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UE LOVE》Jenny Young

2、Chapter 2

　　五
　　按警方的要求，所有的房客现在都在房间里等候盘问。
　　这间招待所有三层，每层十个房间，一共三十间。现在是秋冬淡季，总共只有七间房八个人入住。
　　而这些人中，绝大多数都有杀害威廉林的动机。
　　103房的李潇、203房的许坚颖是和威廉林一起被音乐学院邀请回母校表演的杰出校友。
　　曾经名噪一时的天才小提琴少年李潇，已经淡出人们的视线整整五年，公众也几乎快要忘记他了。而去年在英国获得皇家音乐奖的女小提琴演奏家许坚颖，虽然在国外受到认可，可是在国内，她却被批评为复制的机器，演奏缺乏创新。
　　与威廉林同台，这两人的人气都明显被比下去。如果说因为竞争关系萌生杀念也勉强算是一种动机的话，那李潇和许坚颖都有杀人动机。
　　有趣的是威廉林的未婚妻杨佳佳也住在这。她住在307房，与威廉林的205隔着一层楼。虽然我说不出她有什么明确的杀人动机，但我能明显感到他与威廉之间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否则为什么快要结婚的情侣，在同一间招待所，却要分房来住呢？
　　杨佳佳此行似乎并不是为威廉林而来，而是纯粹为了工作。她现在在日本最大的艺人经纪公司强尼事务所作经纪人。此次，她带了一位名叫藤原和也的日本歌手来参加情人节期间的一个拼盘演唱会。藤原和也是个新人，年仅19岁，人气极高。这还是他首次出国演出。在入住的客人中，他算是唯一一个跟威廉林扯不上关系的人吧。
　　与威廉林所住的205房间相邻的204住着黄巨雄夫妇，206住着威廉林的经纪人。

　　“这日本人也够省的，一个大明星就住那么个逼仄的、只有一张床、一台老出状况的电视的房间也没什么怨言。”我对张飞达说。
　　八位客人中，只有威廉林的经纪人还有藤原和也和杨佳佳住的是单人房。
　　音乐学院招待所的房间分成单人房与双人房。这不过是委婉点的说法，其实就是经济间和豪华间。豪华的双人间用来接待音乐学院的贵宾，就如威廉、许坚颖、李潇这样的回到母校的成功人士。破败的单人间一般用来接待探望学生的穷家长。
　　我觉得经纪人住个单人间就算了，藤原这样的大明星怎么能将就呢！

　　杨佳佳是个极美丽的女人。在案发之前，我跟张飞达已经对她有所调查——当然，是受威廉之托。
　　按威廉的说法，两个人高中就是情侣，订婚也有5年，算得上是持久的爱情长跑。可临近求婚，他却突然对两人的感情没有信心了。
　　他说这一年来杨佳佳一直呆在日本，几乎不接他的电话，邮件更是一封没回。他飞去日本找她，她却找各种借口不跟他见面。他去过她在日本的公寓，在那里发现了男人的衣服。杨佳佳就辩解说她是经纪人，工作时难免有把艺人衣服带回家的时候。当时威廉没有在意。但是最近，他得知杨佳佳当初是主动申请调到日本工作的，不像她自己说的是公司指派。威廉很介意杨佳佳这样刻意避着他，他能想到的唯一理由，就是杨佳佳另有新欢了。
　　至于这个“新欢”到底存不存在、存在的话又是谁，老实说，我跟张飞达还没有头绪。可能查第三者的案子实在是不适合张飞达吧。

　　我们在大厅翻看着招待所的入住记录。这时，一个警员匆匆跑到韩警官身边，焦急的说：“不好了，韩警官，206房住的威廉的经纪人已经不在宾馆了！”
　　“一定是逃跑了！”爸爸大手一挥，对那个警员说：“小张，马上通知所里，封锁附近所有路口，再查查他可能会坐的火车或汽车……”
　　与爸爸的高度紧张相比，张飞达似乎对此没有什么兴趣，他只是开始例行公事的盘问每一个嫌疑人。

　　六

　　我们来到李潇的房间。人如其名，他长得一副风流潇洒的样子，只是脸上有青青的胡渣，眼神颓废。他正在拉小提琴。桌上散布着十几个空的啤酒瓶，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像小山。
　　他站在烟雾缭绕啊中，忘情的拉一首我们不知道的曲子，眼圈红的厉害，应该是一夜没睡，还有一夜的眼泪。桌上有一打乐谱，上面几页被啤酒沾湿。
　　屋子里蒸腾着淡淡的烟草气味，土黄色的厚重窗帘从天花板拖到地面拉的密不透风，床上的被子没有叠，乱作一团。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泛着幽幽的蓝光，旁边散放着一些DVD光碟。
　　我轻声向他打招呼：“李先生，您好。”
　　他好像没有注意到我们。突然，一个尖利的音符，一根琴弦猛然断了，划伤他的手，殷红的鲜血肆虐：“该死！威廉这样的人早该死了！他偷盗了别人的灵魂，而别人却在音乐里倾注了对他的真爱与热忱！”我从没见过男人流泪，这样不加掩饰。他激动着、颤抖着，伤口也因此血流如注。血腥味弥散在烟草的味道中，让我直想呕吐。
　　“先生，不管您跟受害人有什么样的过节，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我正色道。

　　经过一段时间的平静，李潇终于可以回答我们的问话了。
　　“请问您昨晚9点至10点这段时间在哪里？”张飞达问。
　　“不知道，我从不看表！” 李潇凶了我们一句，然后有点尴尬，缓和口气继续说：“我昨天吃晚饭时遇到许坚颖。我们在餐厅一直聊到很晚，之后我就回房间了。”
　　“你们聊了些什么？”
　　李潇变得极不耐烦：“她是我师妹，还能聊些什么！叙叙旧呗。”
　　“那你们大约是几点离开餐厅的？”
　　“不记得了！我说过我不看表！我只知道黑夜白天，不知道时间！”
　　对于我们琐碎的问题，李潇几乎是在吼了。可能艺术家是不会明白这种看似无用功的例行工作的必要性的，他们总是跟着感觉走。
　　“据我们了解，昨天这个时段，黄太太也曾出现在餐厅。你见到过她吗？”
　　“哦，可怜的黄太太，她死的太不值得了。”李潇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像是一匹受伤的马的眼睛，充满哀伤：“昨天晚上她还跟前台的大妈一起喝酒，老姐妹俩回想过去，开心的很。哎，都怪许坚颖，偏要提起人家的伤心事。不，也不能都怪她，要怪都怪林威这个无耻的小偷！”
　　我小心翼翼的问：“您说的黄太太的伤心事是指……”
　　“当然是指黄丽雅的死！”
　　张飞达说：“这么说，您和许坚颖小姐都认识黄丽雅啰？”
　　“当然认识！我是她师兄！许坚颖就更不用说了，同班同学，还被传言过是杀她的凶手呢！”李潇开始继续拉他的琴，对我们进一步的问话一副不合作的样子。

　　七
　　许坚颖就住在威廉隔壁的203房。她很高大，并不是像模特那样的竹竿身材，老实说甚至有一点壮，不施粉黛却依然光鲜动人。我们问到有关五年前死去的黄丽雅的事，她都很和气的娓娓道来，全没有艺术家的架子，不像李潇般难以沟通。
　　我们了解到5年前，黄丽雅上大学三年级，割腕死于自己租住的房子中。尸检报告显示，她死前服用过安眠药。屋内没有财务损失，也没有打斗痕迹。
　　黄丽雅的脖子上有一处刀痕，后被其父母证实是高中时代企图自杀留下的——也就是说有自杀的前科。她的心理医生也说她有严重的自卑心理，不善与人交流、缺少朋友，是轻度的自闭症患者。死前一段时间，她情绪相当不稳定，曾经摔坏心理所的花瓶。类似的发泄行为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她开始拒绝治疗。疯狂发泄的停止和对治疗的抗拒，往往是心理状况恶化的表现，所以大多数自杀者死前都给人以平静的感觉。心理医生也非常后悔当初没有给予足够的关注。据此警方将此案定性为自杀事件。
　　但是，现场有一处无法解释的线索。黄丽雅死亡的床旁边有一张书桌，桌腿上，有用鲜血写下的“徐迎美”三个字。

　　“许小姐，您当初为什么会被怀疑成是凶手呢？”
　　许坚颖脸上显出往事不堪回首的凝重表情：“因为别人看来，我有杀人动机。丽雅死亡的前一天才当上我们年级西洋乐团的小提琴首席，之前一直是我当的。要知道丽雅大一进校时，主修的是钢琴，小提琴只是辅修。直到大三，她才放弃钢琴专注于小提琴。而我却为小提琴付出了十几年的努力。我不服气被一个半路出家的人打败，说了些瞎话。当初年轻气盛、容不得人，说那些话纯粹是一时冲动，当不得真的。”
　　“您说了些什么？”
　　“无非是些‘你会为此付出代价’之类的话。怪只怪两件事发生得太近，哦，我还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你说人们能不联想吗？” 许坚颖说这件事的时候很是淡然。
　　“那您认为黄丽雅是自杀的吗？”
　　“当然不！决不可能！”许坚颖脸上显出坚定的表情：“我当初就不相信自杀这个判断。对我来说，黄丽雅就像一个soul mate（灵魂伴侣）。她坚强而有韧性！我绝不相信她会选择自杀。我跟警方据理力争，他们却说我因为遭到怀疑而精神状况出现问题！最后我只得服从家里的安排，出国了。”
　　“您如此肯定她不会自杀？”
　　“是的。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黄丽雅一直都有当小提琴首席的能力。她的才华有目共睹。老师早就想定她为首席，找她谈过几次，她一直推脱，说没有信心。但是她死前那一天，老师公布了由她任乐团小提琴首席的决定，她欣然接受了。
　　“我那天之所以那么生气，很大程度上是觉得她为人虚伪、变化多端。之前明明跟我说的好好的，不会接受这个位置，可一转身就从背后踹我一脚。侦探先生，您想想，一个准备要死的人，会欢欣鼓舞的去接受这样一个有挑战的职位吗？老实说，她当时给我的感觉就是信心满满、想要大干一场。这样的精神状态，没有理由第二天就跌到求死的低谷呀！”
　　“也许她只是想死前尝一尝当首席的滋味呢？说不定她已经心情压抑很久了。”我小心翼翼的说。
　　许坚颖更加坚定的说：“不会！我肯定那段时期，她的心情非常好。对了！是恋爱了！”
　　“你见过她的男友？”张达飞问。
　　“没见过。不过我肯定她恋爱了，从她的音乐中听的出来。”
　　张飞达做惊讶状：“恋爱了这么抽象的东西你也能听出来呀？”
　　许坚颖也觉得这个理由牵强，摆摆手说：“无论如何，丽雅在死前一段时间有很大的变化，都是向好的方向发展！接受有挑战的职位，试着融入到集体中去。对了，记得她写下的‘徐迎美’三个字吗？”
　　“徐迎美？是那个韩剧《女主播的故事》里面总是陷害女主角的徐迎美吗？”我试探着问。
　　“对！那部韩剧是我推荐给她看的，当时很热播。她说想接触一下流行的东西，了解一下同学们喜欢的明星，好跟他们有话可聊。虽然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她为什么会写这个名字，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她看了那部电视剧。这说明她在努力改变自己，想成为受欢迎的人。这样你们还能相信她会自杀吗？”
　　张飞达突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许小姐，您有黄丽雅小姐的照片吗？”
　　“她不经常照相的……哦……有大学时的集体照片……”许坚颖耐心的给我们找来。
　　我凑上去看：“哪一个是的呀？”
　　“最难看的那一个。”张飞达说。我瞪他一眼。他怎么能这么不礼貌！他却还一副受了委屈的天真样子。
　　“胡说什么！尽瞎猜！搞艺术的人都长的很好看，你看威廉、李潇、杨佳佳，还有许小姐……”我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因为许坚颖已经指出哪个是黄丽雅了。
　　还真不好看。扁平的面部轮廓，几乎看不见眉毛，空洞无神的眼睛散发不出一丝艺术家的激情。塌陷的鼻梁，肥大的鼻头红红的，嘴唇薄得像个老太太，脸色晦暗苦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