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明外史》言秀明

9、竹影的内心世界 张重云

　　张重云取出指北针，找到正确的方向，左手拿着自己削平的尖端长棍探路，右手握着“丛林之王”一号披开挡在众人的前面的荆棘，毫不犹豫地走在前面开路。
　　竹影看着走在最前面的主人，心里充满迷惑。
　　眼前的张重云是他的主人，但是好象哪里又不对了。
　　竹影六岁被张重云的父亲张延龄收留，当时被收留的还有他体弱多病的母亲和刚满月的小妹。
　　张延龄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可以有两条路选择：一个是一家人将来一起做张家普通的下人，没有大富大贵但也不会饿死；另一个就是做他儿子将来的贴身侍卫，他的母亲和妹妹不用辛苦劳动可以得到优裕的物资生活，而他，习得一身武艺之后就必须尽职地为张家老爷的独子奉献一辈子的忠心，一直保护张家少爷直到他闭眼断气。
　　竹影毫不迟疑地选择了第二条路，年幼的他已经知道自己将来就是母亲和妹妹的未来支柱，所以他必须让自己变强。
　　竹影很快地被张老爷送到最负盛名的剑师那里学艺，他每年有一次机会看望母亲和妹妹。这是张老爷特别向他的师父提出的，前提是他出色地完成了当年的学业。
　　为了早日见到母亲和妹妹竹影分外地吃苦，努力学艺。
　　因为他的努力，每年的年底竹影都争取到了那一个月的探亲机会。
　　第一年年底竹影回到张府的时候他看到张老爷确实没有食言。
　　他的母亲和妹妹住在张府一个精致的别院里。
　　她们平日要做的事就是陪夫人绣绣花，聊聊天，每月还有在一般富有之家太太小姐们才有的月例银子。
　　母亲变得丰满起来，妹妹也长得又白又胖。
　　他放心了。
　　回到师父身边的时候，竹影更加努力地学习本事。
　　每年竹影回张府的时候都很开心，这是他一年中最快乐幸福的日子。虽然这幸福只有半个月，如果扣除路上的时间的话只有短短的七天。
　　竹影的年龄越来越大，学的东西越来越多，得到师傅的称赞也越来越多。
　　每月竹影都会收到亲人的书信。
　　起先是不会写字的母亲托聂总管代笔的报平安的信，后来是慢慢长大的小妹自己写的信。信里有她和母亲对他的思念，也有她们在张府生活的点点滴滴。
　　母亲教会小蝶刺绣。
　　小蝶跟着聂管家出去逛庙会。
　　母亲生病，夫人带了从娘家送来的补药送给母亲。
　　老爷在外有了外室，夫人对着母亲哭。
　　母亲帮夫人想办法挽回老爷的心。
　　夫人病了。大家想方设法让她开心。
　　夫人过世，母亲很伤心。
　　后来母亲的情绪慢慢地好起来了。
　　妹妹在过生日时许了希望哥哥早日学成归来的愿。
　　妹妹在信里谈到对竹影的思念的话又慢慢地多起来了。

　　竹影练完功之后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躲在后山的老槐树下看来自张府的家信，在千里之外感受亲人的喜怒哀乐。
　　竹影在师傅那里呆了十二年。
　　有一天师傅把他叫到身边告诉他自己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给他了，让他回到张府实现他当年的承诺。
　　竹影拜别师傅之后立刻回到张府。
　　十八岁的竹影成为张重云的贴身侍卫。
　　张重云比竹影大两岁，长得一表人才，清俊的脸上常常挂着笑意。
　　这使得府里府外大批女孩子疯狂地喜欢他。
　　竹影对这些女孩很是同情，因为张重云温和的表面下对她们的不屑从来都没有在竹影面前掩饰过。
　　竹影对这些女孩的同情在发现自己妹妹小蝶的眼光也是永远都追随在张重云的身边时变成了恐慌。
　　他知道爱慕张重云的女孩子的下场。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妹妹面前说张重云的坏话，当然，张重云的坏话不须编造，因为张重云本来就不是一个好人。
　　张重云既自私又任性，为了一时之气害得别人家破人亡的事情他也做过。
　　他身边的朋友也很坏。
　　在朋友的教唆之下张重云的坏事越做越多。
　　不过这些事实并没有打消小蝶对张重云的爱慕。
　　也许是印证了一句老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十四岁的小蝶已经发育的相当的好。
　　眉清目秀的她从小生活在张府中，因为哥哥的关系很得大家的关照。她从小就喜欢俊美的少年公子张重云。
　　小蝶对张重云日积月累的爱慕使得她不顾一切地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她自己脱光了睡到张重云的床上。
　　竹影永远记得被张重云毫不客气地扔出他的卧房的赤身裸体的妹妹那羞愤欲绝的表情。
　　当天晚上小蝶吞了一整包的耗子药死在她自己的卧房内。
　　母亲搂着脸色青黑，口鼻流血的女儿，悲痛欲绝。
　　竹影一直记得母亲一边喊着“老天”，一边用头撞地的模样。
　　他望着妹妹的尸体，第一次觉得自己为她做得太少，自己甚至没有陪她过个一个生日！
　　那天晚上他该陪着她的，他却守在那该死的张重云身边！
　　张老爷给了母亲一大笔钱，说了许多宽慰她的话。
　　张重云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一个月后竹影从谪仙楼最红的一个相公床上接回了张重云。
　　所有少女的心碎了一地。
　　一年后，张老爷生病过世了。
　　很多人都说是张重云活活气死了他的老爹。
　　竹影还是当他贴身的侍卫。
　　又一年后，竹影的母亲也过世了。
　　府里的人们劝竹影不要太伤心，毕竟她这一生也算值了。
　　也有人暗地惋惜竹影母亲身体太差，可惜养了这么一个好儿子却病死了。
　　只有竹影心里明白母亲的死是因为太过伤心自己早夭的女儿。
　　接下来的两年，竹影像一个影子一样跟着张重云，看尽张重云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的糜烂堕落生活，一直到那一天。
　　那天，张重云穿着他最喜欢的一件织锦长袍出去和他那几个朋友到谪仙楼相会。
　　这件长袍是江南齐家羽织纺去年最好最贵的一件作品。为了买下这件衣服花了张重云一千五百两白银，相当于一个普通家庭几十年的花用。
　　现在，张重云要穿着这件衣服去见他的小情人云倌——谪仙楼的头牌相公。
　　竹影忽然厌烦这一切。
　　张重云好象看出了竹影的心思。
　　他突然问竹影：“竹影，你恨我么？”
　　竹影沉默了半天，报复性地点了点头。
　　张重云见竹影点头，居然哈哈地笑了几声。
　　接着他唤来聂总管，要竹影陪着聂总管去铺子里查帐。
　　这人自己吃喝玩乐，奴役别人的事情永远不会打折，竹影想。
　　然后张重云和一个下人乘着马车走了。
　　然后张重云从此失踪了。
　　一个月后满身是伤的张重云在自家的后院被找到。
　　四个月后他终于从昏迷中苏醒。
　　苏醒后的张重云变得奇怪起来。
　　他不认识这里所有的人，连待他如亲子的聂管家也不记得了。
　　但是他变得可爱起来了。
　　病愈之后的张重云非常好说话，也非常体恤下人。
　　张重云不再愿意和以前的狐朋狗友混，这从他对他们的态度就看得出。
　　张重云坚持不远千里要去紫云山寻找异人只为找回自己。
　　张重云居然答应了小丫鬟芍药随行的要求。
　　张重云开始替别人着想了，会答应在野外过夜，换了以前，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张重云吃东西不再注意形象，最讨厌的牛肉和馒头对现在的他似乎也是美味了。
　　张重云饭后不再喝茶了。
　　张重云会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发很久的呆，脸上还会流露出伤心的神色。
　　张重云居然对以前看都不会看的粗人——镖头,很尊重。
　　张重云晚上也不会再烦竹影了。以前不管竹影怎么冷淡，张重云都不会放过骚扰他的机会，当然是嘴巴上的机会。
　　最奇怪的是张重云居然会武功。
　　那天晚上竹影抢出去救芍药，心里其实有一个恶毒的想法：不管现在的张重云变得怎么样他也是害死妹妹的张重云啊，不如就让劫匪杀死他好了。
　　竹影故意把芍药藏得远远的。
　　等到他赶回的时候张重云应该已经被人杀死了吧？竹影想。
　　接下来看到的一切很令竹影吃惊：张重云不但没有死，而且他还在使用着一种竹影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剑术和对手拼杀。
　　这样的张重云竹影从来没有见过。
　　张重云不愿抛下同伴自己逃命。
　　被白衣救上山崖之后张重云动手为小柳处理伤口，动作娴熟准确。
　　小柳死了的第二天张重云亲自为小柳挖坟墓。
　　那天晚上竹影看见张重云一个人在洞外的石块上一声不响地坐了两个多时辰。
　　叫张重云休息的时候竹影真切地看到张重云的眼中有泪水。
　　这怎么会是当年害得别人家破人亡还洋洋得意，自己的父亲过世还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张重云？
　　张重云担心还有伙伴在哪个地方等着救援一遍一遍地搜查附近的山林，全然没想到可能还有敌人潜伏在哪里等着要他的命。
　　这样的张重云让竹影不可思议，毕竟，以前的张重云是那么的自私啊！
　　那天白衣知道张重云的身份时想杀他，竹影站在旁边袖手旁观，听凭事态的发展。
　　张重云看到白衣对他动手似乎很吃惊。
　　不过在白衣打算杀他的时候张重云的表现很令竹影意外，开始觉得他有点像个男人了。
　　只是张重云接下来的情绪有点低落，看来他对别人厌恶他仇恨他相当的难过。
　　虽然如此，张重云还是冒着生命的危险救白衣，那个时候的张重云非常的勇敢。
　　其实竹影当时也可以救白衣。以他的轻功用不了几下就可以脱险，不过当时不知为什么他的脚踏了一步就缩回了。
　　所以当看到张重云顶着被白衣误会打肿的那张满是灰土和伤口的脸回来时，竹影开始觉得张重云没有那么讨厌了，在小蝶自杀四年之后。
　　张重云还知道很多竹影不知道的东西，比如说什么泥石流、杜鹃鸟的托卵、躲避雷电还有挖什么特种部队的洞。
　　这些都是竹影听都没听说过的，真不知道张重云从哪学来的。
　　还是自己本来就不了解张重云？竹影疑惑。
　　就像现在，张重云自己一个人在前面汗如雨下的挥舞着砍刀为大家开路。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张重云从来都是自己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能使唤别人就使唤别人。
　　但是现在张重云好象忘记了竹影和芍药是自己的侍卫和下人，反倒再三强调自己是这里年纪最大的人，应该多照顾大家一些。
　　在芍药的眼里现在的张重云简直成了神一样的存在，就连白衣似乎也慢慢没有那么讨厌张重云了，有时还会流露出有些欣赏他的样子。
　　竹影经常提醒自己，不能对张重云的失常产生太多的正面想法。
　　张重云毕竟是害死小蝶的人啊！
　　但是，这样善良重情，勇敢无私而又懂得很多希奇古怪的东西的张重云确实是让人陌生啊！
　　难道真像总管讲的，以前的张重云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在母亲抑郁而亡之后才变得跟以前判若两人的？
　　还是这个张重云根本不是张重云？
　　可是，怎么可能呢？明明已经偷着检查过，他的脸皮不是易过容的，是真的脸皮。
　　竹影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让他有点头痛，他摔了一下脑袋，决心暂时放下这一切，专心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