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幼年惊变
晚间轮 ...
-
晚间轮到张重云和白衣守夜。白衣守上半夜,张重云守下半夜。
已经走出密林,晚间坐在树下可以看见天空满是星星点点的星子,在乌蓝的夜幕下一闪一闪地发着光,美丽得像在神话里。
两人交接的时候白衣没有立刻去睡,反倒留下陪着张重云聊了几句。
这是白衣第一次主动和张重云搭话。
张重云有点受宠若惊。
白衣对张重云有不好的印象,这是张重云没法改变的。
张重云能做的也就是尽自己的努力去让大家重新认识自己。
但是白衣对张重云的成见是来自于张重云或张重云的父亲对白衣家犯过的错,这在现在几乎是没办法解决的。
所以白衣对张重云的排斥,张重云只有装作没在意。
但是张重云实际上是一个心思细密情感敏锐的男人,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他对旁人对自己的排斥和冷漠内心有着莫名的介怀,他希望改变这一切。
现在白衣主动和他聊天,他心里隐隐有着说不出的高兴。
白衣深深地看了张重云没有掩盖住喜悦的清俊的面庞一眼,问了张重云一句让他有点不知如何作答的话:“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语气里有深深的疑惑。
张重云有点讶异白衣的问题,他低头想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回答:“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就是什么样的人!”
“外面对我的评价是别人对我的看法,是他们眼中的我。”
“你自己的心里对我的看法才是你自己的认识。用心感觉,就像感觉食物。你会抛弃成见看到真正的我。”
张重云的话让白衣沉默了。
她下意识地把玩自己挂在脖子上的那个小小的金环,心思起伏。
在见到他之前她所知道的张重云是极其令人厌恶的。
在别人口中张重云是一个没心没肺的畜生。
听说他气死了那男人,对下人残虐。
听说他花天酒地玩弄男妓,不知廉耻。
听说他为了一时高兴害得别人倾家荡产。
听说他利用手中的那点臭钱任意糟践别人。
听说他赚起钱来不给对手留一点后路,害得好些人恨不得扒他的皮吃他的肉。
白衣的祖父也曾经被张重云陷害过。
白衣的祖父白贽不过是写了几篇文章,得罪了张重云一个狐朋狗友。
张重云居然买通官府拆毁了他的芝佛院以及准备死后埋骨之塔。
只是为了替张重云的朋友出气,害得白衣的祖父老古稀之年还流落在外。
当然,这些都不构成白衣曾经想杀张重云的原因。
白衣曾经想杀张重云的原因是张重云是张延龄的儿子。
张延龄毁了她的家。
白衣的祖父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学者,虽然在当时常常受到一些所谓正人君子的诟病,但是还是得到许多正直豁达的士人的衷心敬爱。李贽有许多学生。
但是白贽自己的两个儿子对做学问都不感兴趣。
白贽的长子白昂很早就走上了行商的道路。
自从幼年亲眼看到两个妹妹饿死在那年家乡颗粒无收的大旱中,他决心走一条与父亲不同的路。
白昂的聪明才智在行商的过程中很快地表现出来了。
他很快地赚到了第一桶金,还清了为官清廉的父亲欠下的债务,为家里在家乡泉州置办了地产,再后来他还拥有了自己的船只。
这只船带着李昂走南闯北。有一天船把白昂带到杭州。
在这里,白昂见到了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商小耘。
商小耘是当地的一个女伶。虽然出身低贱,但是并没有影响她的美好个性的成长。
芳华十七的商小耘美丽善良,温柔多情,很快地俘虏了白昂那颗少男的心。他花了大笔的聘金把他的心上人从商小耘的师傅手中娶走。
婚后的生活美满得比蜜还甜。
小两口很快地有了爱的结晶,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儿。
又过了三年,商小耘又为自己的丈夫添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宝贝儿子。
一家四口的生活其乐溶溶。
白衣八岁那年,白家的商船上多了一个人。
这人是白衣的叔叔白挺。
白衣听家里的老仆人说这个叔叔从小不务正业,好逸恶劳,被祖父送到老家磨砺。但是他不愿吃苦,逃出来了。
现在的白挺在兄嫂面前信誓旦旦,决心重新做人,只要哥哥给他机会。
白昂对自己的幼弟是心疼的,所以他收留了白挺。
白挺果然珍惜兄长给予的机会,他热心地为兄长工作。
白昂有一点放不下心,白挺会如何对待自己出身不高的嫂子?因为白家众人唯一有门第观念的就是白挺。
他曾经搞大了自家农庄佃农女儿的肚子,又嫌弃那女孩地位低微,不肯承认。
最后那女孩在她父亲的责打之下逃到白挺身边,恳求他收留,无论为奴为婢。
白挺狠心地把女孩赶走。
女孩最后跳海自杀。
尸体漂上海滩的时候女孩浑身被海鱼咬得遍体鳞伤,四个月大的肚子微微隆起,失去光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象在控诉这个世界,又像在期待什么。
从云南任上回来的父亲知道这件事情以后大发雷霆,狠狠地责打白挺后把他送到农庄服劳役,让他为自己赎罪。
白挺受不了那样的苦,逃出来了。
白昂对自幼失去母亲的小弟多了一分溺爱,因为母亲的早逝。
收留白挺之后,白昂担心弟弟会对自己的妻子不恭顺。
不过很快地白昂认为自己是多想了,白挺相当地尊重大嫂,对自己的两个侄儿女也非常的好。这让白昂彻底地放心了。
一家人继续幸福地生活。
白家商船的业务做得不是很大。
首先是白昂为了娶妻花去的大笔聘金使白昂的事业失去了得到发展的最好时机,再加上白昂秉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原则放弃了很多的生意,白昂这几年的钱赚得没有前几年多。
但是白昂不在乎,对他来说,钱再多也没有一家人和美地生活在一起来得重要。
所以在杭州运货时白昂为了让妻子开心,在那多逗留了几天,因为这到底是妻子自小长大的地方。
商小耘果然高兴。
她和师母的感情很好,嫁出之后她还一直没有机会去看望师母。这次她终于有机会去看望了。
商小耘到了云天戏班的时候正是戏班准备上演西厢记的时候。
这时出了一点意外,演莺莺的女伶晕倒了,全戏班上下忙得手忙脚乱。
师傅师母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曾经以扮演莺莺而出名的商小耘。
商小耘没能拒绝师母的请求。
虽然已经多年未上台,商小耘并没有忘记那些美妙的歌词。
宛转的歌喉,缠绵的曲词,生过两个孩子却依然娇小婀娜的身段,再加上秀美绝伦的面相,商小耘获得了出人意料的成功,解救了戏班暂时的危机。
卸妆之后,商小耘看到早已在后台等着接自己回去的丈夫和小叔。
她有那么一刹那的惊慌,早已嫁人的她没有得到丈夫的允许就在外面抛头露面,不知道会不会让丈夫生气?
白昂的态度让她放下了心,他没有生气,反而是很爱怜地关心心爱的妻子有没有累着。
商小耘觉得自己很幸福。
幸福得让她没有发现后台的门口有一双充满欲望和妒忌的火辣辣的眼眸正在死死地盯着她,全然不知道这眼眸的主人即将毁掉她的幸福。
过了两天,白昂的商船已经装上了发往泉州的布匹和茶叶,这是白挺一手经办的。现在的白挺已经得到白昂的全然信任。
商小耘在出发两个时辰之前收到帮她送礼物给师母的白挺从师傅那带来的消息,师母摔到了,性命垂危。
心慌意乱的商小耘没有来得及告诉丈夫一声就忙乱地坐上了白挺准备的马车赶着去见师母最后一面。
她不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多么的可怕!
马车停在离白家商船四五里远江边的一艘游船前,据说师母就是在眼前的这艘华丽的大船上出的事。
商小耘没有怀疑,因为以前在戏班的时候她们偶然也会被有钱的人家请到游船上演戏。
匆匆上船之后,商小耘跟着小叔径直走进大船。
船上没有师母,只有那天演戏时观众里面一个眼光最火辣的男人。
等商小耘发现自己被骗的时候,大船已经开动。
男人毫不掩饰自己一个男子对商小耘的浓烈情感。
商小耘在小叔悄悄退去时意识到自己的危险。
面对满脸欲望的男人的步步紧逼,商小耘脸色惨白,她毅然拔出早上丈夫亲手插在她云鬓的金簪对准自己的咽喉。
男人的激情被她的决然暂时击退。
看着商小耘满眼泪水,脸色惨白,男人眼中掠过一阵刺痛,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男人退后,怕女人在激动之下伤了自己。
商小耘不想和男人纠缠,喝令他放她回去。
男人不愿意。
两人对峙了一阵子,在男人看见商小耘的金簪下的雪白的肌肤因为女人的用力已经开始流血时,男人被迫暂时放弃。
船慢慢地开回白家商船所在的码头。
渐渐地可以看见码头了,码头上的船不是很多。
商小耘手里捏紧金簪,心里异常的紧张,该怎么告诉丈夫这一切才能不会让丈夫太伤心呢?毕竟,有这样一个弟弟。
她转眼鄙夷地看了白挺一眼,居然连自己大嫂都出卖,可恶的东西!
白挺回避着她的眼光。
渐渐地看到白家商船正在缓缓升起的白色大帆。
白家商船接近了,可以看见船上走动的人们。
商小耘呼吸有点急促了。
突然,前面的白家商船突然冒起了烟,人们在甲板上慌乱地跑起来。
商小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很着急。
一直站在二三丈之外不敢接近的男人看到商小耘着急的样子,忍不住安慰她,:“不要急,船在岸边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商小耘瞪了他一眼,心里急得要命,却不理他。
男人讪讪地退到船边,看着商小耘观察白家商船的情况。
白挺本来在一边苦思待会该如何对白昂说词,待得看到白家商船上冒出越来越大的浓烟时似乎想起什么,马上大惊失色。
前面船上人们的身影已经可以辨别出来是谁了。
白挺大声叫起来:“快下船!快下船!”
不过距离尚远,船上忙乱的人显然没有听到。
华丽的游船离白家商船大约七八十米样子的时候,发生了一幕令商小耘到死都没有忘记的惨剧:白家商船突然“轰隆,轰隆”地发出巨大的爆炸声。
商小耘惊呆了,她看到了可怕的情景:
冲天的火光下,船上的桅杆被巨大的冲击波给掀飞了,船板掉在了游船附近的水面上。
木屑震得满江都是。一些残余的碎片在船的残骸上摇来摇去,不时还有一些破烂落了下来,
船上的一些人被炸得血肉横飞,幸存者顾不得拍身上的尘土了,继续向水里和岸上逃命。
又是两声响,大火在已经暗下的天色中趁着夜风疯狂地燃烧,鲜艳的火光在天边残留的那抹晚霞下显得格外的妖异!!
商小耘发出一声高亢尖锐的悲恸声,撕心裂肺,然后倒下。
商小耘的幸福结束了。
接下来的伤亡统计:
白昂在爆炸中尸骨无存。
早已在岸上的两个孩子在爆炸中被老仆人身体掩住。
挡在外面的老仆浑身是伤,已经僵直;男孩被飞来的断桨击中脑部,血流满面,发现时已经断气;女孩幸运地只有手臂上挂了一点彩,安然无恙。
船上雇工下人除了两个在岸上逃过一劫,其他的三个或死或伤,还有一个下落不明。
事故发生的原因很快查出:船上夹带有大量的硝石火药,因为船舱起火,引发了爆炸。
白昂的船上照理说只有布料和茶叶,那么这火药是谁放的?大家把怀疑的眼光看向白挺。
白挺坚决否认。
他不但不承认反而倒打商小耘一耙:白挺说商小耘私会情人被他抓到带回,也许是奸夫□□串谋害人。
他还言之凿凿地说出那男人就是京中巨富张延龄。
大家那天都看到商小耘被一个男人抱着下船。
那男人真的是张延龄。
不过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定任何人的罪,尤其这男人是一个影响不小的巨贾。
商小耘没有见过这么无耻的男人,她丈夫的嫡亲弟弟!
接下来是带着红杏出墙的臭名的弱女子被狠心的小叔赶走。
她回到戏班。
不过历经磨难的憔悴的她已经不再登台,只是整天一边干些杂活一边流着泪水思念她的丈夫和儿子。
她的女儿始终跟着她。
孩子的眼睛是最清明的。
母亲和父亲的感情有多么的好,只有白衣最清楚。
害得母亲失去名节的男人来找过母亲几次。
在商小耘毫不犹豫削去自己被他碰到的一根手指后,男人黯然离去了。
一年后,白衣的祖父找到母女俩的时候商小耘已经病得没有多少时间了。
商小耘临终说了三句恨,留下一个当年丈夫与她定情的金环,红消香断。
从那天开始,白衣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