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记》陌莫默

2、冠冕 第二天的早

　　第二天的早晨是忙碌的，嫁妆在婚礼结束之后才到。周婆婆点了四个伙计，两人一组，各管贺礼和嫁妆，每组又各有一个人列单子、一个人递送。各类的礼品器物剥掉了人情外衣，由管递送的那个人捧着，列单子的拿眼睛一扫，笔杆子就动了起来，递送的人脚下不停，同时就把东西投进对应的箱子里。有一两件不能定夺的，列单子的搁下笔，同着搭档两人一起走到周婆婆跟前，不说话，只是佝着腰垂着手站着。周婆婆咂着烟，抽出一只手打个手势，那两人自然就会了意，继续他们的登记。
　　顾英透过二楼的栏杆观察着他们的行动，只觉得跟从前养过的蚂蚁很像，巢穴就在狭窄的玻璃夹层里，在固定的通道中匆匆来、匆匆去，衔着一点花生碎或者苹果皮。
　　顾英歪着头正看得出神，忽听见周婆婆的声音：“小英，字写完了吗？”
　　顾英一个激灵，只见周婆婆缓缓转过头来，吐出一大团白烟，下巴一沉，从老花镜上露出两只眼睛，笑着看她。
　　顾英一溜小跑下了楼梯，扑进周婆婆怀里。周婆婆揉揉顾英的头发，示意伙计把簿子递过来，摊在顾英的面前，把烟袋杆儿当戒尺，指着纸上的墨点儿让顾英认读。前后指了十几个，顾英一一答了，周婆婆很满意，答应她晚餐后可以多吃一碟点心。周婆婆没念过正经的书，但认得些字，字不多，全来自账本。她喜欢听顾英念账本远胜过其它一切经典。
　　晚餐。先生的晚餐时间永远属于家人。
　　餐桌上很久没有安置第三把椅子了。顾平周在主位，左右各是妻女。
　　餐厅的天花板上悬着一顶八只脚的水晶灯，灯全开了，光明把整间屋也灌满，墙纸上描绘的花草虫鸟生机盎然。顾英很喜欢这盏灯，这盏旧灯跟她的记忆是一起长起来的，每一个节日、每一次欢聚，从无数个晶体切面中反射出来的光像星河一样流淌进来，像安静的烟火、永不消融的雪片、蝴蝶和蜻蜓。此刻，灯又亮了，灯光更衬得女主人位上的那张脸粉颊玉鬓、青春动人。顾英猛然一阵心悸，她又想起婚礼那日穿着鲜花礼服的仙子了。父亲往仙子的碗碟中布菜，唤她“萦醍”。他似乎很快乐。
　　萦醍，她姓许，那便是许萦醍咯。
　　顾英与这个人在同一屋檐下共处了月余，还没有人正式介绍她的名字。也对，一个七岁的女孩懂什么呢？
　　许萦醍，许小姐，顾太太……顾英像念账簿一样反复默诵这三个代号，如同在为对面代号的主人挑选冠冕。挑一顶“顾太太”戴上，不好；又挑一顶“许小姐”戴上，仍不好；最后剩下一顶“许萦醍”恰好合围。
　　为什么要放弃合适的冠冕另寻其它呢？
　　顾英看着灯光深处，那最耀眼的斑块，脑中盘旋着各种奇异的幻想，一时出了神。
　　父亲唤她名字，提醒她专心吃饭，顾英收回酸胀的眼睛，做个鬼脸，拿小勺舀起一口几乎融化的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