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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当时正是深秋,温昌荣途经凤阳山道忽逢大雨,轿子走不动,他便下令歇脚在了路边一个小酒肆,要了壶烧酒给抬轿的几个人暖胃,自己端坐着等待雨停。

      山道来人稀疏,困在雨里的除了温昌荣一行,再就是一个和尚。

      那和尚坐在角落,长着一张颇合佛缘的脸:圆脸环鼻,耳垂落肩,宛若弥勒转世,让人恨不得往他面前摆上两炷香;只是再往下看则又令人不免收回了上香的心——他一身破衣破裤,衣服上的补丁面积比原先布料还多。

      和尚见温昌荣对雨沉思,站起身来,大喇喇地坐在了同个桌上,不待温昌荣的手下撵他走开,张口即道:“好大的雨。”

      温昌荣很嫌弃这和尚,见他一身褴褛,这桌椅被他碰过便不想坐了。正要起身走人,听对方接着道:“只是这么大的雨,也浇不了大人的愁。”

      温昌荣收起了走的心思,想看这和尚是卖什么关子。

      只见和尚伸手拿了他面前的茶,一饮而尽:“大人官运亨通,财源广进,可惜啊可惜,却有一事不爽。”

      “何事?”

      “子女缘薄。”

      温昌荣闻言大惊,他向来慎言私事,无丁之苦只有他的贴身家仆知道,而这素昧平生的和尚竟能一语道破。不由立即转变态度,谦卑地求解这化解之法。

      和尚道:“待天晴后往西走,不出两里,可见一眼角长有对称黑痣的白衣女子。大人将她请回府内,纳做小妾,此一劫可轻松化矣。”

      这和尚十分神秘,说完这话,转眼便钻入雨幕,不见了踪影。

      温昌荣不敢耽搁,天一放晴,赶忙依照和尚指点寻人,果真找到了这个女子,隔日便递上拜帖,低调地抬回府上好生伺候。这女子名叫文氏,柳眉星眸,姿态袅娜,不染粉黛的素颜别有一番淡雅之美,然而即便是好美色的温昌荣也对她避让三尺,只敢拿她当个菩萨似的供着,不仅因为这个文氏来历神秘,还因为她进温府的时候,肚子里有一个孩子。

      她进了温家之后,果如和尚所说,化了温府子女缘薄之劫。先是正妻邵氏,当月便没有见红,次年生了两个大胖小子,随即另外几位夫人的肚子也像之前憋了劲儿似的,纷纷有喜。不出几年时间,一妻五妾便跟结葡萄串儿似的给温大人接连诞下了二十七个子女。

      随着家中香火渐旺,温大人从最初的喜笑颜开也变成了笑不出来——一个不小心,从人丁兴旺跨越到了人满为患,家里的吃穿用度耗费也都直线上升,让这位知府大人不由有点上火,头上的毛发不比孩子的数目多多少,未到不惑之年头顶已经锃亮亮一片。

      二十七个孩子全都姓温,但排行第八的温斐,是最为特别的一个。他是文氏唯一的孩子,这意味着温斐并非温昌荣的骨肉,而是她带进来生下的“野种”。

      文氏在温府呆了两年,这个孩子在她肚子里待了也至少有两年。生下温斐的时候,温家府上老老少少但凡有资历陪产的全数到齐,在争风吃醋横行的温家后院可谓是一奇观。但这并非是出于对文氏的关爱,全是好奇心驱使:

      上从温昌荣本人,下至负责给老爷夫人纳鞋底的张妈,大家对于怀孕两年生出来的究竟会是什么东西充满了求知欲。

      ——毕竟上一个能在娘胎里憋这么久的人物还是家喻户晓的哪吒,珠玉在前,文氏生出个会舞混天绫乾坤圈的人物也不是不可能。

      满院子的人谁也不想放过目睹奇迹的时刻,能去看热闹的都去了,不能进产房的就蹲在外面偷偷下注。门房阿光赌生出来的是个肉球,厨子李虎赌这位少爷得有至少两颗头。

      然而结果让阿光和李虎在内的众人都很失望。

      怀孕两年生出来的小崽竟没有一点看上去特别,哭声没比别的孩子更响亮些,在亲妈肚子里多待的一年多也没让他长得更壮实,浑身皱巴巴的,皮肤薄薄一层贴着骨头,看起来跟个大个儿头的耗子差不多。

      看热闹的一众人瞪大着眼睛检查了他全身的零部件,见没多点什么也没少点什么,悻悻然地一拍巴掌都散了,躺在床上的文氏才得以看见了自己辛苦诞下的宝贝。

      这个孩子在她肚子里睡了整整两年六个月,而她只看了一眼,这一眼像是耗费尽了她所有的心力,她怀抱着这个丑娃娃,给他挂上自己颈上的玉坠,道了一声“斐儿”,便面带笑意地撒手而去了。

      说起来,温老爷到最后也没弄明白,她说的是“斐儿”还是“翡儿”,干脆取带“文”的“斐”字,给这孩子取名叫了温斐。

      温家老爷对这个孩子的心态很复杂。一方面,没有温斐的妈,也不会有这些满院子撒野的娃们。所以他一直提醒自己要对温斐关爱些;另一方面,温斐越长越像他亲娘,出脱得在着二十七个娃中尤为鹤立鸡群,脑袋瓜也比另外二十六个聪明,先生读一遍的书他便能牢牢记住,长到六七岁已经能够引经据典、评古论今。

      这本是好事,可聪明漂亮的这个孩子不是自己亲骨血,便衬得温家血脉似乎不够优秀。

      ——于是乎温昌荣心中很有些不快。

      “他比别的孩子待在肚子里的时间长,所以并不是环儿他们笨,是温斐异于常人罢了。”妻室中最善解人意的刘氏这么安慰温昌荣。

      他知道这话是事实,但再看温斐却怎么都觉得不舒坦,活生生的“别人家的孩子”天天在眼前晃悠,搁谁都不免觉得心烦。久而久之,温斐就成了他眼里的一根刺,看见就恨不得让他走远些。

      知府手下办事的都是人精,谁都看得出老爷不喜欢温斐,又品得出温昌荣不敢拿他如何,于是纷纷对温斐避让三尺。这样一来,温府从上到下都待温斐格外特殊:无论是夫人们还是各个兄弟姐妹,对他都避之不及,诚惶诚恐。

      温斐生长在温府,却过得如同贵客。他既没挨过饿也没吃过苦,平日里跟着其他孩子一起听先生讲课,下了学就自己一人独处。兄弟当中有一个叫温项言的和他合得来,两人小时候还偶尔一起说话调笑,但这件事很快被刘氏察觉,好生训斥了温项言一番,温斐失去了最后一个朋友。

      温斐早熟而多智,早早便知道自己因与他人不同而备受排斥,性格也逐渐越发冷漠孤僻。这具年轻的□□里好像居住着一个懒于言辞的老者,不论是公子小姐还是丫鬟小厮,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他不喜音律,独沉迷书画。心情烦闷时、念书闲暇时,他便拿出笔墨,独自在房中。

      再往后,温斐“生人勿近”的气场越发浓烈,干脆连贴身侍候的丫鬟也给省了,一个人居住一栋独院,只留了一个少言的小厮负责打扫,平日总是形单影只,活似一只鬼影。

      直到玉萍携着冬枣搬来温府,温斐这只鬼影周围才终于有了点人气。

      玉萍其人,相貌平平,是温老爷家丁从乡下找来的一个巧手村妇。她肤色偏黑,手脚粗糙,却尤其擅做细活——玉萍针线活做的极好,一人抵得上三个平庸绣娘,半晌能绣出一个十色彩线凤凰鸟。她早年没了丈夫,只有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儿冬枣,冬枣生得不像娘也不像爹,杏眼桃腮,小小年纪,已可窥得美人端倪。

      玉萍和女儿冬枣来到温府,是邵夫人做的主。

      温府人多,从主子到奴才上下有百十口人,其中养活二三十个少爷小姐又不比养奴才,粗茶淡饭就能打发,所以仅吃穿用度都是个不小的数目。而温昌荣虽说是个知府,俸禄可观,平时也没少捞油水,人却是实打实地吝啬,当年娶钱庄大小姐邵氏也是看中她的精明。臭味相投的夫妻俩一把算盘打得噼啪乱响,能省则省、能免则免,竭力减少温府的开销,连丫鬟婆子也要一挑再挑,挑那些心眼实、肯下苦功夫的才会招进府里。

      邵夫人用人很有一套,太年轻的不行,太老的也不行,浮躁和年迈都不为她所容。玉萍三十出头,恰好在女主人钟意的年龄段里,又是个老实巴交、脾气和顺的,邵夫人思量再三,决心对玉萍母女网开一面,容许她们到府上凭劳力混口饭吃。

      就这么着,被邵夫人好一番敲打,又减缩了支付的月银,玉萍带着女儿搬进了拥挤的温家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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