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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梦序 幻悠悠清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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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横断岭,
烟雨浸孤亭。
松峰何所待?
不语自冰青。
却说这九绣山虽是自古便有那玄,奇,俊,险的名头在外,更有份特别的灵秀之处——终年青翠,却一直不过是骚客文人吃酒斗茶时候,间或搜肠刮肚想要编几个新曲,作两把小令才会想得的一处寸丁方圆之地。
不想自打那朱棣在这山里头遇见了位得道高人的指点,随后又求得了天命,发动四方义士,打着清君侧的美名,将他老爹朱元璋钦点的新皇帝朱允文从那皇帝宝座上拉了下来,又自己坐了上去,并占了神意,弃了那大明的国号,竟自改作了太衍王朝,又定国号为元虚,封自己为开元圣光天命神佑太初皇帝,更打发了天朝使节,带领五千童男童女来此荒山拜颂还愿,进献无数珍宝与那位山中老神仙,这九绣山才算得是真正的成了这天朝第一峰。
太初皇帝死后,后面的儿孙皇帝每每为祖宗们加追封号,自然少不得也要对这太衍王朝兴起之地九绣山再再的封赏祭拜。无巧不巧,这位太初皇帝的十几位子子孙孙的,倒也大多都是古来少有的明君,又兼其中几位更是文成武就铁血手腕,北征匈奴鞑靼,南收蛮夷山越,西平羌人,又有郑和整顿了的天朝水军,自东海出发,几次出海环游贸易,不仅收获了无数奇珍,更兼威慑了海外诸国……不过几代之后,竟然已经颇有天下大定,盛世太平,万邦咸归,四海来服的气象了!
如此这般,朝廷更是派了重兵把守这个堪称是太衍王朝龙脉所在的山头,历代皇帝对其守卫禁兵的编制亦是有增无减。然,时人中自也总少不了奇人异士,偷偷摸了进去想要沾沾仙气搏个好前程的,便是见不到妖仙鬼怪,能挖到些许皇朝几百载进献于山中的宝物也是好的。奇便奇在了这里,但凡进了那九绣山的,无不觉得雾海蒙蒙,沉沉昏昏不知晓今夕何夕,能平安出来的是命大,疯了癫了为禁军抬了出来的却是十有八九了。
闲话少提,却说这一年乃是某位新帝登基后的第三个年头,国号太虚。因着先皇驾崩天下大赦,林林总总工商士林各各免税,又兼风调雨顺,且无战乱,当真是家家户户余粮满仓,笑声满院。
且那街头巷柳莫不言传,说这位新帝乃是位孝子,先帝因着呕心沥血操劳过度,方值盛年便驾鹤西去,新君那时才刚封了储君,连正妃还未曾选配。后新帝继承了大统,每每想起先帝的音容笑貌无不痛苦不能自已,是以弃了祖制——新帝只需守孝一年的规矩,生生守了三年孝。大臣们每每以社稷为重子嗣为先的大义劝谏,却终是无人说得动那位。
眼见着,过了年便可除了大孝,这三年里不宜婚嫁纳娶,不可酒乐奢华,当真是生生憋煞了人,更何况如今盛世繁华,上至朝野,下至黎民,无不憋足了劲儿想要好好热闹一把,驱散了从前那份压抑的愁云……
可巧的是,这日便有朝中一位亲贵华大人,荐了位巧匠与圣上。说是那个巧人曾和友人搭了船队下海,后遇风浪被困于一个奇岛之上,那里遍地是一种淡青色的玉石,待得风停浪静,一朝回城,众人自然是都少不得要装了些玉石回来货卖。谁成想,但凡换了金银的,玉石才刚转手便碎成了枯土,单只他因着那玉石温暖润泽,便取了一大块打磨成个玉盆,栽种了极爱的牡丹,不成想竟然可以四季常开!那匠人因感这般夺天地造化的灵物定非寻常人可以消受得,是以巴巴的献给了皇上。
果然圣上龙颜大悦,更奇的是,命人将那盆牡丹栽种到御花园后,不过十数日,还是早春时候,那御花园却已经是姹紫嫣红百花盛开了!后一日上朝时便有位机敏的大臣喜得泪流满面上奏说这是天降祥瑞,不仅预示着我太衍王朝千秋万岁盛世太平,更也有预示后宫之主,母仪天下的王后娘娘想来也当要入主中宫了。这回皇帝倒也干脆的紧,御笔亲批,再过半个月百花仙子的生日花朝会,不仅要普天同庆,更要开始后宫的首次选秀,而那中宫凤仪殿想来也不会空置太久了。
谁知才发了喜讯至各州府,宫里又频传捷报,这回却是说东海岸边两个府城:迷梦与澜烟的百姓无不亲眼目睹了神龙出海,背负仙宫的海市蜃楼,是日数千万人伏地膜拜,声震九霄。绕是那新帝向来自诩上天之子,普听得这个消息也甚是激动,直觉得不可思议。第二日便采纳了几位大臣的奏请,郑重祭天,点了礼部尚书,遵祖制派了天朝使节,赶往东海祭神,为百姓求福。
却说这日祭天,原也是按照祖制,要开数百坛极醇香的百年陈酿,犒赏出行大军,谁知才开得几坛美酒,只听一声长啸,竟是一直金爪白雕从那云层中俯冲而下,眼见着就要撞到了祭坛上,猛地一震翅,忽扇的大风只刮得几个挥剑祈福的皂衣禁军歪七倒八。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是又已没了那雪白的俊影,只过了半晌,才听得台上禁军惊呼,原是失了酒坛。是时街头百姓攒聚,无不亲眼目睹,更想起前两件奇事,越发将这等新鲜趣闻传播开来,都道是如今天下海清河晏,便是这些灵物吉兆纷纷的都现了世呢。
且说那白雕,原是几百年前于那九秀山中孵化而生,天性好吃贪酒,却也正因这个,机缘巧合下曾食得一块千年灵芝肉,两根几百年的老参并几粒珠果,竟隐隐开了灵性,步上了灵修之路。奈何山中苦修寂寞,又无门路指点,百多年竟然难再进的一步。
前几日才感到了灵气波动,兴冲冲飞去了海边,不想那海市蜃楼已随风逝,正暗自郁郁的一路扑扇回九秀山的老窝,谁知竟又觉察到南边有了一股更加清晰浓郁的灵气于天地间漫溢开来,当下忍不住心怀大畅,长啸一声穿云而赴。这一路上,巧取豪夺些许美酒香肉之类的勾当,自然也就没有少干了。
这一抹雪白的羽翼,从那海天广阔的北境海域,一路穿过了帝国中央的云山秀水,荒漠平原,直飞入那河流婉转,水润城清的南乡——飞花之城姑苏,直到得一处清新雅致的府院,方得盘桓了两三圈停歇了下来。
那白雕只将软软的身子贴在了宅院中最高的一处楼阁的檐顶,探了脑袋四处打量,想要寻那灵气的来源,谁知到得了这里反倒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了,更兼比不得往日下山只是偷个把吃嘴,这次原也是做好了长久客居俗世的打算,是以初来乍道的不免羞涩,一时竟成了个呆头鸟。
它这里自在房顶发呆,下面的府里却是忙得个焦头烂额,前院里管家们四处周旋打点,指挥着下人们忙着移花秀树,扎花灯挑彩缎,杀畜挑菜,忙着备那吉时祭神用的各样物什,厨子里媳妇娘子们大锅熬着浓汤,小煲炉里煨着香肉,更有各样快手翻炒的时鲜素色小菜,杯盏相接一样样流水也似的送往水榭花亭里面,便有俊俏的丫鬟接了手去,伺候与那些今日来访的老爷夫子们,外头小厮们四处奔忙着采买各样精致的点心果子吃食,和庙会上各样祈福的香草绣囊,白瓷神像,花神挂画等等不一而足。
后院里头却极是清幽安静,只不时有三五成群的小丫头,嫩黄比甲配着柳绿的襦裙,穿梭在桃林,荷塘等处冉花折叶摘莲子,或是坐在那林荫下的穿廊里并头配针线做活计。
忽的,院子里清泠悠扬的琴声嘎然而止,接着便是一声惊呼,不多时,只见一个桃红色衣服的小丫头疾步跑了出来,到得中门喘息着与那守着二门的媳妇子嘀咕了两声,这媳妇大叫一声“阿弥陀佛”,忙又转身进去让小幺通告了前院里会客的主子。
“什么?!夫人快要生了?!”林如海乍听得这个消息又喜又惊,一时间心念电转的思虑起来,虽早瞧了大夫说是便只近些日了,却不想正巧赶在了今日,好在府里早几日便请了两位稳婆在厢房住下了,苏嬷嬷又是生养过几个儿女,极有经验和福气的,素荷那丫头虽然素日里狠是作了夫人的助益管持家务,然,终究生产这样事体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仍是管不来的……可恨女人要做娘,总要走这么一遭,和阎王爷搏一回的。可恨自己如今却只能在外面着急!
猛地想起姑苏最负盛名的妙手医仙正在家中一同喝酒,林如海暗叫一声糊涂,忙转身快步走到那位老先生面前长揖,待起身时已是忍不住泪流满面道:“如苏兄,敏儿怕是今日就要生了,往日她身子便是怯弱,自从有了身子吃不下睡不好,更添了多少苦恼,只怕这一遭狠是要遭些罪受,无论如何定要请兄保她平安生产!”
却说那一桌本是杯来盏往,喝得热闹,才听得林如海大喊那声什么,便已经都安静下来停杯望向他,自然都是极为他欢喜。他与林夫人两个伉俪情深,当真是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只可惜林家本就支系单薄,林夫人多年无所出,林如海又执意不肯再添姬妾,是以到得如今已经年近不惑之年,仍无儿女承欢膝下。好容易林夫人如今有了一胎,也难怪他如此动情牵挂!
“哈哈!如海兄如此这般,却是太过见外了,咱们这群老兄弟,那个不希望弟妹能母子平安的!老孔我这点子微末本事,虽是难如大家虚夸的那般神乎其技,却自当竭力保全弟妹平安的!只是,如今情况紧急,还请谅为兄失礼了。”
却说那林家本是几世公卿,圣荫繁厚,到得如海这一代更是考取了个探花出身,是故这林家不仅是钟鸣鼎食之家,亦也是个书香门第,而那贾敏原也是金陵四大世家之一贾家唯一的一位姑奶奶,极是位千金小姐大家闺秀,是以比起那时小门小户人家终究是多讲究了许多礼仪。便是个有头脸的丫头,都不肯轻易让医生见了真容的。
然,这孔如苏本就已是位花甲老人,更兼那林如海夫妇一向敬重他的风骨与济世之心,而引以为兄,是以这一路便有林如海亲自引着过了穿花厅门,绿柳廊,又绕过鳞波池,直入贾敏休息的正房。
两位稳婆正在安抚,见了老神医来了忙让开了路,孔如苏略略皱眉把了会子脉,又瞧了贾敏的气色,终于长舒口气,捻须微笑道:“弟妹且安心,这一胎必可顺产,且,定会给你们二位带来不小的惊喜。”
林如海只道他说得是必生麟儿,是以微笑安抚妻子:“无论男女,只要你们平安,便是我们林家的福气了。”
贾敏微微展颜一笑道:“才刚阵痛了一会子,两位妈妈已是精心教导了一番,只怕还未到发动的时候,且要再煎熬一阵子,你且宽心,何苦就劳孔兄来此了,且前面还有几位老先生,难得今日花朝相聚,你却回来这里,岂不闪煞旁人?”
是以又将那林如海劝将了出去,那孔如苏也大笑着留了个方子,吩咐了个媳妇,仔细抓了药,又怎生注意火候,待稍温热了再与夫人吃,便可宁心助产。并教了苏嬷嬷可以帮夫人按摩几处穴位,便拉着林如海归了座。
却说那林如海虽是回到了前厅,心中总是惴惴,难得几位老哥今日狠是有雅兴的吟诗作对,他也只是胡乱了思绪,挂念着后面。谁知一直等了两三个时辰,便是另几位老先生,也都有些担忧了,只那孔神医尚自老神在在的喝茶。是以原该散了的宴席,重又置了些清淡果子和素酒淡茶摆了起来,众人皆想待得了喜降麟儿的喜讯方走的踏实些。
天色已晚,这一日晚霞格外绚丽明艳,整个城市上空,红彤彤的宛如燃烧般,一直到了华灯初上时分,天幕方才静谧的暗了下来,却又有星盏绚烂辉煌,映着大街小巷彩灯飞锦,锣鼓鞭炮喧嚣热闹得恍若宝市。
外面更漏一声声敲过,林如海又一次忍不住起身来回踱起步来,听得外面笑语喧哗,只觉心中更是惶惶。终于听得侧门竹帘舒拉的响动,一个激动的媳妇不待小幺传话,自冲了进来欢天喜地的嚷道:“生啦!!!夫人终于生啦!母女平安!老爷,您一下子可添了两位千金啊!”
林如海只觉浑身骨头似乎都给抽了出去,软绵绵轻飘飘,心中的欢喜一下子膨胀开来,忙不迭的冲到内宅去看往妻女,一时间厅中人等皆是哄然笑开叫好:“我便说如海兄如此清品,如此仁善,定然是福源深厚的!”
“哈哈,更难得的是一举竟得了两位千金,单看老弟和弟妹的品貌,只怕将来定是我们姑苏双璧呀!”
“要我说这两个丫头只怕也是有些造化的,不早不晚便是今儿这个日子,今儿这个时辰,只怕,便不是那花神娘娘的化身,也定是某两位花仙下凡了。”
且说这边林如海夫妇两个自是欢喜不尽,想起多年无子房中凄凉,又忍不住抱头痛哭,直到大女儿嘤嘤的也哭了起来,方相视满足的一笑。那二小姐却极是安静,只是乖巧的沉沉睡在小床上。好生哄得哭将起来的女儿又躺好睡下,一双璧儿皆是粉雕玉琢的可爱,偏又生的一模一样,更是说不出的喜人!
直到大丫头素荷抿嘴笑着前来道喜,回道:“老爷,夫人,前头林四叔说老爷子们都已经散了,都狠是祝福了咱们两位姐儿一回,那位孔神医当真了得,好似早知咱们家会添两位小姐似的,竟还备了好大一份礼呢。”
一面说,一面拿水蓝色暗花的一方水缎帕子托了两块温润妍美的祥纹美玉,走到贾敏床前。林如海方又想起今日自己几乎完全乱了阵脚,竟对这群难得一聚的挚友,招待如此不周,暗暗想着过得几日定要下贴好生请来再相聚一回才是。
却说贾敏微微抬了手指了指,素荷忙又上前两步将帕子递上,笑道:“前头姜瑞家的说起,孔神医不仅说这两块美玉是赠予两位小姐的美玉,而且……”素荷顿了顿又低声道:“神医他老人家还特别吩咐了,说是山上那位赠予小姐们的护身玉,定要好生戴着。”
贾敏正拾了两块玉细细在琉璃灯下瞧,各样奇珍古玩她自是见识的不少,然这两块玉却是让人愈看愈爱,仿佛透着股子灵性。听了素荷的话,林如海夫妇两个都不免微微震惊,贾敏瞧向林如海道:“这却太贵重了些,山上那位……便是圣上来也不定能求得一面真颜呢!更遑论能得到她手里的奇珍。”
林如海略略思索笑道:“咱们两个女儿生在今日,想来也是极有福气的,有了那位送的护身玉,才压得住这福气呢!却是因这双玉,让我想起了两个极衬咱们女儿的名字。”
贾敏又细细把玩瞧看了一会,这双玉一青一黛,皆以素色丝线编扭了极细致精巧的纹理,并穿了几色淡淡明透的玉珠,一个桃花结一个是梅花络,将美玉结在中间,下面垂下的是同色穗子。不由微微一笑:“如此美玉一青一黛,莫若便唤她们卿玉,黛玉,可好?”
林如海开怀笑道:“夫人和我所见略同,只是我还想到一个巧宗,且让孩子们自己来挑选那玉石,选得哪块,便得哪个名字,如何?”
贾敏含笑点头:“这样更好。”
且不再说这边林如海夫妇两个闲话,那边“熟睡”着的二小姐,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一浪高过一浪。这半天好容易才接受了自己貌似已经重生为一个小婴儿的事实,不想这么快又一个重磅轰击,林府,敏儿,黛玉……她,难道竟是重生成了黛玉的孪生姐妹,重生在了这场奢华的红楼大梦中……
究竟,她该是喜还是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