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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商 情羹 ...

  •   <零>
      来往嘈杂,厅堂之内煮酒饮酒之人皆形色黯然,忽而笛声悠然而起,惊堂木轻拍而作响,戏台上那楠木的板桌之后

      折扇瞬息而开,一男子信信摇扇,举壶煮满茶碗,一饮那清茶而尽,咳嗽两声,绵长故事絮絮道来。
      这是酒肆的白当家,酒肆于风雨中飘摇百年,这说书声日日不曾间断过,只是酒肆的二位当家亲自说书实是少见。白当家嘴角一咧勾出一浅笑。

      “今日来叙叙那数千年前的往事,那大商王朝的百岁之相——伊某人。”

      那日伊尹在后园幽池正赏花,门生拜访。

      门生道:“今日突然拜访先生,学生不才,实则有问题想要先生为在下详解一二。”

      他微停顿,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

      “民间颇有传言夏桀的王后妺喜死时,曾留有夏朝代代相传的秘宝,前些时日,我受人之托找寻那件秘宝。学生忆起先生当年曾与那妺喜有些交情,于是此番匆匆拜访想一问当年之事。”

      伊尹十分坦然,他笑着说:

      “嗬,当年之事…你是多年来唯一问于我当年之事的人,其实也未有什么,说与你倒未尝不可,只是我未曾听妺喜有何秘宝,我断然那东西不过是子虚乌有罢了。”

      “学生曾听民间说先生因喜欢上了妺喜不再娶妻…额,学生失言,望先生见谅。”

      “无妨,世俗之事,于我已无甚可避讳的了,说也不说且没什么两样。”

      转身拍了拍人肩膀,缓缓道来。

      <一>
      老臣名作伊尹,商国建立之前曾被唤作伊挚,昔我辅商近八十载,今日无奈卧床,却想起那些尘封了许久的往事。
      久远的往事已经模糊,我竭尽所能眯眼翘望,曾经可侃侃而谈的往事终是在年月风化下虚了,淡了。

      <二>
      村里老人告诉我那几年少见的伏旱,三年未曾降雨。
      我的母亲是采桑女。
      母亲怀我时于梦中得一神仙指点,村口的泉会涌水,让她挑了水去浇桑树,用桑树养好蚕王,以示来年村子子孙兴旺。
      次日,浓烈的日光已早早地洒上了田野,母亲跑到村口,看到泉中果真涌起甘甜阵阵,母亲高兴地跑回村子,边跑边喊着甘泉涌水的好消息,全然忘了这天机仅是为了让她取水养桑。等跑到村子的尽头,母亲回头望去,泉水怦然涌出,以呼啸之势像村子袭来。母亲因为泄露了天机,化作一具空桑,随泉水的卷携漂泊而下。

      我在空桑中不知世间是何等光景,哪年哪月。

      鸟儿的声音叽叽喳喳地鸣在我的耳边,我听得见细水潺潺之声。身旁熙熙攘攘地来了一群人,我知有声音,但不晓得那嘈杂之音是在议论什么。颠簸一段后,我身旁的蚕丝被点点拉扯开,刺眼的光亮照射进来,面前印着几张人脸,有个黑丝飘散的中年女子,一个手拿权杖的长胡子老者,一个面色红润的小丫头,我支支吾吾地出些声音,手脚不停地晃动着,身旁有清脆的鸟语,雨水落下的滴答和袅袅炊烟的味道。

      我长在有莘,那泉水涌出成河流终止在了这儿的山谷,那年我虚岁十一,是有莘王家的书仆。
      他们说我通灵性,记得生下以后的所有事情,会听鸟的浅鸣和水的哭泣,很小可以尝出菜肴里的酸甜苦辣……
      我喜欢读书,喜欢龟壳兽骨上刀锋留下的沧桑;我喜欢做菜,喜欢沸水的跳跃和青烟的迷茫;我喜欢自然,喜欢鸟飞起来扇动的风喜欢水流下清脆的响;我喜欢有莘氏,喜欢她的巧笑倩兮她的活力奔放。
      我与有莘氏自小长在一起,她先生我五年,在有莘王处,我称她一声小主人,私底下我喜欢叫她酉歆,取其酒不醉人人自醉的花容,取其浅斟低唱的银铃之声。我向来跟在她的身后,她当我是她的小书仆,事事与我倾说,挨了有莘王的骂在我处哭泣,得了母亲的新衣在我处起舞,我见过她的梨花带雨,见过她的化蝶之舞。我不敢与她说我的欢喜,许多的忌惮不知从何而起。
      自那日后我明白了,我确实是个聪明人啊,说不清这份总角之年的情感,是因我早早猜到那人不是我的人。

      在我不曾去过的地方,有一人名曰成汤,我未见过他,甚至没有听说过他,我长在有莘,每日每夜耕田读书,过神仙日子。他长在商,家族的重负和民族的命运都交付在他的手上,情怀大义是他每日所思所想。他于我,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存在。
      那日他上门提亲要迎娶酉歆为妃。
      我不明白他是发得哪门子病,他未见过酉歆,却突然冒出来说要娶她,着实是好笑至极。酉歆是有莘王唯一的女儿,我想有莘王并不忍心将她嫁到遥远的他乡。那日有莘王唤我前去,我当作是平常的侍书,讪讪前去。我确实不知,这一去,去了我的一心人和一辈子。
      有莘王对我说,他要将酉歆许给商汤。我不明为何,他说:“商汤此次是前来拜你去做臣子的,开始我并未答应他,我知你是贤才,我也不想失去你这一只臂膀。那商汤见我犹豫再三,便提出娶我有莘之女,但你须以随仆身份一同前往商。”
      “不必将小主人嫁过去,我随那商汤前去便可。”这句话满满的全是私心。
      “挚,你不明白,商汤有野心,他现在缺的是能力,我若将你送去商,他日再相见你应已是他商地的建国功臣啊。可这于我并没有什么利益可言。假使我将有莘嫁过去,待他商汤称王之时,有莘也算是王妃之流,如此一来于我有莘将再无贫乏之忧。”
      我默然。
      我是仆他是主,他要我送死我得去,要我去商我得去,尽管这是我不愿意的结果,可是我没有多说一句话的权利,因为我是仆他是主。
      我不知道酉歆是怎么想的,她想不想去商做那个葬送年华得不到情感的王妃,想不想背井离乡喜字窗花旁独守空房。那日后我未再见过酉歆,家里人没有人提起这件事情,我因为胆小和忌讳,未曾再多问过一句。

      直至那日新郎踏着初生的太阳,披着翠绿的春色,驾高头骏马来到王宫门前。
      我才再次见到她。红妆加身,一贯的温文尔雅。今日的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她,是我不能再欺骗自己、不属于我的她。唱离歌被我高高地颂起。

      俏皮迤逦之佳人,别后黄昏。
      凄凄切切之客土,他人乾坤。
      淅沥漂流之溪水,引我回轮。
      凉爽三秋之红叶,守我王孙。

      我引她到门前,一路上嘈杂我只做不闻。此刻,花草皆无味,我只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心字香;此刻,虫鸟皆无音,我只能听到她促促而出的呼吸声。商汤下马绕过我来到酉歆身边,有莘王唤我一声,命我前去取祭祀用的器物。我知道那是酉歆的青丝,女子一生不可断发,唯此一次,与丈夫的青丝相结,意寓耳鬓厮磨,举案齐眉,恩爱幸福的生活。我接过,柔软的丝发伴着微风在我的手心飘舞几下,便不再有生息地静静躺在那里。

      我与酉歆夫妻二人一起行至祭天坛,此段路程每一步皆是沉重。我爬上高高的楼梯,推开有莘氏列祖列宗灵位归处的房门。木门因为老旧的缘故,吱吱叫个不停,传进我耳朵刺耳无比。
      我将酉歆的青丝举过头顶,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慢慢跪下在殿前。
      “今有莘氏公主远嫁黄河之地商,此后伴商而生,伴君而死,与夫商汤行天道之姻缘,临行特此跪拜列祖列宗,愿我有莘公主子孙万代,今生依托一人,无论归途,随夫而家。”
      直至此刻我仍觉这似一场梦,我喊得响亮,颈上青筋暴起,头晕脑胀,手脚发麻,这些清楚的不适感让我明白此刻的真实。着实无奈。
      身旁呼啸而过一阵阵狂风,卷起我手中的秀发,像是要将她从我手中夺去,春季刮起秋天般的大风,真是让我不甚凄凉。

      我来到他商的王宫,宫墙高过我数尺,大殿坐落在那无数台阶之上,从此一生,那都是我只能仰视的地方。

      人生就是如此,装扮着这个舞台的青衣,转身又描摹着那个戏场的花旦。可惜像我这样的戏子,演的从来都是他人的云萍聚散。

      这是酉歆婚后的第五日,官服送到了我住的小院门外,宫人扣了门知会我后离开。
      我开门去取,抬头望见一袭紫红色的长裙。我蹲在地上,酉歆站着低头望我,身旁八个宫人整齐的排开。此刻的对视让我清楚地明白,我不再是她的小书仆,我是她的臣。她是内宫的妃子,我是殿上的外臣,她是深院中的鲜花,我是城外浇灌不到她的水。
      酉歆命宫人拉起我,与我走进屋内。我不知道她会说什么,只是有片刻曾幻想过她让我带她走。
      “阿衡。”只有她一人会这样叫我。
      “商汤是我的夫,是你的君,你要帮他。”我慢慢垂下眼睑,藏起眼中一片片的无奈。
      “他是我的夫,我爱他,他要成大业,我要帮他,嫁夫随夫,我想成全他。”
      “小主人又何必来求我,既然您说我是他商汤的臣,那我当然会帮他,小主人担心什么。”一口一个小主人每叫一声都是一份煎熬。
      “阿衡,我知道你喜欢我。”我被她这句话一语中的,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她,“我今日来,我求你,以我有莘公主,商汤王妃的身份求你,放我,成全我。求你帮他,就算是为了我,为了我能做他的王后,你帮我。”
      ......
      我苦笑两声,长叹一句“好,好一个有莘公主商汤王妃,好好好,我帮你,我成全你。”
      我急急地将酉歆送出去,我怕她在我身旁我会忍不住带她走,忍不住收回我刚刚说的话。

      房子里堆了无数倾翻的酒坛子,我已经不记得这是酉歆离开后的第几日,几天里一直过得天昏地暗,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喝了醉,醉了喝,醒醒睡睡迷迷糊糊,却挥之不去酉歆那副决绝的面孔。很多次在睡梦中浑浑噩噩地梦见许多狰狞的野兽追赶着我和酉歆跑,我落进沼泽,深陷泥潭,野兽却紧追着酉歆不放,我挣扎着想从泥潭中脱身去保护她,可越是用力却陷得越深,沼泽盖到我的脖颈,视线的尽头却看见那商汤砍杀了野兽,紧紧抱住酉歆,而我却无奈沉沦在泥潭中。从梦中惊醒时枕边片片潮湿。
      我用十几年筑起了一个有关她的天堂,她却用一句话毁了我的花园。

      次日我穿上官服,踏着台阶一步步向大殿走去。既然酉歆想做王后,那我就帮她。权当圆她一场梦,此生两不相干。

      商汤对我很是器重,我两次主张停止对夏桀的进贡,试探九夷之师的立场。最终,九夷之师听命而不发,那夏桀终究是做了有名无权的败家帝王。

      我前往岷山。
      夏桀的王后妺喜,夏朝大臣说她红颜祸水,是实打实的妖姬,将她外放于岷山。我与商汤商量好,由我前去结交妺喜,看看能否从她那里得到什么情报。

      临行前宫里传来酉歆有喜的消息。
      听闻之时,心中一颤,却又归于平静,就像是落水的石头荡起的涟漪,终归是会消逝的。
      于酉歆,我已再无企盼。

      我与商汤一同登上城墙,他看着远方对我说:“挚,看着这片天地,看着这些臣民,这是我想要的乾坤。”
      开始是为了圆酉歆的梦,但现在我辅佐商汤却是看中了他这份“仁慈的野心”。
      “挚明白。请主上静待我的归来。”

      出了城门,骏马踏着蜿蜒的土路,载着我去那岷山。

      初至岷山,一片狼藉。高山湖水依旧,野草丛花枯长。战争横扫过这里,带走了所有的人烟。
      远处传来女子尖锐的笑声,疯疯癫癫。
      我回头望去,那女子从小山丘上奔驰而下,狂笑不止,似已失了心魄。
      她跑到我的面前。面前的女子长相甚是好看,晶莹雨露,袅娜飞兮。可此时一张脸却苍白无比,有些碜人。她拉扯着我的衣袖,扭曲地问我:“是不是大王让你来接我的,是不是,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大王他离不开我的,我就知道,哈哈哈哈。”

      我看着她喜悦的神情,一时无语。其实疯癫未尝不好,可以不再与这人世过多的纠缠,何尝不是一种对尘世的看穿。

      此后三日,我与她相伴。她时而失神,时而清醒。趁她清醒之时我问她一些夏朝的事情,可她永远在重复她与夏桀的点滴时光。
      她说夏桀专宠于她。
      她说夏桀为她建酒池肉林。
      她说夏桀为她撕裂匹匹丝绸。
      她说夏桀不会抛弃她。

      多么痴情的女子,可这一切对她而言又是多么无奈,那种因为背负所谓大仁大义而抛弃情感的无奈,我明白她的。

      那日用过早饭,我与她漫步于湖边,芦苇长得快高过了人。
      我依然像往常一样问她一些问题,她却在我开口之前喃喃道:“不必问了。”
      我低下头来沉默了片刻:“妺喜你是聪明人,要装疯卖傻到什么时候?”
      “这并不是我愿意的结果,但倘若疯癫之时能不那么清楚地记得过往的伤痛,为什么不呢?”
      “你还很爱他,可你回不去他的身旁。我帮你。”
      “凭什么,你为什么帮我,你图什么?”她的眼中闪过我从未见过的期待的光芒。
      我知道此刻不能告诉她我是商汤的人,我需要她极度的信任。
      “因为我明白你,我明白放弃心爱之人的痛苦,那种失去后连活下去都觉得难如移山的无力。我要你所知道所有夏桀的消息,去赢回我心爱的人,作为回报我送你回到夏桀身边。”
      “好,我信你,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或许同病相怜的人总会莫名多一份依赖吧。”
      我心中隐隐作疼,我知道她的这份依赖终究会坐空,但是人各有使命,我确实怜惜她与我相同遭遇,但她于我而言只是一枚利益的棋子,我对不起她,可是我没有回头路或者后悔药,这是我的使命,她的结局。

      回去的路上我内心纠结至极。一边是酉歆的哀求和商汤的厚望,一边是患难之人妺喜的无边信任,无论怎样抉择,都无法万全。
      就是这样,人的一辈子总会面临很多的选择,有时候两条路都是错的,你却不得不选一条。

      我带着探到的消息回到朝中,与商汤策划着一举灭夏。

      四月之后,原是丰收的秋季,夏朝却在此时响起了丧国之音。
      我答应妺喜会接她回到夏桀身边,虽然此时的夏桀已是亡国之人,可我只希望妺喜能有最终的归宿。
      我再次来到岷山。
      妺喜站在小山丘上呆望着,见我来,欢喜的跑向我。
      让我意外的是,她并未问我是否是来接她回去的,而是问我是否与心爱的人余生相依。
      我顿时哑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怎样回答她。
      “我爱的人她找到了自己余生相托之人,我的余生只愿看到她的幸福美满,就够了。“她垂下头,像是丧气的孩子,我看出她一丝丝的失望之情。
      “走吧,我带你去见夏桀。”
      她高高兴兴地与我上了马,一路上我告诉他夏朝已经灭国,夏桀已是亡国之主。
      她的眼泪随着疾风打在我的脸上。到了夏宫宫外,她下马,我坐在马上,她望着我:“我恨你,恨你灭了夏朝,恨你毁了夏桀。可是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没得选,这是你的使命,是我的宿命。”
      说完,她转身跑进宫城,我骑马立在宫门外,看她焦急远去的背影。回想起她说那一番话时古井无波的眸子。如果妺喜并不急于回到夏桀身边,也许她会是我伊挚的知己。她教会了我许多。

      妺喜刚刚离开不一会儿,城内浓烟滚滚升起,我骑马飞奔而去,熊熊大火却真真实实地燃在眼前。
      宫人们四处乱窜,胡乱地朝燃烧的宫殿浇水。大火烧的猛烈,火苗一点点地往高处窜,火海之内的宫殿,又是一次朝代的更迭,数年历史的变迁。

      那帝王呆站在火焰的中间,怕是已失了神,望着眼前翻滚的烈焰,心中会是何感。
      妺喜冲着宫殿中那人高喊,却未见回应,她慌了,不顾一切地往里冲。
      “妺喜...”我声嘶力竭地喊道,可她的身影已融进火海,殿门上的额匾砸下落在她前一秒踩过的地方。

      我跑到城门高处,眺望火海之中的情形。
      妺喜站在夏桀的面前,夏桀却一把长剑指着妺喜的胸口。妺喜背对着我,我不知她此刻的神情,可夏桀那副狰狞的面目却是让我永生难忘,那种对一个人入骨的仇恨,唾弃与不屑。日日夜夜思念他的妺喜,看到这样的表情,心中多痛啊。
      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是那夏桀情绪激动的不成样子,拿剑的手大幅度的抖动着,剑锋离妺喜越来越近,我心下一抽,双手握紧。
      可下一秒却剑锋一转,那反射着刺眼光芒的剑没入夏桀的身体之中,就在那一瞬间,血浸出,顺着流下,不消片刻,那夏桀已无力站立,双膝跪地,怕是没了气息。
      妺喜一点一点走近,终于在探清他的气息后捂住嘴哭了起来。我看见她水蓝色的衣袖被手甩起飘舞在空中,而后整个人从背后拥住夏桀。那穿过夏桀身体的刀剑,就这样一寸寸地又穿过了妺喜的身体。
      我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待再睁开眼时,那火海中已全然无生气,那抹鲜红从淡蓝色衣裙的中央印开花来,妖冶,凄美至极。
      宫殿东墙以摧枯拉朽之势倒下来,土崩瓦解的震撼,将这对双死的白雕深深埋没。

      我回到商丘,那里已经不是我兢兢业业十余年的商丘,它如今已是一个新朝代的象征。汤以迅雷之势修复了这片战争横扫的土地。他是个好君王,也许这江山在他的手下,真的会有一段锦绣繁华。
      他封我做他的右宰相,从此,我便有了尹这一名。
      直至今日,我以商朝宰相之名在此生活九十余年之久。不再有爱人,终身未娶。

      有野史相传我倾慕夏桀废后妺喜,无奈斯人已去,徒留我一人人世悲慨。我对此并没有去否定什么,世事有它自己的眼光,我伊尹的格局能不能看到这世事所看到的远方,又有谁知道呢。
      再后来,酉歆去了。

      她如愿做了王后,却没有如愿得到汤。她怀上子嗣,生产时很困难,出生后是女婴,汤本就不悦,况那女婴十日而夭折。酉歆从此身子薄弱不堪。宫玮之中独守空房,日日抑郁成疾,在这个连雪都没有飘落的冬天,寒气入骨而离开了。

      她走之前唤我前去。她脸色苍白,双唇已是深深的暗红色,眼角泪光絮絮而下。她颤抖着对我说:

      “阿衡,倘若来生,你还要爱我,我跟你走。”

      说实话,在听到她这句话时,我仍然心软,毕竟她是我年少的爱人,是我懵懂无知时最倾慕的韶光。
      那日酉歆咽气之时,商汤依然高坐于台阶之上的王座。
      她哪里是寒气入骨,我想是寒气入了心吧。

      伊尹不紧不慢地倒茶,咳嗽声不断:

      “今日与你说这些,实则宽了我自己的心,其实我大概能够知道我的大限已至,我辅佐商朝近百年,先后五代君王,见证了每一个盛世,还看了许多的挣扎,灵魂的归处我无从知晓。
      也许到了奈何桥,我会最后再想想我这一生,国家功业我不负,知遇之恩我不负,至今这须臾百年,我负了一个我自己和两个她。”

      我还是迎来了将死之时,身旁乱糟糟的有声响,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我只听到小溪逆流而上冲击岸边枯草的声响,听到叽叽喳喳的鸟鸣一点点缩小鸟儿重回卵中卵壳重合的声响,听到沸水沸腾的声音一点点消逝最后归于平静的声响......

      酒肆之中,众人一阵唏嘘。

      白尘说道:“伊尹去过城外孤山的寺里,向方丈求过一签,方丈为他解签,告诉他,生死于天地,梨花永凋谢,此为青史功臣之命数。
      他告诉方丈,他伊尹创中原之菜系,调和五味,以鼎调羹,并且告诉商汤应以此来治国。他调粥治好了饥饿的人,治好了盛世之国。可是自妺喜和酉歆去后,他再也调不出当年在有莘耕田读书,乐尧舜之道的平和心境了。”

      酒肆之内一片安静,仍然沉浸在故事中无法自拔,白尘莞尔一笑:

      “诸位,今天的故事便就到这吧…”

      酒客:当家给我们再讲一个一个嘛!

      酒客:是啊是啊!

      白尘只道:“抱歉各位,夜色已至此,并非华灯初上时,酒肆便快要打烊了。来日方长,酒肆的故事可远不只如此,愿诸君来日仍驻足我这围楼,听听这岁月的缈缈风华。”

      言至此,众人作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商 情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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