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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鱼其一 ...

  •   顾平周还没有回,信一个月一封,有时是明信片,带回简短的平安和问候。明信片上的风景各不相同,散落着形状各异的邮票和邮戳。
      顾英先是盼着父亲回,接着盼着父亲的信回,等把一封一封信倒背如流的时候,就什么也不盼着了,只把一张张小小的邮票揭下来,收藏进她的铁皮盒子里。
      许萦醍闲的时候也带着顾英玩,念故事书,或者是画画。
      许萦醍琴技一般,绘画却很出色,比画师的细心勾勒更多了一种潦草的潇洒。
      她画得快极了,几笔就勾勒出海岸和灯塔,银色的浪花和浪花中摇摆的一尾小船,破烂打结的渔网。
      把画纸装进玻璃框,她会轻轻摩挲着那些线条和色彩,像是自言自语地:“我就是在这样的船上长大的了”。
      颈上的一条钻石链子重重地跌进她深深的锁骨窝中,眼里却是一种轻飘飘的悠远的甜蜜,一种浪漫的怅惘。
      顾英伸出小手碰了碰许萦醍的脸颊,说:“我们去与爸爸讲电话吧。”手指的油彩沾污了她的衫子。
      家里真是空落落的了。
      周婆婆也离开有半个月了,顾英才知道她乡下还有个“家”。
      长工仆佣是有家的,顾英知道,他们每月、每季都会告假探亲。
      但周婆婆不同,从顾英记事起,她就没有一天离开过,永远在这个家里忙碌着,她更没有提过那个“家”。
      她那家里竟然还有丈夫和一个姑娘,就像天上掉下来、石头里蹦出来似的。
      周婆不在,看得见的地方还是照旧,早餐在七点一刻被端上桌,地板一尘不染,门前的冬青也抖擞着油亮的叶子。但在看不见的地方,最不起眼的人物,却像地底下的蚯蚓似的,一听见雷声就纷纷翻起来了。
      王穷和官鱼儿虽然不过区区长工,却在方圆内小小有名。
      名是丑名。
      男的王穷生得矮胖,肥头大耳一脸横肉,斜肩驼背满口烂牙,脑袋上爬满了癞痢疮,癞痢流着黄水。
      女的官鱼儿和她丈夫倒是般配,她面黄皮瘦满脸满脸花斑,金鱼眼、对儿的,肥嘴唇、乌紫的,硕果仅存的几绺头发挽成一个缵儿,吊在扁平的后脑上。
      夫妻俩是逃荒来的。黑压压的人群涌进城里,如飞蝗过境一般,盲目、饥饿、肮脏。他们当中的大部分都被驱赶走,恰如蝗虫被消灭,能像王穷和官鱼儿这样活下来、吃上饭的,很少,他们是幸运儿。
      九死一生,王穷和官鱼儿起初倒是颇像人样,只是没过多久,便原形毕露。
      他们一个扛活赶车,一个洒扫帮厨,本来是各凭本事干活,却共有一条懒筋,一时不见就溜去旮旯里躲懒,吃一种黑色的渍果子,嚼的唇口发黑,涎水直流。
      他们以为还自以为聪明,沾沾自喜,其实早已经被发现了。
      是顾英。
      透过小阳台的石栏杆,拨开挂满果实的枇杷树,刚好可以看到那处少有人至的偏门。
      顾英喜欢观察他们讲话。
      外乡话就跟天书一样,往往摊开在人面前也是个不懂。这有时反而很便利。
      比如工长让王穷上工,他一动不动地在铺位上躺着,不是懒,是听不懂。
      比如官鱼儿买菜回来短了钱,不是她私扣了,是听错菜贩子的报价了。
      看对面人嬉皮笑脸的模样,谁能想到他实际是在骂你呢?
      顾英也是观察了很久才略微懂得一点,这也让她的观察更加有趣。像观察蚂蚁钻洞,或者是金鱼跳舞。
      难得一个凉爽的晴天,顾英靠在小阳台上,搬了张小板凳,一边剥莲蓬米吃,一边看树丫子里麻雀打架。
      不一会儿,王穷和官鱼儿果然又来了。
      王穷从把烧了半截的一支烟夹在手上,就着鞋底擦着了洋火,美滋滋地抽起来。
      官鱼儿从裤腰里掏出一颗黑果子,用指甲扣开两半,一半塞给王穷,一半喂进自己嘴里,连咂几口,嘴角马上溢出黑色的涎水:“盘子踩好了。”
      王穷吐出一口烟:“怎么样?肥不肥?”
      官鱼儿咧开嘴笑了,门牙缺了一颗:“肥得流油。”说着一滴黑涎滴到她的襟子上。
      王穷的丑脸挤了一个丑笑,像在笑,神色却凶狠极了。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扯着嘴角恨恨地说:“今晚上摘了这个盘子,再也不抽这狗屎坨子了!”
      官鱼儿也笑了,她拿脚使劲辗踩烟头,越踩越笑,越笑越丑。正笑呢,就听见厨娘喊她去倒泔水。官鱼儿暗骂一声,扭着一双罗圈腿应声去了。
      王穷将要走,看了眼地上被踩得稀烂的烟头,又佝下他的罗锅腰捡了起来,把几缕带土的烟丝抖进上口袋里,满足地拍着除了烟丝别无所有的破口袋。
      看到王穷也走了,顾英反复念着他的那句话,“摘盘子”。
      是什么意思呢?字句不懂,王穷说话的语态是懂的,分明要坏。
      太阳还有余热,顾英却汗毛直竖,手心的莲子也撒了。她极力镇定自己,避开人,溜进了父亲的书房。
      父亲果然是不在的,长长的书桌跟房门之间隔着一扇屏风,还是整洁的样子,文件夹一个挨着一个码放着,钢笔斜插在青瓷笔筒里。
      挨着笔筒是一部电话。
      顾英爬上父亲那张高大的椅子,拿起话筒,握住摇柄,奋力摇下去。
      嘶,短促的电流声后,接线小姐声音甜美:“您好,请问您要拨给……”
      啪,不等接线小姐念白完,顾英挂断了电话。
      王穷口中的“今晚”已经从窗外渐暗的晚霞中一点点降临了,千里之外的父亲不可能凭借一通电话就天降神兵。
      她必须另想个办法。
      走廊的另一头,许萦醍房里的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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