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推门而入的 ...
-
推门而入的时候第一个跟永近英良对视的人是那个有过“一笑之缘”的女高中生服务员。但此刻她充满敌意的目光隔着眼前的半帘紫发沉沉地压了过来，几乎要让他觉得有被冒犯。
跟她对视了足足有五秒之后，永近英良才听见雾岛小姐不客气地出声呛自己：“你现在来不是来喝咖啡的吧。”语气带着的尖刺让永近英良理所当然地猜测她是否已经知道了实情。
咖啡店里的两个成年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擦杯子的和擦桌子的都好像没有听见雾岛小姐的话，又好像，是两个人都在等待着永近英良的反应——就像是丛林中伺机而动的野兽，对着略带警惕的猎物，若无其事地收起了獠牙。
“我其实是来请求帮助的。”永近英良顿了顿，道。
“帮助？我们能帮你什么？”女孩子皱着眉头反问。
永近英良草草打了个腹稿，正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看见咖啡店内室的门打开了。
门那边走出来一位慈祥的绅士，穿着齐整的燕尾服，对着永近英良和雾岛董香之间的剑拔弩张眯起眼睛，竟呵呵地笑了起来。
“董香，时间不早了，明天早上你不是还要早起？”店长跨了一步隔在了两人中间，用一句轻飘飘的话送走了气鼓鼓的女孩子之后，才转过身来睁开眼睛同永近英良道：“如果不介意的话，咱们去后面说如何？”
永近英良有点迟疑，只身一人深入“险境”，如果不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话，就是太把自己（的能力）当回事了……
“店长你何必理他，他不过是个小角色兼胆小鬼罢了。”董香一脚踏入内室的门，又转过头来冷淡嘲讽。
永近英良没有出声反驳，无论如何，在别人的地盘上对一个不怎么认识的人以牙还牙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孩子，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而且——”店长站在永近英良身边，自然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成年人的手很温暖，隔着一层衣料永近英良都能感受到那偏暖的温度。
“而且，你来这里之前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为什么叫做‘安定屋’。所以，你是可以信任我们的。”
永近英良点点头，他知道应该怎么做，只不过是感情上还有点踌躇。
这点踌躇是因为，他答应过，无论怎样，他都应该为着家里的那个人类，保护好自己。
金木研觉得自己忽然间好像格外地困倦，手里的A4纸上的字都变成是密密麻麻的蚂蚁在不停地转圈。
转着转着他就脑袋一歪仰面倒在了榻榻米上，睡着了，然后在梦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再次睁眼的时候，金木研发现自己视力所及的另一个世界里漫天都是拥挤的白玫瑰。他躺在玫瑰花丛中，像在出席自己的葬礼。
“真是弄不明白你到底哪里值得英这样对待？”耳边再一次响起了那个熟悉的男声，他语气里带着天真，仿佛是真的对自己的问题而感到真诚的疑惑。
“英……因为他是英吗？”金木研慢慢地坐起身，然后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见了不远处抱着椅背单腿搭在座椅上的白发男人。
男人对着他挑起了好看的眉毛，等待着他的下文。
金木研看着他心里止不住地涌上熟悉感，于是他顺着自己的话说道：“英，他，一直都是这样，从一开始他就对我……很温柔。”金木研永远记得最开始的时候只有英向他伸出了邀请的手，而后来，即使他们都长大了，他也一直都没有放开。
温柔的英，是神送给他的救赎。
“那你现在会松手吗？”白发的男人似乎能听见他的心声，但是他的表情却是依旧平静的样子，既不对此感到惊奇，也没有对他的想法有所触动。
“你们已经不在一个世界了。英他即使照样温柔，也没有办法去牵起你的手了。”
金木研无言以对，对面的男人用着自己熟悉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问题。
这个人很懂得如何对自己残忍。
仔细想想，他不可能没有察觉英现在的处境。
他明明知道那种半明半暗的处境甚至比生活在阴影里还要危险。
但是他却没有办法说点什么。
他是个懦弱的人。
“但是我还想陪着他。”金木研看着面前轻轻摇着枝茎的白玫瑰，声音轻得就像是自言自语。
白发男子突然动了动表情，勾唇冷笑了一声：“如果我说他下一刻就会死掉呢？你拿什么赔？”
金木研闻声一震。
下一刻就会死掉吗？
英，他，会死掉吗……
不会的……
“不会的。”金木研狠狠地拧起眉，狠狠地看向玫瑰地，“英他那么聪明，没有他活不下来的游戏。”
“你觉得这个世界跟游戏有可比性吗？”白发男子反问，“如果你真的这么觉得，为什么不敢抬头看我？”
“……”
过了一会儿，金木研才一动不动地喃喃道：“你不过是我的幻想……”
“你不过是看不惯自己的懦弱。”
“……”这次轮到白发男人无言以对了。
金木研的想法或许不对，但他有一点说的没错：他的懦弱的确是叫人看不惯——曾经懦弱的自己。
“我也想帮帮英，但是一直以来都是等着英主动伸手的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对着他伸手……他会需要吗？他会想要吗？我要做的事是会有用还是会搞砸……”金木研问着每一朵白玫瑰，问着对面那个白发的男人，问着自己。
说到底他也算不上懦弱，他怎么可能在英的事情上懦弱？
他只不过是有点过于无所适从。
一个习惯追随着光的人，如果某一天原来的光忽然变成了影子，他又要从哪里反射来光去折射出这个独一无二的曾经的光呢？
“那你想帮他吗？”男声糅合着女声，鬼魅又诱惑。这个问题像是从地狱伸出来的钩子，裹着甜香的蜜糖，在金木研耳边舞动。
我想帮英吗？当然想，是想得不得了的想。金木研自己跟自己说。
他其实仍然在想念英的光芒，那个时候在英身边的他，心是热的，身体是暖的，从来不用担心某一天早晨醒来属于英的光会突然缺席，也一直心安理得地当着“英最好的朋友”……
“如果你跟我做个交易，我或许能改变他的命运。”白发男子认真地看着金木研。
金木研终于把目光从白玫瑰上挪开。在这张脸上看到这副表情，金木研一点也不陌生，他认识自己也了解自己，于是他有成千上万个理由去相信这个人。
但是。
他拒绝。
“我拒绝。”金木研回以同样认真的表情，“英了解我，而我相信他。英既然想要我一直陪着他，那么我就陪着他。他一贯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也一贯知道我能做什么。所以他的需要就只是需要，而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对现实的无力和想要逃离的欲望而背离他的需要。”
“我以前是没有像样的自觉，以后也许也不会有。如果我们不能改变什么，那不过是算了。不过如果他要改变我，那么我会配合他。”
“这是你的决心？”
金木研闻言有点诧异，同时疑惑于白发男人为什么会这么问。
他顿了顿道：“这是我的义务。”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这不是理所当让的吗？
“你——”白发男人终于从座椅上下来了，靠近金木研之后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金木研吗？”
“……”这个问题愚蠢得很，不是问的人笨，就是答的人傻，所以金木研拒绝回答。
“如果只是一味要英来主导，你就没想过如果有一天他做了错误的选择，而你又无能为力——”白毛拖长了声音，语调上扬地让人讨厌，“你莫不是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掉？”
金木研仰头看着白毛，只觉得自己绝对没有他这么让人讨厌。
“那你又要如何？罔顾他的意愿，自顾自地插进他的人生，然后他就会开心吗？”金木研来了火气，这个白毛一直在那里叨叨叨，话里话外一直在说英会和他一起死掉，简直不能更让人反感，“你是不是以为英他会因为你自以为是的选择而心存感激吗？不，他绝对不会！他会因为你而独自选择一些风险更大的方案。他对你的看重难道你一点都没有感觉吗？你叫他放手他就能坦然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吗？啊？”
“我真想问问你，在自作主张成了习惯之后，你难道还没发现自己得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吗？而我和英怎么样，跟你没关系吧。”
“你——看得到我的记忆？”白毛被金木研一顿抢白惊得脸都白了，连重点都抓不清楚了。
“嘛！”金木研语气未平，仍气冲冲地吼道，“你拿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毁了我几个月以来的清净，我想不清楚都难！”
“我真不明白英为什么会选择帮你，在我看来你简直百分百辜负了他的苦心。”金木研喘喘气，语气不稳地讥讽，“真以为坐下来谈判就能解决问题？自己选择的人现在又来回头做出一副疼惜的样子给谁看？”
“你根本就没有资格在我跟英之间大放阙词。你甚至连自己的事情都没有搞明白吧。”金木研看着白毛被自己训得一脸茫然，一时间倒有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这种感觉也使他放缓了口吻，“总之，感谢你千里来送\'预言家技能\'吧，我保证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你得知真相的那个时候也很难过对不对？我一定能……”
“你自己还不是个战五渣，唯一的技能点BUFF还是靠我得到的？”白毛金木研定定神，慢慢蹲下身跟金木研水平对视，然后冷冰冰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所以，你说的所有保证我一个字都不信。”
那种目光冰冷得有如实体，刺进金木研的心脏，刺激得他的大脑都有了几秒的麻痹。他有点得意忘形了，他忘了每一个金木研都有着的守护永近英良的不可动摇的决心。
“今天到此为止。但是我就在这里。”白发金木研伸手触碰金木研的脸，带着点缱绻意味地停留了片刻，“你做的所有事情我都要一一确认……”
白毛的声音渐渐远去，脸上的触感却仍然明晰。金木研努力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却是永近英良伸手触摸他的脸的动作。察觉到他睁眼的时候，永近英良瞬间变摸为掐，狠狠地拧了拧那块肉。
“我让你帮忙，你帮了吗？”永近英良顶着张有点苍白的脸，故作凶狠地训斥。
金木研笑笑不言，刚刚在梦里看见毁了半张脸的英的时候，他真的像是心被拽出来扯碎了般疼痛。那个金木研想必也一直都活在愧疚和痛苦中吧，所以才会对他的行为无比在意……
说起来他刚刚那个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动作也不是真的要摸他的吧——应该只是想隔着一个世界再次跟英有所触碰……
是不是要等到失去的时候，人才会怅然不已有所珍惜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