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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昏之婚 凭空刮起一 ...

  •   凭空刮起一阵风,风强盗一般地抢夺着新扎的沙燕风筝,风筝线勒着手,手松开沙燕便飞了,天上又是一片空。半朵云也没有。
      老妇人从树荫里站起来,扭开水壶,喂给女孩喝了,放回食盒里。
      女孩摊开手,一条细长的红印把两只巴掌穿在一起,仰起小脸问:“行了吧?”
      老妇人装作生气,把那对小手捏在自己的大手里揉,从怀里抽出手绢给女孩擦了脸:“又飞了一个,让你放风筝倒比写字还难。”
      孩子的鼻子眼睛被揉到了一堆,辫子也松了。妇人蹲下来,解开孩子的头绳重新扎,她的手大,却很轻柔灵巧,三两下就扎起一个马尾辫。夕阳把孩子额前的绒发照成了透明的金黄色。
      老妇人接着把孩子的衣服扯平整,孩子就那样站着,努力挺直她的背,像一棵幼年的松树。她把胳膊紧贴在身侧,把拇指窝进手心,攥成两个小拳头,风筝线的勒痕还在发烫。
      “再行了吧?”孩子扭过脸又问。
      老妇人看了眼不远处停着的黑色汽车,哄着:“想不想去看戏呀?”
      孩子捡起地上的风筝线轴就要走:“我要去看许小姐。”
      老妇人拉住孩子,厉声说:“不是说改口么!”才一对上孩子的眼睛,她的神色又和软下来,接过风筝轴,把断线一圈一圈的缠绕进凹槽里,低着头,她在思考。
      片刻,老妇人直起身,用她的大手一边提着食盒,一边牵着孩子,阔步向夕阳投射的远处走去:“好,便去见一见。”
      汽车轰隆隆隆的,向外吐着气味,顾英坐在后排,靠在周婆婆的怀里,她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司机戴着帽子,肥胖的后脑露在外面,几层肥肉堆成了一张皱巴巴的怪脸,车子颠一下,那脸就动一下,一时像哭,一时像笑。
      绕过小树林,眼前就是家。
      大门对开,被夕阳的余光虚笼着,向光里望去,红色的地毯像吊着的长长的舌头,软绵绵的,冒着热气,烧起来一样,把人也卷住,火舌把鲜花啊纱幔啊搅得轻飘飘的,打着旋儿在半空里飘,各种的香气、颜色、姿态扭挤在一起,红的白的拧成了一股怒气冲冲地钻进屋里,叮叮当当直撞到瀑布一样的一簇藤萝上,碎了。
      藤萝花穗密得跟爆竹一样,一条一条垂下来,刚垂到顾英的刘海儿,扫得痒痒的。抬眼望,正好能看到花穗的截面,中心一个圆点,均匀地伸出五六条分支,每条分支开出一朵花,小小的,紫白相间,有深有浅。
      绕过紫藤再往前,目力所及尽是胭脂色的小花,一朵挨着一朵,一层摞着一层。那花很怪,顾英从未见过与之相似的,花朵极大,一瓣一瓣都向天上竖着。花只由一截翠绿的矮茎托着,沉甸甸地颤动着,像残烛迎风,倾覆于瞬息之间;又像野火燎原,乘风直上,把云彩也引燃。
      顾英一朵一朵寻去,云彩最终连上了一个陌生脸孔女子的裙角,她便如仙子一般,娉婷地立在浮动的光晕里,仿佛下一秒便要旋身飞回她的天宫里。顾英看她出神,未察觉到那仙子已从花海里拨开一条路,竟是走到了她的旁边。仙子从仙裙中折下一朵红花,俯身递到她眼前:“你好呀,小英。”
      手不自觉已抬到了半空,那一团嫣红轻盈地坠在顾英小小的巴掌里,像一剪火苗。
      手心好烫。
      此时耳目才像醒来了一样,无数的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把顾英围在中央,他们精心修饰的脸整齐的笑着,像一面面新展开的旗帜,在半空里飘摇。
      父亲也在人群中,他穿着新做的礼服,站在台阶上,在那一众旗帜的簇拥中,很神气的样子。顾英看到他嘴巴动了,但说了什么却听不清。顾英想喊他,嘴却被冻住了,像含了一大口冰似的,连手脚也动不得了。
      面前的女人还在笑,顾英转动眼睛寻找解冻的机关,忽然看到一个小女孩,比自己高一点,靠着门站着,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腕上各系了一个蝴蝶结,怀里抱着一个洋娃娃,娃娃的脸和她一模一样。
      顾英猛打了一个寒颤,她还未理解这种恐惧是来自于哪里,两只脚便像躲避狮群的羚羊一样,本能地拖着她逃了。
      逃,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拐了好几个弯,跟毒蛇一样的回旋阶梯赛跑,好险,终于逃进了安全区里。
      “哒”,门反锁的声音。顾英镇定下来,渐渐适应了入夜后黑洞洞的房间。她来不及想到底在怕什么,麻利地爬上床,拧开床头的灯,紧紧依偎着那束光,明亮的,温暖的,拍着她惊魂甫定的小小的心沉入宁静的梦乡里。
      不知道睡了多久,顾英在敲门声中醒来。
      “咚,咚咚,咚”,一长、两短、一长,这是约定好的暗号。
      顾英蜷在被窝里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靠近地板的门缝里透过的光断成三截。
      还是一长、两短、一长:“老猴子下山啦,怎么小猴子不开门呢?乖乖,奶油蛋糕要化啦!”
      顾英闻声一骨碌跳下床,踮着脚拧开了门锁,果然父亲手里托着一朵奶油玫瑰花,她跳回到床上,重新用被子包住自己,只露出两只眼睛。
      顾平周举着小磁碟在顾英眼前划圈,顾英眼睛随着红红绿绿的花朵打转,只是不接。
      顾平周把床头矮柜上的一面相框扑倒盖住,说:“瞧,妈妈不知道。”
      顾英还是摇摇头。
      顾平周用勺子挖了蛋糕的一个角,送进自己嘴里,说:“周婆婆也不知道的。”
      顾英这才捧过蛋糕吃了起来,小脸上稚嫩的愁容被蛋糕的香甜一扫而光。
      顾平周看着女儿,牵起她的小辫儿,把头发梢儿放在指间揉,口里念着:“乖乖,我以为你知道,你永远是不需要害怕的。”
      顾英放下蛋糕,亲昵地扎进父亲的怀里,用她小小的身个儿蹭着她父亲宽大的胸怀,像蹭虱子的小猫儿。
      “你又结婚了,是吗?”顾英扭过脸问,嘴角挂着一星奶油。
      “是的。”不论女儿提出什么样的问题,不论以她的年纪是否可以完全理解,顾平周总是尽量用成年人的、理智的口吻去回答,他以为直白、棱角分明从长远来讲是好过故作童真的糊弄的。
      “他们都说,你结了两回,可我才见到了第一回。”
      顾平周拍着女儿:“是两回。第一回是和你妈妈,很久以前了,那时还没有你。”
      “因为是第二回,才在黄昏时候结婚,对吗?”顾英又问。
      顾平周笑着:“嗯……这个问题很复杂。但是在古代的时候,人们都是在黄昏的时候结婚的,这不代表什么。黄昏也很美,不是吗?”
      “她看起来很小。”
      “她是很小。她的年纪么,是你的两倍,刚好是我的一半。”顾平周屈起食指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子,“你算得清吗?”
      顾英盯着扑倒的相框出神,长长的睫毛被早先的泪水粘在了一块儿:“你为什么又和她结婚呢?她一点儿也不像妈妈。”
      顾平周郑重地回看着女儿:“是的,她不像,没人像你妈妈。但她也是个好孩子,是个可怜的好孩子。最重要的,小英……”顾平周握着女儿的两手,说:“一个人好或者不好,要你自己去看、去思考、去判断,不能只听‘别人的’。就像这蛋糕,好不好吃,你要自己尝过才作数的。”
      顾平周拿过瓷碟,把蛋糕的最后一角喂给女儿:“好了,去漱漱口,你该睡觉了。”
      父亲带上了门,门缝透进的光是明亮的“一”字。
      顾英竟再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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