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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白栀子 晨光明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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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是最暗的,夜也是极亮的。
百货商店琳琅满目的橱窗,歌舞场闪烁的霓虹灯牌,酒楼又暖又香的窗玻璃,电影院外墙新刷的海报。五光十色,流光溢彩,透过小小的车窗玻璃,统统映进顾英的眼里。
老马的车果然比平时更快一些,快得顾英几乎看不清路人的脸孔,但她却觉得他们一个一个都在笑,愉快的幸福的笑——原来是她自己在笑。
这几个月的时光里,她如常地生活、学习,在家时少,在校时多,常与赖飞容几人玩在一起,仿佛是忘了,自己差不多是一个孤女了。
姑妈从来都是风一样的性子,居无定所游历四方,与魏姑爷结婚前就是如此,婚后也是一样,顾英早就惯了。
倒是父亲,这一两年中,在家里能停留上一个月也算是久住了。信和电话已经成了父亲的替代。
顾英想的越多,眼睛竟有些发酸了。
一声车喇叭响,打断了顾英的思绪。
贴着墙角拐过,车子进了一条小胡同。胡同本来也窄,夹道种了树,车能行过的空间就更有限了。
老马把着方向盘,嘴上嘟囔着:“别人家里发了财的,都好讲个排场,宅子要大、马路要宽,门槛都比旁人高些。倒是咱家的姑爷与众不同,偏住在这小胡同里。要是个生人从这里过,哪晓得墙里面住的是位大老板呢。”
顾英听他说的好笑,便问他:“那你觉着,是高门大院好呢,还是小胡同好呢?”
老马被她一问,怪不好意思的,笑笑说:“都好……都好。”
顾英接着问:“老马,你将来发了财,要盖个什么样儿的房子呢?”
老马沉下脸,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一直到他把车停好了,才答道:“房子倒不打紧,凑合能住就行。场院一定要大,要在山上,买上十来匹好马,成天的跑马巡山,啧,那才叫美呢。”
顾英拉开车门下来,敲了敲老马的窗玻璃,笑道:“你说的,不就是咱家吗?”
老马恍然大悟,黝黑的脸皮上透出一点红色,隔着帽子扣着头皮,憨憨地笑了。
一个丫头在前,领着顾英。
这丫头是张生面孔,顾英见她留了一根很长的辫子,抹了桂花油,梳成光亮的麻花辫,头发梢缠着一条红头绳,随着她的步伐一跳一跳的。
顾英跟在小丫头身后,也不知道拐过多少弯,穿过多少门,入到第几进。
老马说魏宅“小”,实际只说对了一半。
他来的少,至多也不过在门房里喝茶,自然不知道朴素门脸下其实另有乾坤。
又穿过一道门,地势一路向上,走过了一段曲曲折折的台阶,顾英已感到有些吃力。
引客的丫头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两岁,手上打着灯照着路,脚步很稳,一言不发。
又走了一段,提灯人停了下来,小声道:“顾小姐,到了。”
顾英当然认得路,只是这地方尽管已来过多次,仍不能让她感到亲切。
进门处左右各种着一棵棕榈树,附在假山石的斜坡上,阔大的叶片拢成一个圆圈,树冠居高临下地冲着来人,像两颗睥睨的怪眼。
进得门来,隐约听见有人说话,果然是姑妈。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正在讲电话,黑色的电话线缠着她雪白的胳膊。
顾英心血来潮,决心吓她一下。便轻手轻脚地走到姑妈身后,趁她不备,突然伸出手将她抱住。
怀里的人纤瘦挺拔的身体明显缩了一下,像从温暖的屋子里出来遭遇了凉风,只是这种失措仅仅出现了一瞬间。寒风过境,春色如常。
顾知芳把电话机转到另一只手,口里如常地回应着电话那头的对方。
谈毕,顾知芳挂了电话,拍了拍扣在自己身上的那双臂膀。
顾英哪里肯松开,这个作弄的拥抱早已转成亲昵的撒娇。
又是好几个月不见了。顾英已经放弃了计算,只隐约记得姑妈出发比父亲迟两周。
顾知芳解开顾英,拉着她在沙发椅上坐下。
顾英穿了一件杏子黄的单褂子,比印象中又长高了一些,脸还是瘦。
仔细瞧这张脸,青春逼人,充满生机。五官与她其实并不相似,却又微妙地遥相呼应着。
恍惚间,顾知芳仿佛是看到了十几岁时的自己。
血脉之亲是多么的奇妙啊。这个孩子甚至不是她亲身生养。只一点点血缘,已是如此相似。
顾知芳笑道:“就知道你要来。”
她又道:“真是个急性子,等我家去多好,非要跑这一趟。”说罢掏出手绢给顾英擦了额头的汗,把一杯凉茶递给她。
顾英喝了一口茶,仍把杯子捧在手上,道:“顾主席是世界第一号大忙人,登记预约也未必得见,自然只能是我登门拜访咯。”
顾知芳道:“呵,人长大了,嘴也利了。”
她搂着顾英的肩膀,把少女散乱的短发拨到耳后,语带歉意地道:“向你道歉。真不是有意失约,原想着回来陪你考试,各项都安排妥了,怎料到考期突然提前。一接到你的信就定了最近的船票,只是山海重重,紧赶慢赶到底没有赶上。”
“你父亲也是一样的”。
顾英把头靠在姑妈的肩上,熟悉的香水味让她安心。她还要如何继续生气呢?
真像是算准了到她要来似的,客房已经预备好了,铺陈摆设皆合她的喜好。姑妈就陪着她在客房睡下了。
夜灯似亮未亮的,姑妈的侧脸若隐若现,她闭着眼,像梦呓似的,讲述着她这个旅途中的新故事。有自然风光,有人文景观,也有大人们的生意场。只是每讲到这里,她总把话头剪断,道:“嗨,你们大学生,不必听这个。”
还没有放榜哩——顾英心里想。
第二天清早,大忙人已经起床出门去了,留下一张字条,向顾英道早安,说书房里有给她带回的礼物,又嘱咐道家里正在修花园,常有外人进出,叫她只在内院玩,少去外间。
顾英醒来在床上又赖了一刻钟,男女主人都不在家,她便容自己片刻懒散。
洗漱完毕,吃过早饭,头发还没梳,顾英就去了书房。
书案上果然堆了几个礼物盒子,有大有小。顾英一一拆开看了,物虽精美,到底无什么惊喜,看过了也就搁下了。
她在主人椅上坐下,也不知是她人太小,还是椅子太大,那松软的海绵垫子和冰凉的皮革就像要把她整个儿吞进去。
顾英撑着椅子扶手勉强坐好,长而阔的书桌也像地图一样在她面前铺开。
你很容易辨认出这是一张两人共用的书桌。
两个人的所有物虽未严格地分出一条边界线,甚至公文、书籍都笼统地堆放在桌子的正中央以示分享,但你瞧,左手边的玻璃瓶里是黑墨水,旁边并排平放着三支一模一样的黑钢笔;右手边的瓶子里是蓝墨水,笔架子上斜插一支两头尖尖的银灰色细杆钢笔。左边摆了一块太湖石,青花瓷瓶里插的干莲蓬;右边清水盆里养着几朵栀子花,有的已经全开了,有的还紧闭着绿色的花苞,芳香扑鼻。
当然了,属于姑妈的这一边还立着一面小镜子,晨光明媚,院子里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顾英对着镜子,把一朵白栀子插进乌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