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露逢朝夕》乌十八

33、第十一章 惦念

　　不怕世间有流氓，就怕流氓凑一堆，根本应付不来。
　　我被围观群众起哄闹得满脸通红，不得已只好啄了一下路深的脸颊。
　　路深立马撒开胳膊，开开心心扯着我离开零食区，直奔日用品区。
　　连带晚饭火锅的各色蔬菜和肉，两个人购置了四大袋物资回到家。
　　“哥，这都要我自负的吗？”我从袋子里掏出小兔子拖鞋，在他面前甩了甩，指向摊开的食材，“还有这，这……你不是说要负责吗？”
　　“不收你房费，我还要负责做饭呢，伙食费自负不合理吗？”路深撸起袖子把零碎的用品都拆开，挨个安置。
　　“你这人，真的是，前后矛盾！”我趿拉上小兔子，钻进了书房。

　　上次来装的架子已经摆满了设备和小物件，但右下角落却放了个半大的黑色收纳箱，格格不入。我听到厨房传来洗菜声，估摸他在忙，就把箱子拖了下来。
　　这里面装了什么秘密吧？
　　收纳箱里放了个厚厚的影集，封面是复古的老式花纹，像是上世纪传承过来的古董。这不会是路深小时候的影集吧！
　　还真的是，我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有团子时期被父母牵着逛公园，嘴角挂着零食渣渣；有冬天看冰雕，肉嘟嘟的奶膘冻成小苹果；有上小学被表彰带着大红花……
　　路深也是从个奶乎乎的小丸子长成了棱角分明的少年啊。
　　高中毕业后，影集里突然多出了很多不同风格的风景照，偶尔出现一些人物背影照，看起来是上大学了。这些照片应该是出自路深之手，取景在不断优化，构图也在进步。
　　翻到最后几页，心漏跳了一拍。

　　“出来吧！马上开锅了，你再不出来我就自己开吃了啊！”路深的声音绕过墙传过来，我手一抖，影集砸进了箱子，哐的一声。
　　手忙脚乱收起收纳箱，走出书房。
　　“我切了牛肉和羊肉，你要是想吃别的鲜肉不够我再去切。”锅底已经烧开了，路深夹起一大筷子牛肉放进清汤里，“你最近酒喝得太多了，今天火锅就喝白开水吧。”
　　我点点头，盯着翻花的水和雾气发呆。
　　“你前一个月在工作室的时候天天吃什么？”路深边搅合肉片，边没话找话。
　　“小洁做什么我吃什么，一般中午剩的晚上吃。有时候，我想吃的她不会做，就叫外卖。”我拌好小料，嘬着筷子头漫不经心回应。
　　路深打了个响指，“喂，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啊？哦，没有韭菜花。”
　　“韭菜花是什么？”路深一脸疑惑。
　　“……”我夹了块肉沾麻酱，塞进嘴里，“下吃，下吃带你去吃南门涮肉，见识一下正宗的北京火锅。”
　　“那也别等下次了，明天下午带小朋友去吧。”

　　算了，照片的事，以后再说吧。既然他藏了起来，肯定不希望被发现。

　　吃饱喝足，我例行打开电脑梳理进度，结果实在没什么紧急的大事，就关电脑刷起了手机。
　　肖扬一个来月没消息，群里找人都找疯了。公司没有一个透露口风的人，大家只知道他去北欧旅游，但是都不知道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已经接好的戏国庆前就要进组，导演组放话九月中旬再不回国就要换人。
　　季枫不可能放任肖扬在北欧耽误到九月，我坚信这一点。
　　也许，等他想通，分清现实和虚拟就能回来。宋凌波年轻气盛，肯定是看小说入了戏才会纠缠肖扬，一定是这样。

　　小洁一直没有找我，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忙着跟甲方沟通。
　　我：忙呢？我在路深这里待几天就回去。这几天你好好休息，辛苦你给我当了一个月小老婆~
　　过了几分钟，对方正在讲话。
　　小洁：啊！没事没事。我现在，在J传媒门口呢。
　　我：！！！你去他们公司干嘛？
　　小洁：静坐啊。
　　我：你们示哪门子威啊？
　　小洁：算不上算不上。我们想逼季枫下来，问问肖扬什么时候回国。
　　我：你们当是韩国呢？季枫不会理你们的，最多让保安看着你们别出格。J传媒什么时候讨好过粉丝？
　　小洁：你说的也对，那我去跟大粉商量商量吧。害，脑袋一热，反正公司离得近，我就来凑个数了。

　　天彻底黑下以后，路深催我去洗漱准备睡觉。
　　“这才八点不到。三岁小孩都不要睡觉！你催我干嘛？”我头都没抬起来。
　　路深扒拉我，“你先去洗，你洗好我也要洗，身上都是火锅味儿，我快受不了了。”
　　被他推搡进卫生间，门嘭得关上。
　　这位仁兄有洁癖吗？至于这么讲究？

　　洗好猛地反应过来，顺手把内衣晾在了杆上，但没拿换洗和内衣进来……
　　“路深！”
　　没回应。
　　“路深？”
　　还是没反应。不会是在书房吧？
　　我先把T恤套了起来，试探开了个门缝。视野范围内没见他人影。
　　赶紧闪进屋里，换了衣服。
　　换好出来晃荡了一圈，都没见路深。刚从书房出来，大门咔哒响了，路深拎个便利店的黑袋子进了门。对方一脸心虚，躲躲闪闪回了卧室。
　　“你干什么亏心事了吗？”我戏谑道。
　　“怎么可能！”路深把一把钥匙扔给我，“给你的备用钥匙。别弄丢了啊。”
　　“哦！十有八九啊，会丢！”把它塞进包里，“诶，要不要考虑换个密码锁或者指纹锁？”
　　路深甩下一句“没钱”进了浴室。
　　切，不换就不换。

　　还是睡不着。
　　刚开始失眠时，我按时按量吃安眠药，再过几天就不管用了。于是习惯了睡前喝酒，喝到迷迷糊糊就攥着酒瓶子昏睡下去。直到昨晚，整整喝了两瓶红酒，才沉沉睡过去。现在路深坚决不准我碰酒，今天超市路过酒水区直接是被他用手巾糊住了脸拖过去的。
　　所以只能干瞪眼。我坐在床沿，望着外面灰蒙蒙云层遮住的天，毫无睡意。
　　整个房子里，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就这么坐到了两点，我站起身准备去书房，没准找本书看可以催个眠。
　　结果，书房里灯火通明。路深被突然开门的我吓了一跳。
　　“我去！吓死我了。你怎么还没睡！”他抚着胸口，“你走路怎么不出声的！”
　　“这不是拜你所赐！”我一屁股坐到桌上，两腿耷拉着，把门踢开。
　　“不就是不让你喝酒吗？至于吗你。”
　　“我……失眠。”我扭头看他，“你怎么还不睡？”
　　路深噼里啪啦打了一段字，“别提了，看书看得好好的，结果一个神经病突然找我说有大项目。”
　　“大项目？”
　　“就我上次说的那个《终点》，制片投资拉得差不多了，攒人呢现在。他说可以推荐我们承包后期，不过得赶紧达到预期。”
　　“真的？”我两眼放光，“什么预期？”
　　“人手要够用。文艺片嘛，不需要特效，但是要承包所有剪辑和包装。”
　　“所以，只有我这个做设计项目的确实不行，而且，一部影片的量……至少需要三个人一起搞。”
　　“没错，而且要有影片剪辑经验的成手。”路深挠了挠头，“白招了这两个小朋友。”
　　“慢慢来吧。对方有时限要求吗？”
　　路深摇头，“老李没提。”
　　“又是他？他是不是又要勒索你请客了？”我凑过去看他俩的微信聊天界面。
　　我话音刚落，看到李淼回了句，“成。等定下来请客啊！”
　　“这家伙上辈子没吃过饭吗？”
　　我抢过手机拨语音过去，“李淼！你怎么次次都坑路深钱啊！”
　　“卧槽你谁啊你！怎么大半夜的跟老路在一起！”
　　路深叹了口气，默默扶额。
　　我才意识到不妥，灰溜溜挂断电话，把手机丢回桌上。
　　“我回去睡觉了……”
　　路深一胳膊把我勾回来，“请他吃这顿饭又不吃亏，你反应这么强烈干吗？”
　　“我……你不总哭穷吗？回头又嫌弃工资不够，我可没钱给你涨工资。”我把他推远，“我要去睡觉了。”
　　“你眼珠子跟猫似的冒绿光骗鬼呢？”

　　被路深拖回卧室，摁到床上掖好被子，熄灯。
　　“有你这么直接逼我睡觉的吗？”我朝他喊。
　　“闭嘴。”
　　“睡不着啊！”我朝门口喊。
　　算不上伸手不见五指，路深那团黑影两分钟之后又进了屋。
　　“你干吗？”我坐了起来，“我告诉你啊，你别乱来！我只是过来调养几天，别以为这是给你机会的啊！”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总喜欢扑人？”路深坐到靠窗一侧床头。
　　我下意识往边上躲，“你回去睡觉！离我远点。小心我晚上梦游咬你。”
　　路深把我拽了回去，“别说话，我给你讲故事，等你睡着我就走。”
　　“哦，”空调开得屋里有点冷，我往被里钻了钻，“你讲吧。”
　　第一个，大灰狼睡不着数羊的故事。数到第一百个我打断了他，“换个故事，我饿了。我现在脑袋里都是肥羊片列队挨个往火锅里跳。”
　　第二个，小兔子睡不着吃水饺的故事。数到第四十个我打断了他，“大哥，兔子胃很小的，你要撑死它吗？再换一个。”
　　第三个，白雪公主和灰姑娘的融合体。从小没了亲妈的小公主被国王新娶的后妈坑害，离开了皇宫。被迫领养她的人家有三个姐姐，姐姐们总是指使小公主干粗活。有一天，邻国传来王子要娶妻的消息，准备在他们国家的皇宫举办宴会。小公主在小动物的帮助下终于抵达皇宫，结果被自己的后妈在宴会上发现，差使侍从硬塞给她一个通红完美的苹果，但是她不知道这其实是个毒苹果……
　　“我如果是这个小公主，我会把苹果送给王子，然后看他吃。毒死丫的。”
　　路深快被我逼疯了。

　　不知道听了多少个故事，最后听到失去吐槽的力气，纯粹是累到睡过去。
　　早上被热醒。
　　明明晚上还觉得冷来着。
　　睁眼赫然发现路深可怜巴巴地被我箍住困在了角落。怪不得会热，抱着这么个大活人能不热吗！

　　清醒地知道什么都没发生但是却极“暧昧”地过了一夜之后，我们俩尴尬到一早上没说话。缄默着换衣，吃早饭，开车去工作室。
　　“今天晚上继续。”路深突然来着这么一句。
　　“啊！？”我一抖，“你丫受虐狂吗？你库存了这么多故事吗？”
　　“今天晚上试试唱催眠曲。”
　　“你特么当我三岁小孩啊！”
　　路深长舒一口气，无奈道，“我倒希望你只有三岁，抱起来摇摇就睡着了。多省心。”
　　“闭嘴吧你。”

　　想着赶在小朋友来之前到，结果还是被他们抢了先。
　　我们拎着五杯咖啡进来的时候小洁已经跟他们聊上了。
　　“两个男生？”会议室里坐着两个略显青涩的小伙，“小奶狗款，挺会选啊你。”
　　路深白了一眼，然后挡住我先走了进去，“早啊！请你们喝咖啡。”
　　我跟在他后面，被两个小朋友流连的目光审视得很不爽。
　　“你们好呀，我们先互相了解一下吧——”
　　刚要自我介绍，被一通陌生电话打断了。

　　示意路深先开始，我出了会议室接电话。
　　对方声音异常急促紧张，“你……是江辰霜吗？”
　　“对啊，你是？”
　　“我是宋凌波。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打扰你的。你知道肖扬到底在哪儿吗？我问了所有同事和剧组人员，他们都说不清楚，也不肯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我想你可能会知道……”
　　指甲抠着屏幕，我企图克制住再度闪回的场面。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像这是人生第一秒，生出了想消失的念头。是否会有人，也和宋凌波寻找肖扬一样，来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