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容世家》六空

2、妆

　　2 妆

　　排练的时候，是单独的大屋，空空的摆了几张桌子，紫檀木的，旧了，嵌着几圈银丝边。

　　柳宝拿着本子边念台词边看着仓容老爷的表情，他总是小心翼翼，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聪明，不过就是愿意下功夫去琢磨，这是他和金米的不同。

　　金米比他小一岁，长得模样永远都和孩子样，眼睛里镶着栗子色的玻璃珠时刻蒙着水气，脸极小，皮肤婴儿样的滑，发着病的白色，唯一不好看的就是人中，深了些长了些，一下子显得太过精明。

　　仓容老爷得意他，就像得意柳宝一样，他说就算这里的孩子都走了，也要留下他们两个。

　　可金米实际上没演过仓容老爷的戏，他的存在仿佛是让人来宠爱和怜惜的，身子薄得发虚，怏得身体没有长很高，每次上了戏最后都要告病。

　　柳宝知道他不是生病，连金米都说了他是懒得去演。这话仓容老爷听见了就笑，就只是笑笑。

　　这不，今天他干脆都没有来试戏，柳宝脑子中清晰勾画出金米靠在躺椅上脚踩着狗背散漫的模样。

　　头被人用什么狠狠敲了，柳宝垂了眼睛
　　“你今天怎么了，分什么神，告诉你从那到这边就停下，这多余的一步是怎么来的！”仓容老爷握着他的金属杆长烟，就是这玩艺儿让柳宝的头顶发麻得疼。

　　外面有虫子叫，叫得急

　　………………

　　成裕逗弄着金米院子里一只哑了的八哥
　　“过来过来，让我看看。”金米声音都和个孩子似的，似乎发育这个词跟他沾不上任何关系

　　成裕听话得过去，挤着他一起躺在长椅上，金米趴起来，手指捻了裕的左边耳垂，肉乎乎得可爱“什么时候打得。”一颗石榴石的扣子扎在上面
　　“上个月。”成裕闭上眼睛
　　“我就不喜欢这些东西，跟个娘们似的。”

　　裕听了马上睁开眼，伸手刮金米的小圆鼻头“这话糙的，被老爷听见要打。”
　　“我当着他的面也敢说婊子说操。”

　　裕抿了嘴角，稍顿，接着大幅度咧开，他笑起来就这样，牙齿露出，唇边挑得直接到耳根，看着很喜气。

　　“你戴了好看，衬你。”金米躺下，缩缩身体，整个蜷进成裕怀中“比小广那个好看多了。他弄了两个难看要死，我上次损他长得像乔老爷的八姨太，他气得都要打我了。”米开始笑，笑得肩膀一抽一抽
　　椅子是给一个人躺的，成裕紧紧胳膊拥了金米，让两个人不要掉下去。

　　“你说咱以后年纪大了去哪儿？老了丑了会不会被赶出去。”
　　成裕一下子沉了，嗫嚅道“那要快点老了才好。”

　　他俩抱在一起这么睡了，像死在窝里的雏鸟。

　　等到有下人叫醒两个人说是老爷在厅里摆了饭，都要去吃，成裕才慌慌得往自己住处跑去忙着梳洗干净。

　　几个月一直都没有齐了人在一起，今天说是落石厅旁池子里的荷花这个时候就开了，所以仓容老爷才要一起吃饭好去赏怪荷。

　　到了饭点，大家都换了身衣服像过小节，柳宝和小广凑巧都穿了鸭蛋青的缎子袍，这让柳宝有点厌烦，故意捡着远远得坐下，没想到成裕这不长眼睛的拉住匡吉非要挤在左边，害得小广靠了上来。

　　押着凉菜摆齐了，金米才来，抱手，眼睛呵着像迷了沙子，捡空位坐下，立马靠住了小广，像是被人抽了骨头软瘫瘫的

　　柳宝看不惯这样，别了头看着仓容老爷

　　“米！好好得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目光的问题，老爷说了他

　　“全身都酸，想吃点素菜。”金米直了直身体后道
　　“让人给你掐了菠菜炝一盘？”
　　“用炒得吧，别放肉，油也少些。”金米望着仓容老爷说

　　“瘦得一把骨头了还不多吃点油水。”柳宝笑笑，心里堵着，他身上总是肉肉的，脸也是，就算饿上几天，最后才喝点鸡汤也立马噌得胖了上去
　　这不好看，他羡慕其他人

　　“你摸摸他，哪里是骨头，这个没架子的全是肉，你捏。”小广把了金米的手伸到柳宝面前
　　只好掐了一把，故意狠了力气，金米却笑着，根本没觉得一样。

　　他真是越来越讨厌了他，柳宝也笑了“的确是一堆肉。”

　　饭吃了一半，菠菜端上来，金米说饱了咽不下，放了筷子坐到后面的位子上敲核桃。
　　小锤子声扎得柳宝很烦，推了下菠菜盘子“没人吃就撤了。”
　　成裕好像要说话，但不敢，低着头默默扒饭，也不伸筷子夹远点的菜给自己，前面的糖醋肉被他吃光一边

　　“裕，你吃点这个。”仓容老爷开了口，那菠菜被换到成裕那
　　“啊，好，嗯……”他其实也有点饱了，但还是一口口嚼着绿色的菜叶

　　忽然有个小僮跑上来，跪着回平家的大少爷来了。
　　“这么早？”看来是下了帖子的，仓容老爷说了这样的话“带他先去小堂一坐，等下撤了饭再请过来。”
　　“是，知道了，老爷。”

　　那里金米忽然笑了，站起来，递给仓容老爷一把他敲出来的核桃肉
　　“你这个调皮的。”老爷高兴着，吃了口，余下得放进装小糖槟榔的袋子里
　　核桃香，浓浓得压了刚刚的饭味

　　荷花开得妖异，压根就不像了荷，粉得艳至极。

　　隔着岸是一帮生旦，不见模样，轧着水声咿咿呀呀。
　　这是极雅的，新派的仓容老爷也不会丢了他们。这边坐了请来的宾客，看着荷听着曲。
　　刚刚说的平家少爷也在其中，他家也极有讲头，祖上是蒙荫做官，到了祖父那辈开始经营了商铺，老天也眷顾，一发不可收，现在成了这里首富。
　　仓容老爷很欣赏平大少，说他年轻有为，做人谦恭和顺，好比今天，早早过来显了晚辈礼仪。

　　金米挠着成裕，贴了他的耳朵吹气“你快往光亮里坐坐吧，把人家给急得！”
　　成裕怕痒又不敢笑出声，听了这话脸红大片“你说话没个头尾，什么急不急。”
　　“我看小公子你人是比荷花红。”金米说完，弯腰笑着

　　让前面的人都回了头

　　“过来给长辈请安，别在那吵人。“仓容老爷面带笑容让金米过去
　　金米站起来看了成裕一眼，笑吟吟得去了

　　成裕低着头，他知道那人在看他，稍一抬，平大少的眼睛是直直得看过来。
　　看得他全身光了似的。

　　他不是女人，没这些敏感，但现在全身都不自在，可见那眼神里含了什么有多赤裸。

　　“帮我抓点桃脯。”是柳宝的声音，这声音救了他一命。
　　成裕感激得起来，移了凳子，抓上桃脯坐去柳宝后面。

　　原也是个好看的，柳宝剥开纸，咬了口酸甜的脯肉，这园子里谁都是好看的。