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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夜往生入梦来 ...

  •   今个正是中秋,鸣蝉正噪,秋风渐起,白日里也不似早一阵子热了,在院中晃上半日也是极为自在。

      安晴是极其高兴的,也因着算下来今日她就已是足满十五岁了。

      爹爹提前跟她讲了,祭月之后就行笈礼,娘亲也是为此早早开始做了准备。

      搬了个方凳坐到书房的窗前,安晴伸个懒腰趴到窗台上,眯着眼看外边不时的风动,摸过一块瓷盘中摆放得整齐好看的月饼,也没去欣赏上面细致的纹路,张嘴一口咬了下去。

      月饼中塞足了馅料,甜丝丝的,安晴很是喜欢。

      到月亮升起还有整整一天,侍奉她的丫头也被叫去帮忙,只留安晴一人无事,听着随着风传到耳边的细碎声响,抬眼就看到一个人影路过正对着她的一道拱门,顺着不知哪来的念头就急急喊了出来。

      “韩先生好!”

      被称作韩先生的行人顿下,退回来几步向着安晴行礼,“见过小姐,敢问小姐唤某何事?”

      安晴抓抓头发,说来惭愧,她其实并不记得这位韩先生的名字,只是因为他生的好看才对他有些模糊的印象,这下问她作何倒是当真没什么想法,只能扯起嘴角笑笑,“无事无事,先生匆匆是打算去何处?”

      “某打算去武场一趟,稍等上一时就是功课时辰了,某闲来无事,只是想着看看能否帮上些忙。”说着声音渐低,垂目露出一抹浅笑来。

      是了,虽她今年开始就已断了功课,兄长和门客子弟们却是没断的,时不时能听到的细碎声响就是他们晨练的动静,而韩先生并不参与指导他们,这大忙的日子里还愿意过去也是难得,安晴跟着笑笑,觉得韩先生人还不错。

      “先生人真好,定能帮上些许事务,只是敢问先生可否带上我?我也想去看看兄长们习武。”

      谁知这话刚一问出口,韩先生就连连摆手摇头道:“是某逾矩,刀剑无眼,小姐今日还是小心为上。”

      安晴无奈,想想只能点下头放他走了。

      她也不是不知道韩先生的顾虑何在,更何况她先前吵着闹着要习武,武是没习到,倒是习了一身灰,唯一可以算作成果的也只是爬起树来利索了很多,这事应早已完全传开,任安晴想不想都拦不下来。

      安晴觉得自己应是要学学韩先生的,至少应四下里找点事情做。可是再想想娘亲骂人的样子,安晴还是觉得算了,不至于在今天去讨骂。

      起身拍落手上的饼渣,又拿绢帕细细擦了擦,安晴拖出角落里的一口玲珑小箱,还不待完全打开,就已笑弯了眉眼。

      这里面是她的宝贝。

      小箱内里放不下多少物什,只蓝皮线装的三两本书卷,另一小巧长命锁,是幼时爹爹找了工匠专做给她的,安晴舍不得戴,和娘亲给她求来的平安木一同放在这里。

      只是那平安木遭了老鼠祸害,任她哭了半天还是被大哥给扔掉了。

      安晴轻甩甩头,没再继续想那平安木,捞起其中一册书卷随意翻开一页,入目便是一个“侠”字。

      这是安晴最喜欢的话本,讲一江湖浪子的生平轶事,引词论句十足的有趣,书中江湖客快意恩仇好不洒脱,直勾得她对那披着月色轻绡的江湖又向往了几分。

      书者唤作京平小客,似是打算写出个长篇文章来,在封页上先打出个“一”字字样,书末又断在挠人心肝处,着实急人。

      安晴已盼了好一阵子,就等着这位京平小客再写出下一本来,却迟迟没有消息。

      将脸小心埋到翻开的书页里,细嗅着书卷清香,安晴仿佛将江湖梦了一场。

      **

      临到傍晚时丫头才被主事放行,将自己稍加打理后就去侍奉安晴沐浴更衣。

      只是安晴有些紧张,在丫头出门去取东西时就有了自己的动作,披上布巾从桶中爬出来立到矮凳上,哪知再一动作脚底一滑直直摔了下去,恰这时丫头推门进来,听了她呜咽一声“哎呦”。

      丫头急急去扶,口快问道:“小姐你这是作甚?”

      地上铺有草席,缓了许多痛楚,也就让安晴只剩下腰疼,毕竟是直接磕到矮凳的棱角上,只是痛归痛,被丫头撞见就又是另外的事了。

      安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想不到该说些什么,只伸出一条胳膊去让丫头拉扯,哼哼唧唧地喊痛,“丫头,我差点摔死了。”

      丫头颇有些无奈,又觉得好笑没能忍住,直直拍向安晴伸出来的胳膊,发出清脆声响,给那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些轻微的红痕,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瞎说什么!”

      安晴只觉愈发委屈,生生让丫头看出负罪感来,等她终于站起来,又叹口气解释般继续道:“今天可不比寻常日子,小姐你可管住嘴,别乱说话。”

      含混说着“知道知道”,安晴心不在焉地点着头,另一只手捂着腰只留给丫头一张皱成一团的小脸。丫头无奈叹口气,拿脚勾着凳子出来扶着她坐下,就又出去给她找药了。

      好在没再出什么差错,等一切准备工作完成,安晴和丫头一起出了门。

      到了外头又瞧着天边阴沉沉乌云笼罩,见不到半点月亮,委实不算是好天气,安晴觉得有些发闷,不免有些烦躁。

      二人直奔着中院过去,远远就见爹爹娘亲立在拱门一侧接待入场的宾客,安晴加快步子向着那二人过去,打算吓上他们一吓,因着她是从后方过来的,倒也没被发现。

      只是爹爹愁眉看向天边,叹道:“这天象忽就大变,也见不着月光,实在不是吉兆。”

      娘亲跟着看到上空,语气中也有几分担忧,“要推迟吗?”

      爹爹没说话,明显是否认了的。

      那不知名的烦躁又被引得加重几分,安晴微一皱眉,再上前几步,生生挤入了爹爹娘亲中间,朗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二人一愣,见是某个调皮鬼来了,又笑向旁边移动些,给安晴留出位置,娘亲抬手轻掐着她的脸捏了捏,笑骂道:“没大没小。”

      安晴傻笑笑,没等娘亲松了她的脸又问:“哥哥们呢?”

      “他们随你叔伯在前后帮忙。”娘亲见着又有人远远过来,忙拉住安晴的袖子提醒,另一边爹爹又悄悄往前移动半步,几乎挡严了安晴的视线。

      进来的是韩先生,安晴随爹爹娘亲一道寒暄一番,又莫名接了韩先生一个浅笑,就跟着回以微笑。

      “他不合适。”

      等韩先生走远了,爹爹突然出声,听着十足地不乐意。

      安晴眨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爹爹是误会了什么,和娘亲对视一眼,笑作了一团。

      “是是是,爹爹说得对。”

      **

      宾客都已到齐,到了原定时间却仍不见月亮,爹爹娘亲沉住气没开始,再靠后些时候,云层破开一块空当,让清辉明明朗朗洒了下来。

      爹爹一声令下,祭月当即开始。

      繁琐复杂的礼节和着一声“礼成”结束,月亮又隐到云后,下人们将各处的灯又点着,开始撤祭桌。

      娘亲趁着这工夫向着安晴使了眼色,安晴会意,就打算领着丫头暂且离开,却不想听得一声凄厉惨叫,流矢映着火光从外飞入,引燃了数处,映得天边通红。

      有小仆向内冲着,只为将骚动来源带给院中众人。

      “有袭——”

      下一瞬又听得一声惨叫,那小仆被流矢射中,火种很快蔓延全身,小仆扑倒在地四处打滚,口中仍是喊着。

      安晴一惊,举目向那边望去,却不见院中众人有任何的骚动,忽听身后的爹爹轻叹道:“是今天吗?”

      “什么?”

      爹爹直接无视了安晴的话,接着拔高音量道:“诸位,他们来了!”

      安晴慌了神,回身直视爹爹,想要听到哪怕多一点的解释,余光里庭中宾客重又跪回在地,个个神色悲壮不似前瞬。

      丫头没让安晴有下一步动作,扼住了她的手腕,安晴去看,却见丫头向她摇了摇头,安晴不解,又看向了娘亲,娘亲却不看她。

      安父抱拳于身前,“安某无能,保不了安家保不了诸位,今日安家或存或亡,安某绝不勉强诸位共留,诸位若有意离开还望起身,安某一并安排。”

      安晴实在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又上前半步要开口去问,被丫头拉回来捂住嘴,在她耳边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小姐你无需过问,也无需知道,老爷夫人以及身处安家的所有人都知道迟早会有这样的一天,小姐莫要负了老爷夫人的良苦用心,站好了等着就是。”

      带着火的流矢已经停了,目的似也只为照亮安家此刻空荡的院子,噼啪的火光映红爹爹的脸,让安晴不自觉睁大了眼。

      安父扫视一圈,不见任何人动作,不忍地闭上眼,最后还是深深作了一揖,“承蒙诸位不弃!”

      下人们已取来平日库存的武器,众人一齐起身,爹爹兄长起了头,领着带配剑武器来的先行去到各处院门,没带的纷纷过来领走一件,随后加入了前往院门的队伍。

      只是安家库存实属不多,剩下几人只能拿了平日里孩子们习武操练用的木制棍棒,脸上却并无任何不满,笑提着朝院门去了。

      泪已落了满眼,她清楚知道院中多少人都是未拿过兵器的文人,也同样猜到他们此番前去意味着什么,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或熟悉或不熟悉的人消失在视线里。

      娘亲看着院中几近空了,垂目轻叹一声,转身又带上笑容来到安晴面前,抬手帮她拭去不断的泪水,温声道:“让你受苦了。”

      丫头这时将一直捂住安晴的手放了,却仍是钳着她的手,不让安晴动作。

      安晴试着挣了挣,没能见到效果,泪又再次落下,发问的声音已经带了颤,“为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娘亲没回答她,自顾自说着另外的事,“你从小活泼好动,谁知习文不成习武也不成,我和你爹爹一直想着将你养成普通人家,能寻个良人嫁了就再好不过,哪能想到恰就是今天呢?”哽咽声逐渐显露,娘亲停下看向丫头,“你俩一起离开吧!丫头武艺也不错,她会保护你的。”

      “为什么!娘亲和爹爹为什么不能保护我!很危险对不对?大家都很危险对不对,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走!我们一起走好不好?我们一起走啊!!”

      旁边侍着的下人双手呈上娘亲惯用的宝剑,娘亲没再看安晴一眼,抬手拿起宝剑直向外走去,像爹爹一样。

      “去寻你喜欢的江湖吧,安家从此再无安晴!”

      **

      丫头手劲极大,拖着她就往一处较为隐蔽的小门走,任安晴怎样哭喊拉扯都挣脱不开,谁知又绕过一处矮墙,不知从何而来的弓箭破空,直从斜侧里没入了丫头心口。

      丫头直直倒地,甚至没有反抗的气力,安晴慌忙去扶,听着丫头气息都不稳了,混着血沫费力说着话。

      “我不行了,小姐你快走。”

      安晴见扶不起来,顿时也慌了,尤其是看到那箭没入的位置时,更是深感绝望,“说什么傻话,你快站起来,你答应了娘亲会保护我的,不许你说话不算数,起来啊!我让你起来!”

      丫头轻笑笑,咳出一口血沫来,“小姐,走吧!走吧……”

      仍不时有箭落入院墙,安晴抬袖将眼泪胡乱擦擦,左右看了一眼,怕又有弓箭落到二人头上,生拖着丫头避到墙后。

      一口气尚未喘匀,她也顾不得,急忙去看丫头情况,却发现已是没了气息,似是心有不甘,眼睛都没能闭上,眼角挂一串泪痕。

      安晴顿时崩溃不已,伸出手抖了许久都没能将手覆到丫头眼上,强忍许久的眼泪再次滑下,她终还是抛下丫头跑向了正院。

      她要去找爹爹娘亲,她要和她的兄长在一起,丫头也一定在那里等着她!

      **

      入目皆是血色,满地鲜红之间,一个倚着断剑跪倒在地战死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人前几日还摸着她的头顶承诺给她带新的话本,是在她不断悔棋时笑着让她的人。

      那是她的大哥啊!

      安晴想往那边走,却又止住了步子,四下看去,安晴几乎站不住脚,平日里笑向她打招呼的众人都躺在地上,完全没了模样。

      “晴儿……”

      这一声仿佛救赎,安晴终于得以呼吸,循声看去,她的娘亲倒在血泊之中,勉强支起了身子,向着她伸出手。

      跌跌撞撞跑过去,跪倒在娘亲面前,离得近了又见娘亲身后倒着一人,赫然就是她的爹爹,安晴再无力去看,全身都在不断发抖,几乎握不住那只血迹斑斑的手,“娘亲,是假的对不对?让大家起来吧,地上可脏啦,娘亲一定要好好说说爹爹兄长,他们吓到我了!”

      “对不起……”

      娘亲吃力抬起另一只手,将一只簪子往安晴头发上插,安晴忍泪低头,下一瞬却见娘亲整个人都歪了过去,手上朱钗滚落到一边,沾了三分尘泥。

      安晴瞪着眼看朱钗滚落直到不动,鬼使神差伸手去捡,背后却忽然传来剧烈的痛感,快刀斜着劈下,安晴再控制不住身体,向前倒在了娘亲身边。

      噪杂的声音零星入耳,安晴没能听得明白清楚,只是有人过来拖走了娘亲的身子,接着又有人拉起她的胳膊循着娘亲去了。

      安晴终于还是闭上了眼。

      一滴泪落下,掺了血混入了泥土。

      她这次、真的要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夜往生入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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