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话集》拟叉叉叉

8、第 7 章 (二) 阳间 第七章(二

　　七

　　然而死者死去了还不做完，仍需要给生人立靶子做面子。这里明白说的就是指阴亲，也称冥婚。
　　既然两家生前已然预备结了亲，死后也自当没什么不同。做一对鬼鸳鸯，且自去逍遥，也不妨害惠泽家人后辈。所以，阴亲势在必行，合骨并葬刻不容缓。
　　害了人的比苦主家的更急迫，仿佛了烫手山芋似的需得脱手。于是乎二世祖的小娘先气恸河川似的嚎啕一通，又攥了帕子吐一字揩一帕，拳拳真情天感地动。不须多言，戏是自有人来接。
　　方青娘亲也拉了小娘的手，作慰抚样成串地落下泪来。很有仿佛这两妇人才是修成善果的大功业家！
　　骨尸亲定下，又商讨了红白喜事的流程，其实也与生人婚礼大抵相类。父母必先托“鬼媒人”说亲，占卦后得了允婚，各替了亲者做嫁衣裳；终了便举行合婚祭，并骨合葬。
　　放定是要的，须娶亲的给送去定礼：半是绸缎金银；半是纸衣裳几件，放定当晚就于坟头焚了去。因了结亲的无女子，倘方青是个女子，那耳环、簪子之类的首饰就作数了。
　　于我，是见过不多遭这样滑稽喜事的。因了初年规矩，阴亲多在午夜结。安睡之际，忽被街巷里的鼓乐吵醒，原是结阴亲的。富贵人家请起四个轿夫抬一顶纸轿，由鼓、号、唢呐吹奏前引。最前有个引路的，扎了白纸灯笼；旁了还有两溜提了绿纸灯笼的，一概青绿着脸，仿佛很要曝露出了獠牙。稚子六感实属最通实，实在遭那吊诡氛围骇得不轻。
　　再说回往事。方林自将锁了高宅，游魂似的不闻外事。日近婚事，无人刻意放与方林消息，村人也便觉着事成不殆，只想得个趣儿罢了。
　　是日高敞大门，宴请亲友，吉时迎轿。
　　新郎牌位并有大红花一朵，下缀缎带上书：“新郎”字样。差人捧了牌位绕轿一圈，请轿为罢。轿里迎出一只雄鸡，湛血的冠，鹅黄的喙，气昂昂抖眼——另一位冠了大红花一的“新郎“也叫人抱了，待到喜堂。
　　喜房高堂供了阎罗神，列了瓜果、龙凤喜饼若干盘。这时由娶方男童子一接过“喜鸡”，与另位“新郎”并躯，用了红、黄两绸结系一起，取月考结绳之美意。
　　再了就是行礼。需给阎罗老爷上香叩首，方才可去拜了天地。
　　然万事天有所定，变化不极。行到了关键处，仍未算礼成之际，方家子方林终寻上了门来。虽未及神光龛世之能，胜有冲天煞云之势。众人皆知，此子前来，意欲截亲。
　　方林疯发雒趿，血眼凸珠，扯拽了喜堂能见之物，夺了牌位狠掷地去。宾友邻人制他，究竟双拳难御，只死抱了喜鸡于怀里，蜷弓了身子遭脚遭拳。
　　究竟了是以他大半的命与死半的鸡做结。

　　方林大闹阴亲宴，礼虽未成，但名很已成型了。
　　择一宜破土安葬的吉日，于吉时起灵，即将方青棺枢起出后，行了规矩，埋入新嫁郎坟侧一穴
　　并骨合葬便成。
　　葬罢，于坟墓前陈设酒果，焚化花红纸钱，举行合婚祭。双方的父母亲族边哭边颂道“大喜”。
　　此后，两方便做了真亲家。
　　于此我也颇有疑惑，方林又如何于深宅高院得知阴亲消息的？而后疯汉方林便是经此一役便丧魂失智了吗？说法甚繁，想必真相以不得考证了。
　　好于我素来不特爱究根问底，往事皆虚无，不如握好当下更要紧——实则我孩儿已存了他娘肚里，得尝闲空只便接些活计以攒攒孩子束脩银钱罢。

　　又过了不知几何年岁，往事仿佛磨了镜套了花一般，叫人看的不甚真切。我已是两个孩子父亲了。
　　这日是大儿子从学堂归省日子。
　　我妻做了好菜招待与他。于饭桌上，他忽而问了我一个问题，竟叫我不知所答。
　　他问道，爹爹，男子与男子也能结亲吗？
　　他娘一下白了脸，摇摇欲坠。
　　我蹙了眉，审道，你从哪里知道？
　　大儿一脸无畏，答，同学说与我的，他说便能。我不信，他把证据给了我。
　　说罢放下碗筷一溜进了屋，取了个旧包给我，道，爹爹，你若不信，看看这册子便知晓了。
　　我未发语，他娘细声叫了起来，狠治了他一通，叫他洗了手才肯让他上桌。
　　月上中梢时候，我倏忽想起了本破布包，于是披了衣去寻。
　　包里是一薄本，素来记账或则记事用处，不知有何辛秘。
　　然了一开页子，我便呆愣了——缘故这是方林之书。
　　我整夜未眠，全精神于了这本子上。剥开沉沉雾霭，很仿佛又见了昨日之事，往日的不惑之处也由方林一一做了解答。
　　现挑几处颇有神异色彩的说罢。
　　方林正当口上劫亲，原是收了一张请帖，帖子是婚帖，标明了结亲双郎。怪就怪在送帖的署名人竟是方青。难道果真有死灵回魂一说吗？尚不得知。
　　二说自方林劫亲去了大半命后，方家也渐败了势。从笔记来看，确乎已像失却了神智之人，言不搭语，辙如狂草。尚不知有多少足信之语。
　　然而其中阐述他作为一头牛的生活竟占了绝大部分篇幅。
　　由幼软诞生到成壮死亡。
　　着墨最多的便是一个人类，便揣度是它主人罢。
　　竟感让人这般日子单调、简单、愉快地多。
　　又翻了许多空白页，直至最后，白底黑章
　　———我是牛———我是牛

　　是日，景光大好，我想起昨日大儿子的发问我仍未予回答，于是乎我俯身扶了他肩，郑重道——
　　能罢。
　　子非牛，焉知牛之乐哉？

　　尾声

　　冬雪早已淌净，枝头抽了新芽，掐出潮湿的绿。蓝白景瓶铺陈了天，花哨的不真切。
　　春和景明，细风拂面。
　　沉白的骨安家在墙尾巴，睁着眼。
　　风洞穿黑鸦鸦空际眼眶，很有韵曲——那声音大抵是回春之声。
　　澄澈木屋。春光簌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