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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蠢书生绝顶聪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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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公子的身份并非光明正大的皇亲国戚,其实他本来可以光明正大的,是我少时妄言犯下的过错。”
僧人光秃秃的头上已有青丝,却还爱持佛号,像是如此才能证明他确实曾是个佛前侍奉的弟子。
护国寺不是为大夏朝存在的,但却是在大夏建立之初才名为护国寺的。
若是考究大夏之前三代王朝的史书便能知晓,王朝更迭之际本该乱世频频,战火纷飞,可历代以来的更迭就好似水到渠成一般,亡国之君自缢或横死,新皇立马被拥立为皇,凭借百万大军,商贾巨富也好,凭借江湖势力,坑蒙拐骗也罢,总能迅速终结战火,建立秩序,安抚百姓。
从前这些事是什么人做的没人知晓,但能掐会算的隐士高人是真的存在的,护国寺的雏形就是这样,名副其实的算命先生,算的是天下安定。
只不过立世百年,早已成了为皇室千载基业选定继承人的工具。
说到这儿的时候,秦姑娘心中莫名猜到了真相。
“该不会是你那时候说谢见涯宜为君?”
“呵呵。”那可真是闲着找死。
“那时候我也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方丈师父夸我有天赋,早早就将我定为下一任护国寺方丈,年少之人,哪怕常伴清规戒律,佛祖箴言也难免有些骄狂之气,当时还是先帝迟迟无法选定太子,当今陛下为皇四子,谢公子是先皇次子嫡出,那时候也才三四岁,被他父亲抱着,我跟在师父身后,陛下本该秘密询问师父何人当立太子,我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那样的话。”
也因着这句话,招致的万般杀孽,业障缠身,余生他都得还。
“他是大夏盛世启元。”
方丈师父从那以后再未看过他一眼,浑浊的双眼似有浊泪,终是闭上眼高念佛号,不是失望,也不是心痛,只是从那之后把他打发出寺外,从此紧闭护国寺门。
好在当年的青葱的和尚只是手虚虚一指,无人猜想是指一个年仅三岁的小娃娃,想到的自然是抱着孩子的二皇子。
先帝是否有意册立二皇子他不知,但从那以后很多命运就改变了,大夏气运衰竭,当今陛下做不了盛世之君,心狠手辣有余,气量狭小,恣睢暴戾,疑心甚重,难当人君,当然这话他不会对秦姑娘说。
“当今陛下也就是先帝四子篡位,手足兄弟被残杀殆尽,年纪最后的一丝血脉亲情就是将二皇子年仅五岁的儿子废除筋脉根骨,关入不见天日的地牢,终身不得出。”
“后来是三年后地牢守卫渐松弛,我才寻得机会将人用一死尸替换出来,那时候他连话都不会说了,我带着他游历了几年后将他才渐渐像个人……”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白头客依然朝堂上的监正大人,能陪谢见涯多久,那最多七八岁的小人儿又是怎样活到今天的,又是怎样在历经千帆后仍怀有一副好心肠的。
不需要亲身经历,秦姑娘只消设想一下就能知道谢见涯到底是遭了什么样的罪,怪不得他甘心做个书生。
“等等,你是真的能掐会算还是当日信口开河?”
不怪秦姑娘这样问,要是这人真是能算得那样清楚的话又怎会在谢见涯被废关入牢笼之后再想方设法搭救。
白头客苦笑,“以前是真的能掐会算的,大抵是我泄露天机,改变了谢公子的命运招致的惩罚吧!”
这么说也还算合理,秦姑娘听他所说如今也不过三十五六岁,青丝中夹杂的白发快赶上五六十的人了。
也只是凭着当年的天机来逼谢公子走上今天这条路而已,他甚至有些怀疑他可能又做错了。
“那你是要弥补犯下的过错吗?”
白头客犯下了什么错,又在弥补什么,也许他自己都不明白,执着于年少的自己求仙问卦的结果,他扪心自问,对不起的还是谢见涯,要弥补的自然是谢公子错失的。
“不错,我会让大夏重归正轨,盛世启元。”
他能这样坦诚将目的说出来秦姑娘是有些意外的,这种事,谋权篡位,死而复生的前差点成太子遗孤,告诉她这样一个不怎么亲近的人有些过分信任了,秦姑娘直觉上觉得不是好事。
“你也不怕我把你们的狼子野心昭告天下?”
“先不说你会不会这样做,实际上,他从未瞒着你。”
无论如何都是越不过去的,谢见涯也许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姑娘对他而言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但白头客看得分明。
为帝为皇者,忌心动,忌七情,短短几日若说谢见涯能有多心动,他也是不信的。
可防患于未然已经有些晚了,他只是希望谢见涯能及时止损,而他和容安另有赌约,他不能替谢见涯做决定,那照着目前的状况来看,无论事成与否,秦姑娘都是他必须要越过去的一道坎。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顷刻分明,考状元的郎君如何成了龙子凤孙,秦姑娘忽然问了句蠢话。
“那他还考状元吗?”
白头客:“……考的吧!”其实他也不确定。
若是按照原来的行程,谢见涯不会掺和到江湖人中的,他会在明年高中,借着天子近臣的身份侵蚀朝堂,借力打力,笼络朝堂之后行事,但现在他跟在秦姑娘身边,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注意到,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两人相顾沉默之际,华颜姑娘终于将药买回来了,白头客已无话可说,自告奋勇去帮秦姑娘煎药,独独剩下两位姑娘家,又是谁都不愿意开口。
“你……”
“你……”
异口同声的犹豫至此,华颜闭嘴只等秦姑娘再出声。
“你听到他刚才说的了吗?”
“嗯,谢书生的身世,都听到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两人齐齐感慨,人有时候的自以为是和自作聪明实在是件再蠢不过的事了。
“朝廷意图讨伐魔教。”秦姑娘终于还是将这话说了出来,华颜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报仇雪恨的初衷没错,但秦姑娘最最不想连累的就是养育她长大的魔教中人,哪怕他们中有些人确实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哪怕世人对他们有各种误解,秦姑娘不觉得朝廷联合江湖讨伐魔教之后,他们会有什么好下场。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些人都是十恶不赦作恶多端之人,他们是死一百次千刀万剐都不过分的极恶之徒,甚至他们自己早就做好了死于非命的准备。
但朝廷也好,江湖也好,打着安抚秦氏遗孤,为风华山庄满门报仇雪恨的名头围剿魔教,秦姑娘就是不能接受,但她想知道谢见涯到底是谁。
不过听了白头客讲的谢见涯身世,她觉得虽然有些一带而过的模糊之处,但总体上是合情合理的,想必不是虚言。
“告知丁竹姐姐和师父,看他们有什么打算。”
“你明明知道,就算不是……”
“住口。”
华颜犹豫再三的话还是被秦姑娘打断。
就算不是以你的身份做借口,朝廷要削弱江湖势力,围剿魔教势在必行,不是这个理由,总还有别的。
但秦姑娘只有一条命,就算让她再选一次,她还是会给谢见涯那些暗示意味的话,不惜代价救秦姑娘。
“魔教的实力如何你是再清楚不过的,也不见得就会顺了皇帝的心思。”这话自然不全是安慰,秦姑娘长在蜀地,紧邻扶南边境,世人口中的魔教实力几何她是再清楚不过的,可大军压境,手掌实权的一国之君在国境范围内想做的事实际上并没有什么难以达成的。
“先跟丁竹姐姐还有师父提个醒,过几日我们就回去。”秦姑娘揉揉眉心,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回去,蜀地的城民与别处一般无二,也有无辜的百姓,若真是被大夏上位之人一概而论为魔教教众,她便是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过。
“……可你还答应了朝廷使臣和楚独傲留在暮河修养……”
“呵,楚独傲他巴不得我能出去走走好死在外边,朝廷这时候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攻打魔教,估计是准备着集结兵马,倒也不急,他们行动应该也快到年底了。”
如今也就八月初,秦姑娘重伤也得修整些时日,谢见涯端着稀粥小菜敲门进来的时候秦姑娘忽而问了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书生很是迷茫地眨巴眼,他能有什么打算?考状元?
见他一副无知无助的神情,秦姑娘也无语了,她方才忘了问白头客,他是不是真的算得很准,要不然就这样的人怎么就是注定是盛世启元的皇帝了呢?
“你不得报仇?不得想法子谋朝篡位?不得学学怎么当皇帝?”
听听人家说的话,就跟今天不得多吃碗大米饭一样轻松,可谢见涯是真懵,定定盯着秦姑娘看了会儿,倏然轻笑。
“你都知道了。”
怎么说呢?秦姑娘就觉得这句话和谢书生的气质半点不符,有点像白头客口中谢公子的感觉了,不是矜贵淡漠,只是虚假疏离。
好像前些日子一手好厨艺,时不时还被秦姑娘欺负的人从来不存在一样。
察觉到自己语调不对后的谢公子莫名脸红,又迟疑道:“你竟然……相信?”
他从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出来的时候还有血脉身份残存的骄傲,在世俗打磨下全成了笑话,活着已然成了一等一的大事,然后防备着被人拐骗,最后才是尊严骄傲,说来白头客做他的师父也只是看着没让他死了而已,如此恩情已然大过天了。
可这话随便说给街上的人听,怕是都会当他是失心疯了,也只有如秦姑娘这样的人才会信。
“为什么不信?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哦,也是。你一个真的风华山庄秦姑娘都能做出假装世家的冒名顶替的事来,想必一介书生大有来头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以置信的事。”以真乱真这样的事她都敢做,想来也没什么出乎意料的。
秦姑娘:“……”不是,听你这话怎么这么不舒服?
“我还是想跟着你们,世道这样乱,你们忍心放我这样一个大有来头还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书生混江湖吗?”
华颜:“这个……”必须忍心啊!
书生真是个书生那没什么好说的,哪怕他是不受宠的王子皇孙她们也能认了,这可是本该在内宫地牢里囚禁的废人,就像是个不定时发作的毒药一样,永远是隐患。
秦姑娘也是这个意思,忍不忍心,现在的谢公子都不是适合放在身边的人。“那位医术高超的先生不能护着你吗?”
“他不是江湖人,司天监正身边突然多出来个年轻人,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跟在秦姑娘身边安全。”
秦姑娘偏头问华颜,这是什么质朴无华的思考方式,两害相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