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记》陌莫默

20、意外之喜 顾英兴奋得

　　灵舒老友：
　　见信如晤。
　　你已经原谅我了罢！
　　如果没有，我再次向你道歉！
　　不告而别实在是最损害友谊的劣行，我已经实行了自我的审判，若你还要增添任何的发落，我一概执行！
　　提笔写信，才意识到离家不过两个月，时光虽短，我却已觉得是恍如隔世。算是惩罚之一吧，我在国外过得不太好，饱暖虽然无虞，到底失去了生活的根本，恰如茫茫大海之中的一叶小舟，每有颠簸，常自感叹，也更加地想念故乡，想念同学们，想念你。
　　就当是给病重的人一丸良药，或是向受饿的人施赠一点粮食，请你一定要原谅我，并且要回信。
　　许多道歉的话不能一一写成文字，盼再见吧！
　　写这封信，我还要贺你折桂之喜。你一定要问，我并没有亲眼得见，何以信口开河呢？不要忘了，我的预言一向是最准的！
　　从前听你说起要立志报考医科大学，那实在是再好不过。我此番留学也是为了学医，只是医学知识浩如烟海，体系庞杂，分科又多，一时还未确定学习的方向。或者，干脆做个牙医，捍卫大众的口福呢？你有什么建议？请写在回信里告诉我，日后学习上有了成果也要多交流。说不定我俩正是将来东西方医学界的两位支柱呢？
　　对了，为作庆贺，我另准备了一份薄礼，送达的时间大概在你入学后不久——容我先卖个关子。
　　最后，莱茵河的景色很美，常让我想起故乡，希望你也能来看看。

　　信纸有两页，不算太长，顾英把信很快地通读了一遍。
　　侍者送来一杯茶，一碟蛋糕，一碟杏仁饼，旁边一只白瓷罐子里放着糖。顾英取下糖罐的盖子，舀了一勺糖在茶杯里，用小汤匙画着圈儿地搅拌着。
　　她把信拿起来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见落款处钱抒睿的名字，心里剩的一点儿恼火也烟消云散了，甚至有些侥幸的意味：假如今天没有来这一趟，没有因吴嫂耽搁的那会儿功夫，或是出校门时没有碰见那位门卫，这封漂洋过海而来的致歉信恐怕就无缘得见了。
　　她端起茶来呷了一口，甜的很。
　　她想立刻就回信，于是从皮包里取出了自来水笔就要写起来，偏巧身上没有带像样的信纸，便叫来了服务生，给了加倍的小费，托请他去买信纸。
　　那服务生办事是很利落的，不到十分钟就买来了信纸。顾英把茶水点心挪到小圆桌的一侧，清理出一小块空间，就在咖啡馆的窗子前写了起来。
　　提起笔，倒不知该从何写起了。
　　她先想讲一讲入学考试，虽然自己也十分有信心，但到底没有放榜，假若结果有差，岂不成了一桩国际性大乌龙？
　　她又想讲一讲几位同学，可算起来，自从放假之后连赖、江、姚三人都没见过，遑论其他了。
　　她还想问一问，那份值得卖关子的“薄礼”究竟是什么，转念一想，两个人相隔重洋，去信、回信总要两三个月，那时自己肯定已经收到礼了，更不值得一问。
　　想来想去，竟然没有什么值得写进回信里的，先前急着动笔的劲头儿也就淡了。
　　顾英把自来水笔的盖子拧好，连信纸一起装回皮包里。抬腕看看时间，离约定的五点只差一刻钟，便叫来服务生会了账，起身走了。
　　大概因为是难得的晴天，来逛百货商店的人较平日额外多一些。顾英一路走一路逛，还是盛暑天气，一些橱窗里已经悄悄地换上了秋装，有大人的风衣长裙，也有小孩子的童装。有的橱窗干脆摆设出一男一女加一大一小共四个模特架子，衣服的款式颜色上互相搭配，倒真像个幸福的四口之家。
　　顾英走马观花似的逛着，走到一处，隔着橱窗玻璃，仿佛看见一个熟人，那人正帮一个半大的少年试穿衣服，在镜子前照看着。只在转身的瞬间看到那人的半张脸，像是姑妈家里帮佣的林大姐。而那个少年倒是生脸孔，偏是一张仿佛又有几分熟悉的生脸孔。
　　顾英正想等那人再转身时能看个仔细，只听汽车喇叭“嘀嘀”的两声响，她回头看时，马路对面的老马正从车里下来，边向她招手。
　　此时正是车辆最多的时候，车子完全没有调头的余地，只好停在路中间。不到半分钟，其后已经停下了四五台车，有的更不耐烦地按着喇叭。
　　顾英顾不上橱窗那边的人，加紧脚步穿过马路，进到车里。身后的人还在按喇叭，老马倒是一点也不恼，笑着摆摆手，才开着车走开了。
　　通往郊外的路长且寂静。顾英已经太熟悉这条路，甚至于熟悉老马的驾驶。他在上坡时轻轻地踩油门，下坡路则是徐徐地，在拐过小树林的犄角的时候，他会按两下喇叭，天刚擦黑就把车灯亮起来。
　　以前的司机辞工之后老马才接的班，从赶马车到开汽车不过两三年，他已经能把这个铁家伙驯养得很温顺。
　　顾英有时觉得，笨拙迟钝的老马在一些时刻算得上一个极聪明的人，只是那个“时刻”何时出现呢？别人不知道，连老马自己也不知道。
　　顾英正望着窗外发愣，道旁的庄稼绿油油一片很喜人。
　　“小姐”，老马突然问，“您是还在想吴嫂的事吗？”
　　顾英回过神来，这才记起这件事，便问道：“你见到她了吗？”
　　老马笑着答道：“见了。我买了两袋米、一袋面、一桶好花生油，还有几样糖果点心。买完回学校，正遇到她下工，就随她一起送回家了。”
　　“她家就在学校后门小茶馆的阁楼上，小小一间房，住两个大人、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孩子还不会走路。她男人原来是给粮食店送货的，害了病，干不了活，一家大小全靠她一个女人养活。难啊，难啊。”
　　“说来有趣，她男人见了我买的米面，就知道是在哪条街哪家店买的，价钱也能说个差不离。因这个缘故，她夫妇俩还不肯收。我就唬她说，我们顾小姐发了愿，每月必行一件善事，你们不收，小姐攒下的善缘就断了。把他们哄得信以为真，才收下了。”
　　顾英听他讲的好笑，笑过又觉得吴嫂实在是苦，便道：“你既替我许了‘月行一善’，那我就当歪打正着了。我放些钱在你这里，你每个月不定哪一天，抽空去看她一次，她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多少帮着解决一些。你看怎么样？”
　　“哈哈哈”，老马笑道：“我看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坐着，谁也见不到对方的正脸，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谈。
　　顾英把钱抒睿来信的事也说了一些，向老马寻求建议。富有智慧的老马这时就失了灵通，竟然一句也答不上来。
　　很快，车开到来了家门口，老马把车停稳，替顾英开了车门，待顾英下车，又把车开去库房停好。一言不发。
　　顾英进了门去，客厅里正没人，她料想许萦醍没有出门，便去二楼房间里找她。敲了几下门，竟然也没有人应声。
　　这时对面走廊上周婆婆正经过，朝她笑着招手，顾英绕着廊子跑过去了，一头扎进婆婆的怀里。
　　周婆婆拍着小姑娘，用她的大手捧着顾英的小脸，难掩高兴地道：“你姑妈回来了，还不快去见她。”
　　这真是一个意外之喜！
　　顾英兴奋得跳了起来，立刻就要向楼下跑。正巧马义翁从楼下经过，顾英来不及解释，就冲他喊道：“老马！开车！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