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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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
服毒自尽。
我的胸口还插着一支箭，是为他挡的。
他们都以为我是因为那支箭死的，他也以为。
我服的是剧毒，救不回来的那种。
我死之前，他把我抱在怀里，放声痛哭。我突然就不想死了，但是转念一想，毒都服了，哪有死不了这一说法，那不是砸人家药师脸吗。
有什么滑腻腻的液体流到我脸上了，我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血还是泪，亦或者是鼻涕，总之我要死了，我不在乎鼻涕，把我埋进去之前他会帮我擦干净。但我怕那是他的血，我不想让他有事。
于是我努力地睁开眼睛，刚刚看到一点儿阳光，我就死了。
活不了的那种。
现在的我大概是一个鬼魂了，刚才有地府的阴差来接我，阴差说我还能在阳间再待七天。
阴差让我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过了这七天，我就要踏上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入下一世轮回，现在这些记忆，只能叫前世纠葛，到了下辈子就全忘了。
阴差光叫我报仇报怨了，我其实想报恩。
对了，忘了说我是谁。
我是个皇帝。
我真的是个皇帝。可是我不想当皇帝。
他很想当皇帝，可惜他不是。但他一直认为他有皇帝命，刚好我不想当，便叫他做了这么些年摄政王。
世人都认为我痴傻，不然怎将皇位拱手让人。明明没有，他只是个摄政王而已。我的皇位来的堂堂正正，就是我不想坐它也是我的，何来拱手让人一说。
我的皇位来的堂堂正正，可惜我父亲的皇位不是。我并不习惯叫他父皇，还是父亲好些，至少我能心安理得地叫出口。
我父亲的皇位是抢来的，这是好听点儿的说法。再难听一点儿的话，就是谋反夺来的。
而他，是前朝遗子。
父亲带兵冲进皇宫的时候，他的弟弟刚刚出生。据说也没杀死，不知道被哪个人顺出宫了，父亲堪堪找了自己的下半辈子，也没找到那个刚出生的婴儿。
多可笑，皇位都坐得的人，找不到一个当时不足月的婴儿。
那个时候我也还小，刚能在地上乱跑。他穿着一身玄衣出现在我面前，冷冷地，一句话也不肯说。
我五岁之前，只见过他那一面。
按理说父亲没有理由留下一个前朝遗子，可惜尽管父亲手握兵权，总有动摇不得的人。宫中的人都对楚家讳莫如深，当初父亲逼宫篡位的时候楚家一声不吭，现在却不让父亲杀掉他，属实匪夷所思。
楚家世代守卫皇权，只要谁是皇帝他们就听谁的话，墙头草一样。他们一旦忠心，便只忠心一人。然而前朝那个老皇帝的皇位也来得不堂堂正正，不知道让多少无辜生命为他铺路，杀尽了先帝膝下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连三四岁的孩童都不放过，活生生把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这才稳稳地坐得皇位。楚家没有护那个老皇帝的理由。他那时已被老皇帝立为太子，楚家已经派人去保护皇储了。现在父亲要杀他，楚家自然是不许的。
于是父亲只能妥协，给他改姓改名，叫他上官卿傅，好像这样就没有人知道他是前朝遗子了。父亲也明白，大家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
父亲原本的小算盘打得很好。父亲打算等他长大，给他安一个谋逆的罪名，然后处死。小时候自然不能，父亲说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觊觎父亲的皇位，大家只会觉得父亲是老了，不中用了，傻了。
楚家的人不止忠心耿耿，而且明辨是非。若是铁证如山，那便是谁也救不了的。
可惜父亲没能等到他长大，一心想继承皇位的大哥也没能，我。我差点儿就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大哥比父亲先走一步，去前线打仗的时候送了命的。我私以为这事只能怨父亲，父亲但凡多几个儿子，也不用大哥去了。我不行，我当时才刚能搬起大哥门前的一块铜镜大小的石头，还没来得及给大哥炫耀，大哥就回不来了。
父亲听到这个消息，一时急火攻心，一口老血吐出来，病了许久。后来突然好一些了，也许是回光返照，总之他也就这么没了。
冷宫里早就疯了的娘不停地喊着“报应啊！这就是报应啊！我早算到有这么一天了！报应啊！”吵的我头疼。
我就这么坐上了皇位，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那时在我心里，皇位不是个好东西。父亲和前朝那个老皇帝都千方百计地得到它，到头来不得好死。大哥心里满是它，最终也战死沙场。我怕我哪天也不明不白地死了，我该怨谁去？
那时只是想想，不曾料到我现在也因皇位死在自己手里。
在我当上皇帝的一个月后，我实在厌倦了那群在朝堂上叽叽喳喳的老狐狸。他们都拿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殊不知我也是跟着太傅念过几天书的，好歹认识几个字。他们想拿对自己有利的折子诓骗我，我偏不依，谁让他们拿我当傻子。
但是他们不敢动我，因为我的皇位来的堂堂正正。在我成年之前，楚家护着我。在我成年之后，便只剩楚越一个人了。
那年我七岁。
我五岁那年和公公玩捉迷藏的时候，不小心跑进了他的寝宫。简陋的可以。
他很好看。和周围简陋的屋子格格不入，倒生出一股凄凉感，让人好不心疼。我当即决定把他带回我宫里，我要待他好。
我在他屋子里待了约模一盏茶的功夫，公公才找到我。我当时不理解公公在听到我要把他带回我宫里之后为何那么害怕，现在想想，大概是怕保不住自己的脑袋吧。
公公十分惊恐，竟遣人去找当时还清醒的母亲，好没意思。
我虽然没能成功把他带回宫中，却记死了那条去他寝宫的路，一到下午我就溜去找他玩，有时还在他那里住上一晚上。他也乐意陪我玩。
他屋子里尽是些七老八十、老眼昏花的婆婆。也不知道父亲上哪儿找了这么些老婆婆。他大概是孤单久了，我每次去找他都玩得很开心。
我喜欢叫他傅哥哥，也喜欢拉着他躺在地上看星星。我和他说我以后一定要出宫，做个平凡人。这辈子恐怕不行了，下辈子我一定要投个好胎，粗茶淡饭平淡一生，喜不过洞房花烛抱子抱孙，悲不过父母辞世朋友聚散。书里都说那些世间万物都很美，我总得去见识见识。
我喜欢他。
他是我在这宫中见过最有趣的人。他很好看。先前我以为，那天上的星星该是世间最好看的东西了。遇见他之后，我才发现，那天上的星星不及他眉眼半分。
我经常给他送东西吃，送我最喜欢吃的点心。我还和他说过，皇宫外面有好吃的串成一串的糖葫芦，还有五十钱一只的烧鸡。我没踏出过宫门，这些都是听大哥讲的。
我告诉他等我长大了要偷偷溜出宫玩儿，我们拉过勾，他答应我不告诉别人。
他比我大五岁呢！
我成为皇帝的时候，他已经十二了。
我当上皇帝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从软禁他的宫中放出来。
我那个时候无依无靠，唯一血脉相连的母亲是个疯子。我最相信的人就是楚越了。楚越就是楚家给我的守卫。
我问楚越，如果他们对每一任皇帝都忠心耿耿，那怎么还会有改朝换代呢？
楚越回答我说：“楚家一人一生忠心一主。当他决定跟那个主人的时候，他也就不是楚家的人了，而是属于他的主人。就像现在，你是我的主人。他只能竭尽所能去保护自己的主人，楚家不会帮他一丝一毫。”
“就没有例外吗？”
“没有。”
我早听过傅哥哥的事，也心生好奇，便问楚越这是怎么回事。
楚越说，他那时既已被立为太子，楚家没有不护着他的理由。就像我现在也不是要依靠楚家而活吗，楚家只能把我们护到成年。之后的路，都是要自己走的。
我又问楚越，我可不可以把傅哥哥从那里放出来。
楚越说让我怎么开心怎么来，无论怎样他会保护我一辈子。
于是我把傅哥哥放出来了。
但没想到，第二天我就出了意外。
我带着楚越在宫里乱逛，不许别人跟着，他们看着会让我感觉好不自在。我也从中得到了一点儿当皇帝的乐趣——我说什么他们便听什么，不敢违背半分。
结果我失足掉进了湖里。时节正是深秋，水不至于结冰却冷到了心尖儿里。
我在水里扑腾了好久，直到取东西回来的楚越把我救了起来。我就这么落下了病根儿。打那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宫人们都在私下说，我是那天掉入湖中冻坏了脑子。
他们都认为我傻。
其实我那天掉入湖中的时候看到傅哥哥了，他就站在不远处的花园里。我以为他一定是没看到我，不然就来救我了。
我当时也许是真傻，他一心想让我死，我却一直看不出来。我从来没有想过，万一我死了，皇位也只能是他的了。
当时没想过，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想。这种想法一旦冒了尖儿，便迅速生长。我甚至觉得，会不会我掉进湖中也是他亲手所为。后来我茶饭不思地想了几天，终于确定我当时确实是自己掉下去的，他大概也确实没有看见我罢。
即便是他做的，这也没什么，是我们上官家欠他的。
好在还有楚越，楚越说他要保护我一辈子。
可楚越终究还是没能护住我。
我服毒的时候他不在，我中箭的时候他不在。因为我把他赶走了，我是他的主人，他必须听我的话。
我把楚越赶走了，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我只有七天时间，我想先去看看楚越还好吗。
我很舍不得傅哥哥，可是我不想看见他伤心的样子。我和他告别了，尽管他不会看到，我告诉他我去找楚越了，我还会回来看他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