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行 回忆与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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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我过早地离开，请别忘了向我温柔道一声晚安。
那是她第一次渡过地中海蔚蓝的海，来到卡萨布兰卡。
在那里，她与她的爱人相逢。
两颗与地中海一样温柔而浪漫的心，在彼此的胸膛里跳动。
他们在深邃的星空下拥吻，相信拥有彼此，就拥有了一生。
他是卡萨布兰卡本地人。但继她短暂假期的结束，他随她回了南欧艳阳天里的生活。
仅仅三年，他因一场意外而丧生。
凄怆之余，她幽幽站在家中落地窗前，却再没有那一双手，温柔环在她的腰间。那一瞬，连葬礼上都不曾哭的她爆发了。泪水交织着雨水，让她再也看不清窗外朦胧而灰沉的街景。
她开始拼命地想念。
曾经一直拼命试图伪装瞒藏自己的痛苦，却冷不防，在那一瞬间全盘暴露。该如何，面对没有他的生活
无时无刻不是如此煎熬。
清晨的洗漱台前，会想起他干净清爽的装束与睡眼惺忪的模样，想起他微微低下头，侧着脸，用颌骨旁的胡茬轻轻磨蹭她脸时的轻笑。
早晨露台上餐桌旁，她看着自己的爱人爬上简陋的扶梯，看他露出满足自得的笑，从怀中的纸袋里掏出她最爱的橄榄油面包，他微笑着看她切割面包，一面替她撩好鬓角碎发，空气里是面包的馨香，和一个深吻全部的甜蜜。
她前往自己的小办公室时，他会送她出门，在门口又是一番情意缠绵的道别。每一天的工作仍充满期待，因为职业自由的他总会不时给她带来一些意外的惊喜。很多次，他会等在她办公室的小楼外，从衣服左内侧的口袋掏出一封端正叠好的短笺请她在动身回家前读完。而那封短笺，常常是邀她去一处他新发现的美景。两个人，常在夕阳微醺的傍晚，蹲在面向大海的矮墙边，看一丛类百合的开放。
她问过他叠放信笺的位置。
他说，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她笑了。她知道，那是她独有的位置。她永远记得，他从他心脏位置掏出信笺时，似有魔力的、令她永生难忘的感动。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那是他的爱情。
但是，再没有那一个人，在她期待的目光里，微笑着悠悠掏出一封犹带体温的短笺。她又只有自己一个了。她渴望寻回他，渴望记住他，渴望去探寻他的曾经，渴望用一生去铭记他的存在与过往。
终于，她将孑然一身，踏上回归爱人家乡的旅程。
他下葬后约一个月，行尸走肉般的她勉勉强强做好了交通安排。她到港口定了张船票，一个半星期后游轮将从卡塔尼亚直达达尔贝达。她失神地望着手中紧攥的票。卡塔尼亚与达尔贝达。他与她的出生地。她一个人离开了卡塔尼亚，在达尔贝达找到了他，两人一同回到了卡塔尼亚。而现如今，他客死异乡，而她，又将再一次渡过地中海的苦水，去大西洋的海风里寻找他的故乡。
一个半星期，实在有些漫长。但她一想到能去挖掘他那些不为她所知的童年旧事，就感到一种辛酸的愉悦，仿佛他将又一次来到她身边。
在等待上船的日子里，她却一如既往有些对生活的排斥与不适。没有人为她完成那些日常的幸福琐事。她重新回到一个人的生活，有些陌生而熟悉的喜悦，又有些怆然。一个人收拾，把一切安置好，办公室请了假，也做好了文件预处理的安排。她表现得如此坚强，却没有那一个人能再为她的坚强而感动，所以她的坚强终究只是给自己看的。最后，她还是收拾了行囊。
出发的前一日，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和他絮絮说着话:\"我要回你的家乡了。\"
\"我要去看看你童年成长的地方。\"
\"我想，想象自己和你一起长大，看着你身边那些人，和你一起体验你身边那些事。\"
\"你告诉我关于卡萨布兰卡，关于你的过去，一点都不多。但是我会试着替你回去，再看看卡萨布兰卡的落日。\"
\"你说好等我们都老了，会一起再回卡萨布兰卡的，说你要带我，在夕阳西下的沙滩上驾着车飞驰。\"
\"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你……为什么会抛下我，没有理由，没有缘由，就这么……就这么……\"
\"……过早离开了呢\"
说了半夜，她困了，昏昏沉沉睡去，也再没有机会等他的一句\"晚安，我爱你\"。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的头痛得厉害，胡乱吃了点早午餐，便抓起行李，来到公寓外街上，叫了辆出租车往港口去。
她放弃了繁重的行李，简单携了些日用品，便如归家一般，投向那片温暖土地的怀抱。
到了港口，却没料想离上船还有些时候，她有些被打乱计划似的茫然，仿佛一个陌生来客被置于港口所有生物的视线之下。尴尬环顾四周，她如获救命稻草般，几乎小跑着来到咖啡店靠路边的桌子旁，极其有失身份地猛坐下。侍者立刻迎上，她便随口要了杯咖啡。
镇静下来后，她取过侍者盘中的咖啡，直接结了账。心不在焉抿了一口，在漫长的等待中，她有些百无聊赖。
港口的鸽子灰扑扑的，并不认真地拍打着翅膀，在集装箱间蹦跶着觅食。港口的机修工进行着例行的检查，每个人的面庞都是大太阳下持久劳累的红黑色。灰蓝色制服的船员倚在栏杆上抽着雪茄，偶尔为某个过路女郎而喧闹一阵，互相推搡，还有人趁乱吹几声口哨。
她叹了口气，\"真是些有趣的人\"。
在她的想象中，他就在她身边，一笑起来便会把眼睛微眯成让她着迷的样子。\"是啊，从他们身上大概能刮下几吨盐了。\"他笑着，应答。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云。本是个好天气，难得碧蓝的天，和一大块轻薄的云彩。偶有一只鸽子飞过，带起一整个鸽群。也有些许和她一样的旅客，三三两两立在港口入口，与亲人做临时告别。她又叹轻轻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实在多么频繁地叹息，不禁又有点心痛了。
好不容易等到能上船时，她急急忙忙便拎了东西，向船上走去，一不小心便撞上了别人，匆匆说句\"我很抱歉\"又跑开了，一直快步到前台接待处方才停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迫，乃至失礼。
完成登记后，另一种艰难的挑战开始了。
按着船票上的号码，她努力寻找着自己的舱房。船体内部并不太大，但她还是难以在错综复杂的通道内找到自己所属的方向。原先她从不必在意这些琐碎但实用的生活能力，因为他会出色完成旅行的一切安排。而在盲目的摸索中，她突然有了些怨言，觉得他的习惯性包办似乎并不是对她的最好锻炼。
先后问了两个船员，她终于挣扎着到达了自己的双人套房。瘫坐在床铺上，她大口喘着气，努力不去回想上船时，查票人问的那一句:\"太太，\"他说，\"您的先生不与您一起上船吗\"那时，她笑得有点勉强，岔开了话题。最不希望在自己已经平静些了的时候，突然被重新撩起心事。
调解了半天呼吸，胸口终于不那么闷了，喉咙中焦灼的干燥感也稍稍消退。她从包里找出水杯，猛灌几口水。把行装丢在舱内，锁好门，默念了一遍房间号，再一次挣扎着找到路到了上甲板。站在甲板上，她扶着左舷站定，温煦苦涩的海风裹挟着腥味，拂过她的面庞。她的头发在海风中胡乱飞扬，遮挡着她的视线。地中海是她的摇篮，而大西洋风不至的地方，再没有他的影子。
她看看远处明艳的天光，扶着船舷的手指有些颤抖。天的明亮仿佛要将人融化，那般明澈，那般无忧。如果没有此般寂寞，那么此时安静赏景的她将会拥有一个比前番更为安宁幸福的假期。时光教会了她责任与成熟，带给她此时此地的沉静，却残忍地带走了她的欢笑。
海风到了港口已经并不很剧烈，她轻轻抚开散乱的发丝，低头看向港口一线深水。她站在甲板上望向深邃的水，遥远的海水在起伏，拍打着船身。
她站在船沿，沉默着，有些恍惚。一个有伤痕的人总是拥有了沉默良久的理由，她就那么不带一点思绪地看着下方的海，看着看着，直到船开。
终于离开。她今日第无数次叹了口气，从未料想自己离开家乡时竟是这般光景。
卡塔尼亚，生她长她的地方。但是它又是那般无辜地，带走了她的未来。
那天轮船进港时，他站在套房的露台上，孩子般扒着栏杆四处张望。轮船靠岸，他回过身来抱住她，在她的耳边呢喃:\"这是你的家乡。和你一样美的家乡。\"他顿了顿，用胡茬轻轻蹭她的面颊:\"从今往后，也是我的家乡。\"
但是卡塔尼亚留住了他，却留不住她漂泊的心脏。她离开卡塔尼亚时，带了多少不堪回首的苦痛与绝望。她从未想过，自己离开这里时，竟会是如此的狼狈。现在，她竟渴望着，离开她唯一的故乡。
轮船离岸。她望着海岸线上那逐渐缩小的码头工人，楼房，船只，想着自己的公寓，那海边的人行小路，那布满记忆的街道。
她将永远爱着地中海蔚蓝的天空与太阳。她相信深邃的海底有金色的光。
但是她相信有那么一个人，才是她永恒的光，永远的希望。
大概，每一个人的生命里都需要有一种信仰。也许你意识不到它的存在，但在你失去信仰时，你会茫然不知所措，甚至寻找不到你生存的意义。这时候，你的生命不会就此停滞，但你却如同牵线木偶，只能被自己的习惯所操纵。只有在你找回信仰时，你才会明白你的生命，原来还有更加明亮的一面，这时你会开始反思，你之前的生存，究竟是为了什么。
当你拥有了信仰时，与其说你在祈求信仰给你带来些什么，不如说你在追寻一种自救的可能。当你爱上一个人，你会发现他的好，看到你未来生活中，他所值得你奋斗的那一部分。你会有一种接近他的渴望，无论是以何种方式，你会竭尽全力，去完美自己，向着光明与信仰进发，去给予他你对自己最精妙的呈现。
卡塔尼亚也只是一个舞台，在这里她见证了自己的呈现，而她现在前往达尔贝达，是想寻找一种信仰能给予她的、最后的安慰感。这是她最终必然回归信仰的缘由。她不会盲目地为信仰而奋斗，当地中海的橄榄枝再不能抚慰她的襟怀，她将需要信仰，给予她最后，她所渴求的、也是一直作为交换的残存的幸福感。
生命……为什么如此寂寞。她思考着，却已不再妄求这片土地给予她最后的回音。
晚餐是在六楼的小餐厅进行。她刚上船，还没有什么彻底探寻船体的欲望。
晚餐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看看菜单，她随便解决了下，只是着意选得特清纯橄榄油蘸了面包，搭配罗勒意面。
晚饭后，她顺着旋转楼梯上到七楼，不知不觉走到酒吧。
她思索着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心里早已是百感交集。她有一种对逝者沉痛的悼念与负罪感，驱使她压抑自己的生活诉求，但同时，她在希望这一趟旅行能将自己，带归生活的正轨。这是她的心愿，她隐隐觉得，这也是他最后的诉求。她不想忘却他，她希望能带着内心的伤痕活下去，用一种永远的痛楚作为对他的铭记，但是她更需要的，便是如何在她的种种情感之间达成微妙的平衡。
她坐到爵士乐舞台的左前方，与舞台隔了两三张桌子。舞台上缓缓流淌出Tennessee Waltz的曲调。歌手是位年轻的混血女孩，咬字并不十分清晰，但是歌声饱含感情。她向侍者要了杯血腥玛丽，等酒送到，她还没有喝的欲望，先是玩了玩芹菜的叶子，将它抽出杯子，尝试咬了下芹菜的末端。鲜艳的酒水滴至杉木餐桌上，她低低惊呼了一声，赶紧匆忙用手拂拭，奈何擦不干净，她只得向侍者求助。侍者很快解决了麻烦，她却很是为这桌子的易脏而苦恼，给侍者多递了点小费。
她有些懊恼地看着面前的杯子。长久凝视后，猩红的酒水却让她莫名愤怒而痛苦。因为她不自觉又想起了他的死亡，想起他曾经尸体上蒙附的一层血斑。她似与鸡尾酒较劲般将它猛地灌下去，却被呛了好几口，咳嗽连连，不禁尴尬万分。
本来她还拥有一个完整的晚上，她懊恼了，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匆匆逃离，一溜烟穿过几层甲板跑回了自己的套房。
晚上坐在床上，她开始计算自己剩余的钱。一杯到了轮船上变得无比昂贵的酒逼着她开始思考自己的开支问题。本来她是为一趟不用心烦的旅程备足了开支金额，但是她并不希望自己被一趟游轮逼到以步行游荡在卡萨布兰卡外围城镇。
\"Day 42 21:37
\"我现在已经上船了。今天天色很好。只是很可惜，站在栏杆旁看海的时候，我很想你。我就再重复感叹一次吧，你真是很可惜地在我的生活中留下了太多印记。
\"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和你一起走过那么多地方，虽然说仍旧是触景伤情，但是每到一处，我都能回忆着与你一起分享的美好往事，仿佛你还在那里，笑着与我互动呢。这回去的一路，我都能不断感受到你的存在，仿佛你仍然在那里冲着我笑......但是实际上的你，却不会回来了......
\"我很是寂寞啊。
\"虽然曾经的我也是那么勇敢而骄傲地独自上路，但我并未想过，能在摩洛哥有一段最美好的记忆。你让我产生了依赖，乃至现在我已经开始害怕离家的路上没有人陪伴。
\"没有人陪伴是一种自足与骄傲，值得我自我标榜，但是当你体验过有人陪伴的幸福之后，我(对不起，我有些想哭了)，有些，不，很是寂寞。真的，好像没有南十字星和北斗的漆黑夜空一样的寂寞。
\"我想回到你的家乡，但是我怕在那里遇不见你。我害怕一切曾经与你一同走过的地方，我怕我会一下子忍不住爆发。过去越是甜蜜，只会让我现在越发疼痛。
\"我想我真的好爱你。哪怕，你已成为过去。每次想起，都是刺痛般的回忆。
\"麦吉迪，写下你名字的一瞬，总是最让人安心。
\"晚安，愿你也能看见星星。
\"今晚这夜空，真是像你。
\"麦吉迪。麦吉迪。麦吉迪。\"
她合上笔记本，把钢笔吸满了墨水，墨水瓶拧好盖子置于一边。她压了压笔记本翘起的边缘，到床边抽了一张纸巾，吸干桌上残留的几滴泪水。
简单淋浴后，她披着浴袍，在沙发上坐下。透过阳台门，她看见远处暗色的海水沉沉浮浮，带着半点月光的剪影，幽昧无声。
是该如一个世俗眼光中丧夫者一般哀哀切切吗缓缓擦拭着潮湿的头发时，她想。但是糟蹋了这般昂贵的旅行，真是可惜。她大概就是那种会把痛深埋在心底，并以正常生活的姿态让众人不解的女人吧。
但是也许正是这样，自己的痛才会无人理解吧。在独自待着很久之后，反而会常常情绪失控呢。
不过自己前往摩洛哥时，又会遭遇什么样的眼光呢她失去了丈夫，摩洛哥失去了她的子民。她是不幸的，而不幸是会传染的。
她恐惧的是什么与他的生死之隔已经失却了原先的苦楚。时间在冲刷生命的彼岸，那么剩下的，黑暗里的恐慌，究竟是什么呢。
她爬上床，睁着眼望着舱顶，思考中逐渐入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