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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惊鸿 “桃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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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桃夭!”一阵轻快悦耳的声音在庭院响起,带来一阵梅花香,又急匆匆向更深处跑去。
“呀!少爷您今儿怎这么早,桃哥儿还睡着呢……”一个身着绿衣的少年无奈地看着眼前的人,若是不见他跑过来时蓬松的头发和未系好的衣扣,也是一个娴静的美少年。
“我……想早些看到桃夭,他说给我读诗的……”少年的声音藏在风中,消失了踪迹。
“绿衣,可是少爷来了?”屋里传来声音,脆生生的,像山间的清水叮叮咚咚温柔地滚过来。
那人一只手推开门,身着灰蓝色的长袍,一只手还在系着颈间的扣子。
“今儿来的够早。”桃夭眉眼弯弯地看着站在院子里的人,看着他跑来狼狈的模样,又笑出了声。
小孩儿还是小孩儿,被逗两句脸就窜起了一阵红晕,“净胡说呢!”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进门坐在书桌旁。
桃夭走过去,从旁边的书架上拿出本书,“过来。”朝旁边的人儿勾勾手指。
“今儿给我读什么?”小孩儿兴冲冲地凑过去,毛绒绒的脑袋扑到桃夭的怀里,一股子淡淡的青草味儿。
“《清碑类钞》”
“这是什么书?可从未听过。”
“你呀~除了《诗经》《三国演义》恐怕没什么书你是知道的了。”
“那些劳什子古文杂记的晦涩难懂,还不如去念俄文。”
“就你那叽哩哇啦的洋文才是真的晦涩难懂。”
从学堂回来的周家小少爷到家第一眼就见到了桃夭这么个神仙般的人物,常常有事无事来找他,夫人想着桃夭陪少爷读读写写当个伴读也是好的,于是两个人就结伴经常凑一起玩。
房间里传来两人的争吵声,小孩子间的玩闹罢了,两个人争地脸红耳赤,小少爷一说要去老爷那儿对质,桃夭就不敢说话了。
吵累了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冷着,桃夭在一旁磨墨,周忍冬拿着那书百无聊赖地看着,突然发现什么,眼底的光一下就被点燃。
“桃夭!”被叫到的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过头望着靠在书架旁的人。
那时旁边的窗户正巧被绿衣打开,扑面而来的阳光掺杂着梅花香,笼罩了屋里的两人。
桃夭只见他的嘴一开一合,他说:“何时仗尔看南雪,我与梅花两白头。”
“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一步一步地靠近桃夭,那步子仿佛踏在他的心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一掌宽。
啪嗒…啪嗒…
“桃夭?”
“什么?”
“我说…这句诗是什么意思?”眼前的人低着头,眼睛湿漉漉地,眼尾一抹殷红散到桃夭的耳尖。
“啊!”他突然喊了一声,才发觉他俩的距离太近,猛地后退一步。
“这…这句话说的是…”
桃夭给他仔细解释了一遍,周忍冬临走的时候冲着他说:“哥哥院子里也有梅花呢!我们什么时候都能看,不用等到白头啊!”
…………
绿衣走进来的时候桃夭坐在椅子上发呆,喊了几声都不应。
只见他的手里握着一本书,细细地摩擦。
“桃哥儿?”
“嗯。”桃夭回过神,擦了擦眼睛看着他。
“院里梅花开啦!”
绿衣朝外面望了望,“是呀!像是昨儿晚上的开的呢!”
桃夭起身看着外面,像是回想到了什么,“那年我来周家也是冬天呀。”
他用左手抚摸着右手旁的疤,回想到了那个冬天。
是夜,寒风凛冽,一家茅草屋里传来阵阵妇人的痛呼,在一阵惊雷打响后,又是婴儿的啼哭声。
“这…”产婆抱着怀里的孩子,有些难为情。
“桃大夫,您看看吧。”说着把婴儿递到男人手里。
男人接过,怀里的婴儿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眼睛边一颗妖冶的红痣暗暗发着邪光。
“这孩子的右手,生了六根指头!”产婆说着。
床上的妇人发了话,声音怯生生的,“当家的,孩子…能给我看看吗?”
“这祸害来的不是时候!”桃大夫气冲冲地撂下这句话,摔门离去。
屋里就只剩妇人的呜咽声了。
时过境迁,桃夭慢慢长大,模样越发出众,男生女相,说的是他了。
自桃夭生下来,桃大夫像避瘟神似的躲着他,名字也不曾起一个,要知道,桃家祖上可是皇宫里的御医咧!
还是桃妇人想着早年听过的一句诗,桃之夭夭什么的,起了个名字桃夭。
“夭儿!”屋里桃夫人喊着,她小时裹了脚,行动不便,年近四十,身子差极了。
“诶!娘!”桃夭在屋外应和着,把头上的辫子甩了一甩,挂在脖子上盘成一圈。
“娘?”
“过来!”说着她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周围,还往外面望了几眼,掀开被子,掀了好几层,从里面掏出了个东西。
是根桃木簪子。
这是桃夫人为数不多的首饰,被她一直珍视着。
“儿啊,今天三月初三,你就十岁了,娘也没给你准备什么,这个!”说着把簪子递给他。
“算是娘给未来的儿媳妇准备的薄礼了,可一定要收好啊。”她把簪子用布包包着,小心翼翼地递给他。
桃夭点点头,仔细收好。
“好了,快去劈柴吧,你爹也要回来了。”
听完正准备出去,外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祸害!出来!他爷爷的,跑哪儿去了!”
桃大夫提着药箱,歪歪扭扭地走过来,皱着眉头,嘴里咕咕嚷嚷着说了一堆话。
见没人理他,又是一阵气,把药箱狠狠地摔在桌子上,倒了杯茶。
桃夫人见状,跛着脚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边给他顺气边小心翼翼地问着:“怎么了?”
一句问完坐在凳子上的人像被点燃了的鞭炮,噼里啪啦地一阵教训,打得桃夫人呜咽着声音不敢说话后他才住手。
“我今儿去堂里上诊,听说了个大消息。”他故作高深地说着,还把站在一旁的桃夭摁在凳子上坐着,旁边的桃夫人也颤颤巍巍地起来,在旁边站着。
桃夭向她投去担心的目光,她只是摇摇头。
“嗯。”
桃大夫把辫子一甩,缠了脖子一圈,说:“又换皇帝啦!”
桃夭不解,不知怎么回应,还是桃夫人上前搭话,声音小小的,“这又怎么了?”
“哼就那叫什么的,弄了个什么大民国,我也是问诊的时候听别人说的。”
“大民国?”
“是呀!大清还没亡呢!一群人就忘本了!唉,就我说,那宫里的小皇帝也成不了气候,大清迟早就亡。要我说,他连当年乾隆帝的一根头发丝都不如。”
“爹爹,您见过乾隆帝?”桃夭忍不住出声询问。
“兔崽子,我从哪儿去见他,地府么!我们祖上可是宫里的御医!你爷爷太爷爷太祖爷爷,可都是宫里一等一的御医咧!”
他压低了声音,用手抚摸着脖子上的辫子,“那新皇帝还让我们剪辫子呢!”
“这怎么成!”桃夫人惊呼。“他这不是坏了规矩么!”
“是啊!我回来的路上,你猜怎么着,村长和他儿子都把辫子剪了!”他瞪着两只眼睛,酒后的脸红通通的,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要我剪?没门!”
他嘟嘟嚷嚷了几句,桃夫人就服侍他睡下了。
“夭儿,这几天莫出门。”
桃夭睡前还记着母亲的叮嘱,他又想到母亲日夜疼痛的脚,心里一阵疼。
他是不懂,为何父亲是大夫,却治不好母亲的脚痛。
自他记事起,零零散散的跟着父亲学医,他脑子好,记什么都快,慢慢的,在村里偷偷摸摸的给不少人治了病,也学着给母亲开些止痛安神的方子,在山里挖药草偷着给她煎药。
不过也是照猫画虎罢了。
半夜,他是被轰隆隆的声音吵醒了,院子里一阵火光,噼里啪啦地摔东西的声音,他怕又是母亲惹恼了父亲,外衣也没套就准备冲出去。
有人先一步打开了门,是母亲。她的脸被泪水糊满了,声音也颤抖着:“幺儿,我不喊你,你不许出来。”不等他说话,一把把他塞进了衣柜里。
紧接着是踹门声,为首的是这块儿有名的霸王,后面被挟持的是桃大夫,那人嫌恶地看了眼桃夫人,“你这钱还不上,打算怎么办啊。”
桃大夫咚地一下跪在地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陈爷,陈爷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三天,不,明天,明天我一定把钱还给你,我发誓!”
“桃二,你这话不知说了几遍了,钱我是一个铜钱也没看到啊。”
说完,陈爷一脚踢在跪在地上的桃夫人胸口,她像纸片儿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你们解决。”说完他抬脚出去,身后的人像张牙舞爪的狼扑食到桃夫人面前。
桃大夫早被吓晕了过去。
躲在柜子里的桃夭捂着嘴巴,他的眼前是一片无尽的黑暗,他又捂着耳朵,越来越喘不过气。
第二天,桃夭小心翼翼地推开衣柜门,桃夫人横在衣柜的不远处,他掐着自己保持清醒,从床上把被子抱过来,慢慢地盖在她身上。
只是,滚烫的泪水先一步落在桃夫人的脸上。站在门口的桃大夫脸色有些苍白,提着药箱,对他说:“夭儿,今天跟我一起去城里。”
“去干嘛。”
“让你去就去。”桃大夫冲他一声怒吼,他一下就不敢说话了。
桃大夫给他穿上只有过年可以穿的藏青色长袄,他们从泥泞的小路走,桃夭的步伐很慢,桃大夫催他好几声他才走的快了些。
“怎么跟你那跛脚老妈一样。”桃大夫嘟嘟嚷嚷着。
听完这句,桃夭整个人开始颤抖,脸色苍白,他加快了步伐,眼眶红得要命。
到中午他们才进了城,桃夭这下知道昨天桃大夫回家的话了,这是他第一次踏进北京城,街上五颜六色的,热闹极了。
桃大夫只叫他快点走,别被迷了眼,跟着他七绕八绕,到了个小巷子,巷子空荡荡的,只有一扇门开着。
他先往旁边望了望,牵着桃夭走进去,娴熟地关上了门,有个女人冲他们走来,一步一扭,明明是大冷天,手里拿着柄扇子,轻摇轻晃地走过来。
“哟~桃二爷可久不来了~可想死你了,怎么,今儿替你儿子开开荤?”那女人一开口就是打趣,说话颠三倒四地,只是声音软绵绵的。
“不是,来。”桃大夫把女人扯到一边,说了许久,女人才笑了起来,乐滋滋地走过来牵桃夭的手。
“呀!”她惊呼,又拿起他的手仔细看了看,“六指!桃二,就他你好意思要这么多钱!”
桃大夫赔笑几声,恶狠狠地盯着桃夭,从口袋里拿出平常割药材的小刀,使劲把桃夭按住。
撑开他的手,死死地按着他,两只腿也夹着他的身子,手起刀落,地上掉落了一根手指。
他又撕了块布,随便包着,扯着桃夭把他往女人面前凑,“这,行了吧。”
女人嫌恶地望着他,嘴里确实不饶人,“你这还真是狠心,就这个数吧,不能再多了。”她的手张开,比划了一下,桃大夫点头哈腰,兴奋地跟着人去拿钱。
桃夭抬起头,红色的痣没有血色的脸蛋上格外明显,“我爹不要我了吗。”他开口,嘶哑着喉咙问她。
她扇扇子,脸上扯出了一个笑容,“以后就跟着我了。”
…………
“桃哥儿?桃哥儿?”绿衣在他面前挥了挥手,面露担心。
“没事。”桃夭回过神,两只手互相叠着,左手抚摸着右手上的疤痕,低着头,掩去眸子里的情绪。
“夫人喊吃饭了,快点吧。”
桃夭点头,收拾了一番往饭厅走去。
“上海今年格外热闹呢!”绿衣在一边自顾自地说着。
“有空您也出去瞧瞧,可热闹了。”
桃夭想着他点点头,心里也有些期待,自入冬以来,他就没出过门。
今天也是周老爷回来的日子,府里上下一派欢乐的气氛,他身上也被染上了些喜悦,加快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