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味》久浇

1、第 1 章 清晨，

　　清晨，天蒙蒙亮。
　　阴云盖住整座被雾霾包裹住的尚未苏醒的城市，暖色的路灯还亮着，偶尔飞疾而过的汽车穿过路灯下，明晃晃的车灯前有淅沥的雨丝溅至地面，被雨水打湿的路面泛着一层冰冷的银光。
　　风声在耳边呼啸，低飞过的鸟雀穿过巷子，停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
　　肃筱抬手看了眼时间，快要六点了。
　　初春的温度还未回升，甚至比凛冬还低了几度。
　　她在寒风细雨中已经站了半个小时，脸被吹得发白僵硬，躯体开始有些麻木，尽管这样她还是捏着根烟纹丝不动，脚下的烟头不知不觉湿了一堆。
　　她没想到在甲方强烈要求定好的时间下，对方却迟到了。
　　肃筱缓缓呼出一口冷气，伴着烟草微凉的苦涩，清扫了一些脑中的昏沉疲惫。
　　她摸了摸脑袋，好像有些烫。
　　“啊！发烧了......”
　　她自言自语。
　　空空荡荡的腹中突然冒出一种强烈的灼烧感，亲切的提醒她该吃早饭了。
　　她看了眼四周，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身前身后都是新建的开发区且还未投入使用，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段，除了偶尔闪着灯光快速经过的车辆，不见一丝烟火气息。
　　这个时候，总会想念自家楼下每天定时开门的粥铺。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蹲下身来，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从口袋摸出烟盒摇了摇，已经空了。
　　掏出手机再一次拨打了客户的电话，如果不出意料的话，依旧是无人接听。
　　她甚至都懒得听语音提示了，捏着手机只是看着脚下冲开烟屑的水流发呆，这个样子有点像小时候成群结队的孩子围在树下看蚂蚁搬食的场景，那个时候她的眼睛是在观察这个世界带给自己的震撼，而现在她用视线掩饰，主动切断了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她喜欢发呆，在任何时候。
　　直到身后突然出现的脚步声，以及微弱到不易察觉的手机响铃。
　　肃筱听到了动静，几乎瞬间就扯回了自己的思绪，猛地站起身来。
　　对方虽然在约定的时间迟到了，但是甲方作为付钱的人，绝对具有在面见设计师时迟到的资格。
　　肃筱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于是她在起身的同时扯了一个料想中应该很亲切温柔的笑容。
　　身形还未站稳，眼前几乎黑了一片，从天灵盖猛地一颤，低血糖让她在那一瞬间头晕眼花，空洞的腹部抽搐着，不过瞬时她就出了一声冷汗。
　　肃筱是个极能忍耐的人，她咬住舌尖，迫使自己从病态中恢复精神。
　　漫漫雨色之中，男子举着一把黑伞，他抬起伞檐，漆黑的眸子目不转睛的看着肃筱。
　　很显然，他不是自己等待已久的甲方。
　　甲方客户是一位温和宽容的长者，说会带着妻子一同前来，一起去见证历时两年之久装修好的别墅，那是他们期待已久的新家。
　　但眼前这个人是肃筱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的人。
　　她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那一刻她好像一个失语多年的残疾人，丧失了任何战斗力。
　　姜井深摇了摇亮着的手机屏幕，电话没有被切断，手机铃声一遍又一遍响着。
　　展示给肃筱的手机屏幕上的备注是：设计师肃筱。
　　姜井深很贴心的把伞檐往前移了一些，对着肃筱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白森森的牙齿整整齐齐，他似乎是在解释，说道：“抱歉我迟到了，我奶奶身体不好来不了，我爷爷不想让你白等，所以让我过来替他看看房子的装修。”
　　肃筱看着他没说话。
　　姜井深又说道：“好久不见，肃筱。”
　　肃筱眨眨眼，胸口一阵不明的钝痛。
　　他好像长得很高了，头发也长了许多，应该是急匆匆爬起来的，所以头发有点凌乱，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比以前白了些，好像壮了些，但是看着还是很清瘦。
　　肃筱记不清了，甚至因为分辨不出他是声音而有些恍惚。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久到她以为那些温情的青春过往是上辈子的事了。
　　有时午夜梦回，那些模糊不真实的记忆一遍遍重放，她总以为那些都是梦。
　　有些东西只要刻意遗忘，到最后原来真的会忘记。
　　她以为，她忘了的。
　　肃筱看着姜井深愣了很久，半晌后，她终于回过神来，故作轻松地开口说道：“啊，原来我的甲方爸爸是你爷爷。”
　　姜井深“嘿”了一声，说道：“怎么一见面就占我便宜？”
　　肃筱挂着僵硬的笑，说了句：“没有的事。”
　　她掐着不知道是因为低血糖还是其他什么而颤抖的手，强撑着浑身上下的不适佯装着说道：“那走吧，别墅的装修已经完工了，大部分家具已经入场，通风几个月就可以直接拎包入住。”
　　姜井深关上手机，淡淡道：“不急这一时半刻的，我刚起来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就过来了，现在有点饿，先去吃点东西再去看吧。”
　　肃筱也不推辞，点头应了。
　　姜井深的车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两人并肩走过去。
　　他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一辆破破的白色大众车灯闪了一下，肃筱看了眼车尾棱角处一条异常明显的擦痕，从后车门一直蔓延到整个后备箱。
　　这辆车肃筱很熟悉，因为这辆车以及它的主人伴随着自己高中三年，贯穿了自己成长阶段里短暂又漫长的三年。
　　那时开车的是他家的司机，现在变成了姜井深自己。
　　肃筱坐上副驾驶，恍若隔世。
　　姜井深提醒了一句：“安全带。”
　　肃筱回过神，手忙脚乱的系上，随后又是漫长的沉默。
　　憋在胸口的郁气让她异常难受，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来口袋里只有一个空烟盒。
　　姜井深也许体察到了肃筱的情绪，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从身侧杂乱的储存物里扒拉出一盒烟递给了肃筱。
　　“只有这种的，你先凑合抽吧，待会找个商店再去买。”姜井深打着方向盘说道。
　　肃筱接过烟盒，指尖推开纸质盖子挑出一根抿在唇间，却没有点着。
　　她记得，姜井深是不喜欢烟味的。
　　想到这里，她垂下眼帘，感觉无比悲伤。
　　原来这些不起眼的细节，她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