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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头白头雪满头 等桃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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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桃夭到厅堂时,已是一派热闹的景象。
丫鬟和小厮来来往往,管家站在中间指挥,挂红绸的一边一个,擦桌子的就有三四个人,两个人用沾了水的布擦一遍,再两个人用干布擦一遍,旁边拎水的小厮来来往往在桃夭面前就经过了四五趟。
“怎么了这是?”桃夭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绿衣。
绿衣扬起一抹寻味的微笑,“你不知道吧!老爷升官啦!”
“升官?”
“对呀!从以后老爷就是北京参议院副院长啦!”
“老爷原本不也是副院长吗?”
“我的桃哥儿哟,那是以前副院长空着,老爷名义上是个主任,实际做着副院长的事儿,大家这么喊着,如今转正啦!”
桃夭听着点点头,远处周忍冬看见他,飞快地向他窜去,“快来!”蹦蹦跳跳地到他面前,熟练地挽着他的手往客厅走去。
“你慢点拽我。”桃夭边笑边抱怨,步子也慢慢加快。
走到沙发边,桃夭微微鞠了下腰,“夫人。”声音柔柔地。
“桃哥儿来啦!别站了快来坐。”说着亲热地把桃夭拉过来坐在她身边。
安平畔用手抓着桃夭的右手,眼神里多了分温暖。
突然想起什么,“快过年了,你看,老爷带回来几套料子,选一个给你裁衣裳。”
桃夭往旁边移了几步,拱手说道:“夫人费心了,我不挑的,什么样式都行。”
“母亲偏心,让哥选不让我选!”周忍冬的声音突然闯入,笑着打趣了一声。
“瞎说!你要那料子做什么,你又不穿长褂袍子。”周忍冬也不看她,嘴角勾起,向桃夭投入安慰的眼神。
“桃夭穿西服肯定也是好看的。”说完调侃地边笑边看向周忍冬。
几个人说话的功夫,周立诚就从门口走进来,他的声音雄厚有力,“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安平畔转头换了副面容惊喜地望门口的人,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说你呢!替你高兴!”
“高兴是要高兴。”周立诚把大衣脱下来交给旁边的佣人。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迟,虽然北平几乎没有季节之分,但是雪来得忒迟了,梅花都开了,就差点雪花儿点缀一番。
周立诚常常因为工作原因不常回家,虽然工作的地方离家不过几条街。
“今儿啊是老爷升官的大喜日子。年近了老爷也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不过今年春节来得可迟,年货也不必急着买,迟呢倒迟得好,正好让裁缝铺的琴妈妈给下人们裁身新衣服,毕竟过年…”众人上桌,安平畔边摆餐具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她把碗放到周立诚面前时,被按住了手,“你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说完用手抹了抹眼角的泪。
周家饭桌上并没有什么规矩,桌上也不过坐了四个人,人少,但并不冷清。
周立诚和安平畔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人不说多相爱,也是相敬如宾。结婚后没过多久安平畔跟着他来北京,一步一步慢慢有了如今的成就。
周安两家托他的福,在南京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了。
“桃夭今年有18了,夫人有时间了安排一下,让他和忍冬一起去上学吧。”周立诚用筷子捡了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到周忍冬的盘里。
突然被点名的桃夭抬手看向面前的人,脸不禁红了,“不…老爷不用了,我待不惯的。”
“男孩子还是要识些字。”他不满地皱着眉头。
桃夭心里感到无助,不知怎么说,向安平畔投出求救的目光。
“老爷您就别为难他了,改天我给他找个教书先生,在家里学也是一样的。”她笑眯眯地替他解围。
周立诚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那就我一个人啦!”周忍冬气鼓鼓地看着桃夭,心里有些不满。
“好啦,你也是个小大人了,怎么去哪儿还要你哥哥陪呢?”
话音一转,又看向首位上的人,“老爷,听说北京大学收女子了?”
“对。”
“那我也是要去北京大学咯?”周忍冬凑到母亲面前问道。
〈从前娘亲在家翻看爹爹的医术都被打个半死,一口一个女子无才便是德,娘亲以前也是识过几个大字,听说是跟着别人蹲在学堂的墙角下听来的。如今世道真是不同,女子还能进学堂了。〉桃夭在心里暗自想到,抬头看着安夫人身着一身暗紫色旗袍外套着深灰色狐毛皮草,摇了摇头,压下眼底的情绪。
“桃哥儿,等会放烟花去?”一旁的周忍冬用胳膊撞了撞他,凑到他耳边问道。
桃夭往旁边移了几步,缩着脖子,红晕从锁骨蔓延到耳尖,他用余光瞥着身边的人,微微点点,耳朵碰到小孩儿的唇,仿佛是像被灼了般,整个人烫得厉害,心脏好像要跳出来,扑通扑通…他再靠近些,心都要化了。
直到安夫人一句话的闯入,他才醒过神,终于解救了出来。
“你憋什么坏呢!”
“母亲!你又冤枉我!”
一顿饭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周立诚回书房处理工作,安平畔也回到房间处理杂事,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人。
桃夭坐在沙发上,看着周忍冬跑上跑下,觉得有点好笑。
“你慢点儿。”
“知道啦知道啦,这不找烟花呢。你记得钟妈放哪儿了么?”
“新买的好像在杂物间里。”
“走走走。”
两人找到烟花时,外面已经开始下雪了。
“桃夭!下雪啦!”周忍冬像个猴子一样上跳下窜,在花园里狂跑着。
1920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在一家人吃完午饭后,纷纷扬扬地飘下来了。
雪白得耀眼。
桃夭不知是雪耀眼还是雪地里的少年耀眼。
“桃夭快来!”
不过他管不了这么多,向中间站着的人跑过去。
周忍冬看着他过来,一把抱住了他,语气是忍不住地激动,“桃夭,我以后…不,永远,我永远永永远远,都要和你看第一场雪!”
他也不知怎么了,看着向他奔来的桃夭,他就是按耐不住心里的念头,脱口而出心里的想法。
“好。”怀里的人颤抖着身子,声音也颤颤巍巍地,垂下的手一步一步攀到他的腰间,然后紧紧拥住,“以后…都和你看。”
雪飘飘然落到他们的头上,周忍冬笑得大声,“哈哈哈,你看,你是小老头了!”
“你不看你!你也是!”
“讨打!你才是!你头发都白了!”
“你头发也白了!”
不知是谁扔地第一捧雪,而后两个孩子就在雪地里疯玩起来,全然忘记廊下的烟花。
仿佛永远也不疲惫,也仿佛永远也不冷,手指和鼻头被冻得通红,两个人像喝醉了酒一样瘫坐在地上。
周忍冬凑到桃夭脸前,眨巴着眼睛盯着他。
“怎么了?”
“你好看。”
桃夭确实好看,在外面玩久了,脸苍白苍白地,眼角那颗泪痣格外地红,鼻头红红地,嘴唇也红红地,像沾了血。
“我想到句诗。”
“真是稀奇,你还记得诗句。”
“白头白头雪满头。”
“午饭喝酒了?”
“哼。”周忍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朝坐在下面的人比了个鬼脸。
“来放烟花!”
桃夭也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烟花棒,放在地上,拿出火柴。
“你点?”
桃夭为难地看了看火柴,想到了什么,又摇摇头。
“还是我来吧。”周忍冬接过火柴,点燃了烟花。
昏暗的天空突然起了一个尖锐的响声,一股火红的光从筒里窜出来,紧接着一股黄的光冲到云霄,在天空炸开,把整个天空炸开,然后雪纷纷抖落。
他马上跑到桃夭旁边,凑在他耳边大声喊道:“桃夭!”
“怎么啦!”
“没什么!”
“哦!”
“桃夭!”
“干嘛!”
“……”
烟花放完了,桃夭晃了晃脑袋,想到刚刚顾着看烟花,周忍冬说了什么他没听清,赶忙凑过去问道:“你刚说什么?”
“什么?”
“我说,你刚说什么了?”
周忍冬低着头,又一抬头,冲他笑了笑,“没什么。”
坐在书桌边的周立诚从窗户往外面望去,望着下面充满活力的少年,他欣慰地笑了笑,抖了抖手里的报纸。
他翻开的一页映得是□□在武汉发表演讲《社会改造的方法与信仰》,空气中传来一阵叹息,“年轻有朝气,真好啊。”
明日□□要返京,他心里总有些不安,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自己去接应他们,走到电话边,拨打了一个号码。
雪停了,外面空荡荡的,周忍冬和桃夭也回去了,天色骤然暗下来了,零星几片云朵肆无忌惮地飘荡着。
安平畔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握着梳子,“小春,下雪了。”
“是啊,夫人要出去看看么?”
“孩子们回去了?”
“回去了。”
小春站在她后面替她梳头,突然喊出声,“呀。”
“怎么了?”
“没事。夫人还是多休息吧,您太劳累了。”
安平畔心里了然,不在意地说:“没事,不就几根白发。”
“我家夫人头上怎么能有白发呢?”周立诚撩开帘子进来。
他刚从书房出来,带了一身寒气,发丝边还有几片未融的雪花。
安平畔起身替他拂去,却被捏住了手,“可累着了?”
他扶着安平畔的手碰到自己的头,笑着说,“夫人你看,我也有白发,我们这算不算白头偕老。”
“尽瞎说!”她嗔怪地瞪着他,把手抽出来。
“怎么瞎说呢,夫人以后还是莫要操劳。”
“你更操劳呢,如今你升官,回家就更少了。”
“夫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只要夫人在,我永远都不累。”
说完从后面拥着安平畔,把头靠在她的肩上。
……
白头白头雪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