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梦》墨千妍

3、第零零一回 （上）

　　花飞叶落秋已尽，雪消冰融春又来。
　　茫茫天道何处索？渺渺玄机亘古存。

　　转眼，已是又一年花朝将至。因着上年花朝天下异兆频起，圣德载天，更因新帝在宫中遴选秀女中，只册封了几位才人，一位昭仪，却定于今天花朝之际，求取先帝旧友，鸿儒黄元德之女黄瑛宁为帝后，天下百姓无不欢欣鼓舞，街头巷尾无不是称颂歌祝之词曲。
　　却原来这位鸿儒不仅门生弟子遍天下朝野，更是两朝先帝都极为敬重的名士，先帝甚至几番称其才德堪称帝师，是以甘愿七次下得江南，屈尊下降至其结庐而隐之所，请教天下大事，临终除去为新帝指了几位辅政大臣，更百般叮嘱，定要以师礼相待这位大儒。而其老年得女黄瑛宁亦是才德之名天下皆知，小小年纪不仅精通琴棋二道，更对先贤古文，古篆书典酷爱非常，日日随侍在其老父身边帮忙编撰书册，解译难题。得此贤德之女为后，想来也是天下苍生之福！

　　且不说花朝这日倾国之沸腾，单说那林府，实也是阖府喜庆热闹！林家五世三公之传承，何等清贵显耀，偏是支庶不盛子孙有限，林如海又正是此代林家之主，如今他与贾敏夫妇膝下添了一双爱女，实也是整个林家的大事。历来林家子息不论男女，待得满岁皆将敬拜了先祖记入族谱。是以早早的几日，便有林家各方旁支亲戚，纷纷上府拜祝，林如海亦是满心欢喜的张罗了酒席住所一一接风道谢。
　　这厢贾敏正在后院安置了水榭花厅，款待来道喜的女眷，因黛玉卿玉正在休午觉并未抱出与大家相见，是以一屋子夫人正在媳妇子和丫头们的簇拥下，品着凉茶用着新摘的时鲜果子，不咸不淡的闲聊着府中家长里短或是儿女顽皮之事。
　　素荷知道贾敏素来耐不得久坐待客，瞧着她脸上已露出了倦容，便借着撤换茶点退出了花厅，正待找个由子好传报夫人到后厅歇息片刻，谁知才出了门便瞧见吉儿一路从中门手舞足蹈的笑着跑了进来，一路撞歪了几个端茶点果子的丫头，不由得都好笑的啐她“这般急做什么，莫不是后面有恶狗腿子追你？”
　　吉儿一直跑到花厅侧间，瞧见了素荷方猛地收了步，一边喘息一边笑道：“素荷姐姐，前，前面来了人……是夫人娘家，金陵贾府……哈，好大的几车好东西，说是来给小姐们满岁道喜的，是老太太吩咐珍、珍大爷亲自来送的……老爷要请……请夫人雅阁相见……”
　　“急什么，横竖一会子就见到了，偏你跑的这般急，怕是又急着想瞧瞧老太太可给捎了什么新鲜玩意吧！快去边上歇会子，仔细一会苏嬷嬷外面回来若是见了你这番没个体统的样子，不赏你几个尺头！”素荷边笑着数落了几句吉儿，瞧见她扁着嘴果真老实到旁边坐下休息了，便转身掀了帘子，装作急切的轻步到贾敏前头笑道：“夫人，才刚前面传话回来说是金陵贾府珍大爷亲自带了老太太的赏来，给两位小姐岁辰填喜呢！珍大爷已在前面雅阁相侯多时了，老爷请夫人速速更衣亲去相见谢礼，莫要误了晌午填喜的时辰呢。”
　　贾敏会意忙道了声歉意，可巧赶上叫来的小戏班已经到了，班主正领着几个孩子给诸位太太们见礼，便趁机在众位夫人或羡或妒的注视下离了席，回到后屋更衣休息。
　　素荷一面手脚麻利的伺候贾敏净面，重新理了发，一面笑道“老太太真正是疼夫人的！这些个年来但凡逢年过节哪回送来的彩礼不是让人眼花缭乱的，现如今家家都是紧着哥儿的，只老太太处处都把夫人放在两个儿子前头了。依奴婢看，咱家老爷和老太太一般，只怕就是将来有了哥儿，也要放到两位姐儿后面疼呢。”
　　贾敏知她是宽慰自己始终无法为林家添后，只微微一笑道：“休要这里和我贫嘴，金陵那边的事体你有何不知的，可叹母亲虽也看得清楚，却终是难以为继……就是这么般，却也从未短缺过我这里半点，想来，也都是从她自己个儿私房出的……珍哥此番亲来，却不知又是为了什么缘故……只管去前面回报，说我身上不好，不能亲见珍哥，凡事只管和老爷说便是。”
　　素荷应了下去吩咐，贾敏独坐窗前，望着窗外满园春色，花落燕飞，幽然雅致，轻轻叹了口气，又问起外面伺候的小丫头晓得黛玉卿玉还睡得正香，便放下心，在吉儿福儿的伺候下，也歪在睡塌上歇了个午觉。

　　待得醒转时，素荷已从前面回来，笑道：“果叫夫人猜着了，不过说起来却是件趣事。却原来是珍大爷看中了一家的小姐，才不过几岁光景，便想要说给蓉哥做个娃娃亲呢，只是不知为何却要咱家老爷来帮着说项，想来，是老爷的哪位故交。”
　　贾敏怔了怔，随手拈起一只玉钗，问道“却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素荷接过玉钗，细心插在发髻后侧，方笑道：“营缮郎秦业的女儿，闺名可卿，虽然形容尚小，然见过的人无不称赞那气度样貌狠是不俗的。”却瞧见镜中贾敏脸色大变，忙问：“夫人，可是哪里不爽快？”
　　贾敏镇定了下心神，笑笑：“无碍……横竖他们做下胆大包天的事体已不只一件两件，我们如何操心得了呢，想来老爷自有分寸的。扶我去瞧瞧黛玉卿玉吧，想来这会子也该睡醒了，再过不多会就是吉时了，让福儿去前面传话，请老爷安顿了珍哥他们的下处便一同到前面养心阁看着小姐们抓周吧。还有，苏嬷嬷这会子也该回来了，由她去请女眷们到养心阁里间稍候。”

　　却说这边黛玉卿玉才刚睡醒，便被丫头婆子们小心伺候着重新沐浴，换了熏好檀香的新衣，小姐妹两个正在坐在榻上瞧着众人屋里屋外的忙活，便听见外面一路通报请安声，却是贾敏到了。
　　“娘娘……娘娘，抱抱~~~”黛玉本来极是乖巧坐着，一瞧见贾敏来了，立时便露出才冒头的小奶牙，极为灿烂的笑了。卿玉也不落后，眨眨眼，也忙张起手臂，稚嫩的声音有些害羞的叫道：“娘~~~”
　　……应该说好在有个姐妹做参照，这一年来，但凡行事，学习，只管瞧着黛玉，比她稍稍慢一步便是，倒不用担心露了馅。可卿玉还是难以克服心结，真正像黛玉那般天真无邪的邀宠，虽然在父亲母亲的怀里感觉真的很幸福。像如今这般重新经历成长，用一个成熟珍惜的心态，来重温那些被所有人最为怀念的年幼时光，也许，正是一种天给的恩赐。

　　直到见了一对可爱的女儿，贾敏才放下心中忧思，温柔笑了下一边说道：“黛儿，卿儿乖，和娘去抓周，待会子有许多叔叔伯伯在，莫怕莫怕。”一边弯下身子，伸手将一双璧儿都揽在怀里安抚。
　　黛玉似懂非懂的笑着，横冲直撞的把小香唇送到了贾敏脸上，卿玉乖乖靠在贾敏怀里，瞧着黛玉直笑，心里却在想，“抓周？似乎古人极是相信抓周狠是能预示人的一生轨迹呢。”

　　黛玉和卿玉分别由乳娘抱到了前厅，难得的是瞧见了一屋子陌生人，黛玉竟然也没有慌张，只是好奇的偎在乳娘温嬷嬷怀里好奇的打量，直到瞧见了含笑立于厅上的林如海，方眉眼弯弯的笑道：“爹爹~~爹爹抱~~~”。
　　卿玉却是只安静的观察众人，满屋子大略十几位中年男子，并几个十几二十岁的小哥分别落座在席面上，看到她们姐妹出来皆笑着恭贺，三五个年龄略长的长辈坐在上手微微笑着打量姐妹二人捻须不语。
　　林如海本自站在厅中，瞧着外面管家们有条不紊的在院中摆祭坛香案，铺了厚厚的红毯，并在上头摆满了各样精巧奇物。听得黛玉那厢欢快的叫爹，忙笑容满面的迎接过去接手亲自抱过黛玉，卿玉这边却忘了要有模学样叫爹，只顾瞪圆了眼睛瞧向那红毯之上究竟有哪些物什。
　　细细看来，却原来是文房书籍、道释经卷、秤尺刀剪、升斗戥子、彩缎花朵、官楮钱陌、女工针线等物，甚至还有铲子勺子、药枕药臼，中间更散乱了金银七宝等许多小儿玩物。卿玉大略都瞧在了眼里，正自歪头苦思究竟选哪个好呢，却猛地听得房里一阵大笑声：“哈哈，四哥，你家这两个小娃娃可了不得！”
　　那边黛玉歪在林如海怀里朝着说话的人傻笑，卿玉也转了头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过去。却是个面貌清癯的高个青衣男子，难得嗓门如此这般的浑厚。林如海忙笑道：“七弟缪赞了，不过两个小丫头，哪里有什么不得了的。”
　　那上手一位老者却笑道：“禄亭这双招子倒是向来相人极准的，却不知在你看来，这两个小女娃有何特别之处。”
　　那个禄亭却捋着胡子对林如海高深一笑，待得娃娃们抓了周，再看弟说得准否便知，如今吉时已到，可莫误了。

　　林如海微微一笑，请了两位族中福寿老人抱了黛玉卿玉，一同祭天拜祖，烧香秉烛念了段祈文，又请一位族中老人将黛玉卿玉的名字写入族谱，再一次接受了众人道喜，便另卿玉的乳娘徐默默先自将她抱到一旁，自己亲抱了黛玉，笑道：“黛儿，你是姐姐，却是要先行来抓选的。”说罢，便小心的将黛玉放在红毯中央，自己退到后面，黛玉左右张望了下，很快便被眼前琳琅满目的物什吸引，开心笑了下便伸手向一本诗经抓取，周围看的众人哄然叫好，黛玉吓得一跳，丢了手中的书本，才要扁嘴哭，林如海忙又安抚一阵，好容易黛玉又重新关注起周围的各样玩物，却是一手抓了朵极精致的宫花，一手抓了把色彩鲜妍的彩线，呵呵挥舞着手臂笑了起来。
　　旁观的一位老者们点头笑起来：“先选了诗经，可见其才其德，而后更选了彩线花朵，可见这个丫头日后不仅容貌出众，女红想来定也了得，恭喜如海呀，哈哈。”
　　林如海温文笑道：“承三叔吉言。”
　　待得卿玉被放到了红毯上时，众人尽皆好奇的笑着诱导鼓励，卿玉又一次环顾了下各样物什，终于下了决定，缓缓伸手摸向了药石药枕，想了想，又伸手摸向一旁嵌了宝石的匕首。众人这回又笑开了，“可惜不是个小子，不然如海兄不仅儿女双全，也可文武尽有了。”
　　那位三叔却微微点头笑道：“难得小女娃却会选择了药石等物，也许将来通晓医道也未可知，这剑吗，咱们虽是书香门第，却也不妨出位侠女，呵呵。”众人晓得他也是玩笑之话，具是一笑罢了，且这抓周本也更多有游戏玩闹之意，并不见得便成真，想那林如海如此风雅之人，怎会养出一个耍枪使棒的假小子？

　　而后便是众位亲眷给彩头，众人纷纷取出早备好的精巧玩物相赠，几位长者则拿了彩绦拴着印有福寿平安图样的金银铜钱挂在姐妹们颈上，却是搏个平安如意的彩头。
　　这边岁礼终于圆满完成，林如海才吩咐下人奉上金陵贾家才刚送来的御赐美酒“清流”，不等乳娘们抱了黛玉卿玉回去后院，就听得天上一阵清戾的啸声，接着便是白影一闪，众人惊呼着寻声看去，竟是一只白雕一头扎进了酒坛，喝得正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