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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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风的时候，磊子和刘武他们聚在一起，他在一群身材魁梧的男人中并不起眼，甚至被衬的矮小。苏阳从远处望向他，磊子很快觉察到他的目光，两个人的视线微不可察的擦过，苏阳转身走向一个无人角落，等了几秒，磊子借口撒尿，朝着苏阳的方向跟上。
苏阳开门见山道：“你昨天醒着吧。”
磊子倚靠着墙，掀起眼皮平静无波的看着苏阳，点头默认。
苏阳掏出两根烟，给他递了一根，上次从王振那拿来的打火机已经快用完，里面的液体只剩下浅浅一层，他用力摇晃两下，擦出了一小簇火星。苏阳深吸一口，将点燃的烟头伸过去，磊子叼着烟，探头对上。
“为什么做这个。”苏阳记得档案上写着磊子是因为抢劫未遂入狱，“你的刑期应该不长，在这里蹲个几年就能出去了。”
“混口饭吃，混个人上人。”磊子抽着烟，说话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苏阳听到这个回答只觉得可笑，勾勾嘴角，磊子以为他不信，说道：“这里关着的不仅是我们这群臭鱼烂虾，道上混出名堂的，经济诈骗犯，被查下马的官员，他们人虽然在这里关着，可他们的关系和情报网还在，他们的一个消息就可以让一个一无所有的一夜翻身。”
磊子说到这时，情绪突然激动起来，那张沉默寡言的脸微微抽动着，眼睛里闪出异常灼热的光。
苏阳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磊子在他的眼神里自嘲的扯了扯嘴角：“你没穷过你不了解，那种穷怕了的感觉有多屈辱。在这个城市里，我就是一只过街老鼠，甚至连老鼠都他妈的不如，没有归属，没有尊严，没有明天。我本来就是烂命一条，这辈子早就撂手，不如来把大的。”
苏阳从鼻腔里吐出一口烟，他的脸色在腾起的白雾中晦暗不明。
磊子冰冷的目光像把刺刀，戳在苏阳的身上，“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话拧紧了苏阳的神经，磊子将烟头碾灭，在转身要走之际，苏阳喊住他。
“谢谢。”
这声感谢苏阳发自肺腑，因为他的没有声张，因为这句又似警示又似提醒的通牒。
磊子是苏阳唯一还没看透的人，他身上的界限模糊不清，就像一块灰蒙蒙的色块，很难绝对的下定义。
不管他出于什么原因和考量，他都说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苏阳没有时间了。
吃饭的时候，苏阳感受到四面八方虎视眈眈的视线都朝他涌了过来，空气中爆裂因子蠢蠢欲动，苏阳把餐盘往桌子上一扔，神态自若的坐下吃饭。
苏阳心里压着一堆事，没有一点食欲，但越难的时候越要好好吃饭，他不疾不徐的大口扒着米饭，口腔塞得满满的，还未全咽下又机械般的塞进下一口。一盘卖相极差的饭菜，被他吃出了人间美味的感觉来。
落在苏阳身上打量的视线逐渐消失，食堂里发出一阵暧昧的窃笑，夹杂着下流不堪的咒骂。
是刘武搂着许天走了进来。
刘武粗壮的手臂牢牢扣住许天的腰，许天眉眼间堆满抗拒，他飞快抬头看向苏阳，苏阳低头不为所动的夹着菜，许天的脸色陡然灰败，他垂下眼，贴在刘武的身边，刘武胜利者姿态般的从苏阳身边走过，扫过他的眼神带着一丝狠戾。
就在许天路过苏阳身边时，苏阳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一股强硬的力量将他从刘武怀里拽离，那只胳膊用力将他旋了个身，将他拉到了身边的空位。
许天呼吸有些急促，一瞬不瞬看着他，苏阳没有回头，只沉声说了句：“坐下，吃饭。”
刘武脖子上的青筋突起，眼睛因为愤恨布满了红丝，他像极了被挑衅的疯狗，不顾一切的想要冲过去。周围嗅到了好戏和血腥的味道，传来欢呼声，更有人直接蹲在餐桌上，敲着碗盆起哄，场面轰然一片。
混乱的声音刺激着荷尔蒙，刘武猛地伸出手摁住苏阳的脖子，拳头高高举起，所有人都在翘首等待着第一声撞击，坐在一边的李善民轻飘飘的咳嗽了一声，他不咸不淡的扫了一眼因为愤怒而面目扭曲的刘武，擦擦手走了出去。
刘武喘着粗气，眼神狠狠剜着苏阳，拳头不甘心的缓缓放下。凶悍的目光在转向许天时变得暗昧复杂，许天冷漠的别过头，毫不踟蹰的坐在了苏阳的身边。
刘武在一片失望和戏谑的眼神中离开，不知是发泄还是因为失神，他将桌子整个撞翻，东西乒乓落地，椅子在地面上拖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狱警以为有人打架，不耐烦的走了进来，挥舞着警棍，将聚拢的人群赶开。
苏阳正好也吃完了，他将筷子一扔，躲过狱警的推搡。
李善民气定神闲的样子在苏阳的脑海里挥散不去，那双眼睛的背后是深沉的算计和罪恶的深渊，这个监狱早就成了他一手建造的王国，他在鱼龙混杂的关系网中左右逢源，设置规则，建立了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苏阳心事重重绕着操场的周围来回踱步，他听见背后有细微的动静，有人在跟着他。
苏阳没有管，现在所有人都当他是被圈住的羊，知道他迟早要被屠宰，反而不会对他做什么。
那人动作放的极轻并且非常有耐心，跟着苏阳走了好几圈，也不说话，直接把苏阳给跟毛了。
苏阳不耐烦回身，对上了许天有些慌张的表情，他松了松脸色，声音还是有些冷硬，“你跟着我干什么？”
许天没想到他会突然回头，整个人局促的站在原地，身上宽大的狱服空荡荡的灌着风，昨天的戒断反应让他看起来格外的苍白和虚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跟着风一起消失。
苏阳的心被蜇了一下，缓和道，“外面怪冷的，回去吧。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许天安静的听着，没应声也没拒绝。
苏阳不再管他，故意极快速度，迈大了步伐，身后的人跟着吃力，脚步声变成了小跑，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干扰着苏阳的耳膜，把他磨的没了脾气。
他抄着手转身，看面对气喘吁吁满脸坚持的许天，无奈的叹口气：“许老师，没有学生说过你很难缠吗？”
许天笑了，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如波光粼粼的海面，岑静又闪着生机。
苏阳从未见过他如此高兴，四处看了看，指指前面的台阶：“过去坐坐吧。”
两个人并肩而坐，苏阳手肘向后一撑，整个人半仰着，长腿随意屈伸，抬头望着还残留着一丝红霞的天空。相比较苏阳的没正形，许天脊背笔挺，坐的非常端正。
苏阳想起，从来到这里到现在他和许天都没有好好说过话，仔细算下来除去打探，他们之间的交流屈指可数。苏阳见过许天最隐私的一面，又都被卷进了这场漩涡，苏阳想他们现在应该算得上朋友，可他对许天的了解，却只限于档案上笼统的几段话。
“你从小都这么板正的吗？”苏阳侧脸睨了一眼端坐的许天，他拽着他的衣领，把他向后拉倒，“这样不累吗，靠一会。”
许天用手肘稳住身形，没有反抗，向苏阳的身边挪了挪，学着他的样子倚靠着，他过了一会回答道：“只有这样才能得到表扬。”停了会儿，他轻声说，“哥哥和妹妹更受喜欢，我必须要更听话才能得到肯定。”
他说起这些，已经不觉得委屈，或许是之后的生活更加残忍，委屈这个情绪早已经显得微不足道了。许天知道苏阳在正在看着他，他的眼神里带着悲悯和疼惜，在他面前那些积压已久的东西又恢复了重量，压的他喘不过气来，许天突然想把自己掏空了捧给苏阳看。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男人，他挺爱我的吧，我跟着他义无反顾的走了，与家里人也断了关系。”许天说到这，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艰难，他干涩的扯扯嘴角，“在一起几年后，这个男人突然告诉我他要结婚了，要开始过正常的生活，我们起了争执，我失手将他杀了，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许天说的不痛不痒，寥寥几句把那些伤害和难以入眠的夜晚掩盖，平淡的像是诉说着别人的故事。
苏阳一愣，他没想到许天会和他说这些，从一开始，许天只是一张单薄的写满字的纸，现在他从那里走了出来，带着温度和伤痕的坐在他的身边，他在苏阳的心中有了实体和意义。
苏阳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许天在他的手掌里柔顺的仰起头，苏阳静静地说：“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想了。”
许天往下缩了缩，头小心的虚靠在苏阳的肩膀上，他沉默了一会，有些忐忑的问，“你有爱人吗？”
“没有。”
苏阳认真的想了想，他有过很多分分合合的爱情，饮食男女的恋爱只是在枯燥生活中找个短暂的避难所。爱人这个词太隆重，他没这样的爱过人，也没被人这样爱过，横竖都是够不上。
“爱情只是生命中一环，还有很多东西比它重要。”苏阳捏了捏眉心，舒解着过度疲累的大脑。
“它很重要。”许天摇摇头，他执拗的说，“我可以为它付出我的一切。”
许天看起来软弱不堪，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坚毅、决绝，像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缕光。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