程江倾处在这静谧的黑夜中，才察觉到——
　　之前说了那么多的废话，其实终究还是掩盖不了——我很自卑，对于自己是个同性恋而自卑、对于自己的声音很娘而自卑。
　　我仿佛很轻易的接受了自己，但内心中，我从未认同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